“可你不是自从李小姐回到相府,便在她身边贴身侍么?怎会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
映秋听罢,却是猛地抬眸望向孟隐,不知是不是因为盯着火焰太久,她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当年,人牙子将我卖进相府,管家嫌弃我瘦弱憔悴,颇是一副短命的模样,本打算叫我做个洒扫仆役,是小姐见我可怜,特意将我要到身边,抬我做了她的贴身丫鬟。”
映秋说罢,起身朝着孟隐深深一拜,语气竟是近乎哀求。
“我不知东家到底在筹谋些什么,东家于我有再生之恩,可若无小姐,我早已是天地间一缕游魂了,若您……真要与小姐为敌,到时,求您务必放小姐一条生路。”
孟隐沉吟半晌,瞧着映秋泛红的眼眶,最终还是郑重地点了头。
“我本就无心与李姑娘为敌。”
虽是应下了映秋的祈求,她依旧忧心映秋对李倾倾的忠心会节外生枝,暗中叮嘱红娘子,日后对映秋严加看管,尽量叫她留在醉春楼内,便是与人接触,也尽量叫人陪同。
抚恤银的账目核对完毕,下一件事便要将这批沉甸甸的金银交给安良隽夫妇。
孟隐回了侯府,刚坐在书案边,便唤来佩玉,盘算着先提笔拟两封书信再差人送到闻州去。
一封告知霍清晏,抚恤银她已经筹措完毕,叫霍清晏莫要挂念;另一封,便是向远在大周国境最北的亲人道声平安。
只是,还未及落笔,她便蹙着眉,陷入了沉思。
这抚恤银一事,她该同安良隽一同出面交接才是。
并非是她贪图史书留名,人死万事空,那身后浮名谁又能知?
可她深谙民乃立国之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她并无称霸天下的野心,此生的志向唯有迈出京城,走遍大周的大好河山而已,因此几乎事事都以萧鸿懿的命令为重。
她不敢擅作主张将自己的筹谋告诉霍清晏,生怕萧鸿懿有所怀疑,无论何事,皆不敢擅自决定,便愈发瞻前顾后起来。
可自古来,功高盖主、鸟尽弓藏的事例不在少数,忠臣良将,极有可能不论成败都要成为刀下亡魂。
她不敢将自己、家人以及手下数百下属的命全压在萧鸿懿的一念之间。
她深知醉春楼此行有极大概率被李家盯上,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今她孤身入局,无兵无权,唯有民心,是她能牢牢抓住的。
况且,这批抚恤银也并非她一个筹集的,她自然不该只做退居幕后的所谓“大善人”。
正思索间,笔尖上的墨水悄然垂落,赫然洇开的一片浓黑的墨迹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咬着笔杆,又思忖片刻,才命佩玉为她换上一张新宣纸,提笔时,一篇隽秀的小楷跃然纸上。
信写毕,她待到墨迹风干,将信纸小心折好,仔细封入信封,递与佩玉。
“帮我送到安将军府去吧。”她说罢,顿了顿又补充道。“以我本人的名义交给安夫人便好,务必要亲自交付到安夫人的手中。”
次日清晨,安夫人果真提着一些滋补的药品亲自登门,只见她神色比往日还郑重不少,眉宇间的急切却是按捺不住的。
孟隐见了,不动声色地给佩玉递了个眼色,佩玉立刻心领神会,先是向安夫人行了礼,离开时顺便带上了门,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屋内。
她特意在信中吩咐只叫安夫人一人来便好,虽然她如今地位低微,但霍清晏到底和安良隽交情匪浅,此前她受伤,安夫人也曾携礼前来探望。
安良隽毕竟曾是主战派,与李党曾有龃龉,但后宅女子,偶尔话话家常实属常事,至少不似安良隽亲自来拜访她那般惹人生疑。
安夫人如今不再穿那一袭布衣俗裙,身上罗裙的料子依旧算不得多名贵,头上还簪着那支羊脂玉簪。
那支簪子,大概是她和安良隽的定情信物,孟隐几乎从不见她离身。
孟隐下意识扶了扶鬓边那支金簪,自她与霍清晏重逢,始终没有落下多少清闲,霍清晏又因为抚恤银一事,手头清贫拮据。
她接掌中馈后才发现,侯府的收入除开供给他昔日部下的钱粮外,仅仅勉强能发得下下人的月例,便是府里那一帮姬妾,都要陪着他过清苦日子。
因而孟隐总偷偷贴补她们一些,便是她们的夏装,还是孟隐不忍心,从自己名下的布庄调了些轻薄的好料子,又叫佩玉一一给她们送去。
“夫人。”孟隐收敛了心绪,屈膝先向安夫人道了个万福,却被安夫人扶住。
“姑娘莫要多礼。”安夫人赶紧上前一步将孟隐扶起,拉着孟隐的手,左右将她好生打量了一圈。
“此前姑娘受了伤,可叫我好生担忧,如今见姑娘气色好了不少,我心中的石头,也总算是能落地了。”
“劳烦夫人您挂念了。”孟隐莞尔一笑,随即拎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替安夫人斟了一杯。
雾气氤氲,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安夫人却没立刻落座,指尖轻轻扯住孟隐的袖子。
“姑娘,你信中所言……”
孟隐将茶水推到安夫人面前,又扶着安夫人的肩膀温声请她先坐下。
“自侯夫人同侯爷去赈灾后,这府中的眼线少了大半,我才敢将您请到侯府来,说些推心置腹的话。”
她见安夫人目光急切,才笑着落座,开口了却了安夫人的疑惑。
“我确实是醉春楼的东家,之前您所见的玉馔轩,亦是我名下的产业。”
安夫人得到了确定的回答,整个人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声音因为感慨都有些沙哑。
“怪不得……那日我见琅玉姑娘对您那般恭敬。”
孟隐见安夫人对她全然信任,甚至没有半分质疑,便也不再兜圈子,直言道。
“我今日专程请您来,是有两件要事,要拜托您和安将军。”
安夫人几乎是立刻正色,挺直了身子。
“姑娘请讲,只要是我夫妇二人能做的,定万死不辞!”
孟隐见安夫人言辞恳切,才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先是抿了口杯中清茶,才缓缓开口。
“第一件,这批抚恤银,我想让边关将士与受难军属都知晓,是我与醉春楼的姑娘们,倾尽心力筹集而来。”
“这是自然。”安夫人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应下来。“非我等之功,我等不会贪图虚名而冒领。”
安夫人同安良隽都是正直坦荡之人,因而安夫人的反应,孟隐毫不意外。
“我信将军和夫人,因此,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孟隐这才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来,双手推到安夫人面前。
她随即起身,朝着安夫人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此信是家父从北境闻州寄来,还请夫人先行过目。”
第26章
“吾女孟隐, 见信如晤:
今王郎中与霍贤侄已抵闻州,赵河赵刺史已将王氏与李相之女李氏一同禁于州府之内。
幸得粮草财帛得解燃眉之急,闻州匪患未曾根治, 汝兄孟安已亲往剿匪。
然闻州大旱已历三载,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赈灾之款于闻州之灾情而言杯水车薪, 为父已请王郎中具疏上奏, 恳请陛下额外拨发粮草钱帛,以救万民于水火。
提笔至此,为父心痛如绞, 愧疚难安,昔花小姐临终之际,嘱托为父好生护你周全,如今为父反叫你以身犯险,此等失职之罪,为父万死难辞其咎。”
……
余下的篇幅,皆是孟正山听闻孟隐重伤后的歉疚之情, 洋洋洒洒竟写了三页纸, 直至最后, 才在纸张的最末补了一句:
“吾与汝母、汝之兄嫂身体皆安, 吾女莫念。
父孟正山手书”
“你是……孟二小姐?”
灯光打在安夫人圆润的面庞上,将阴影拉得极长,许是因着如今已是盛夏,屋内又点着烛火照明,安夫人的额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读罢这封家书,提起一口气来,先是抬眸瞄了一眼孟隐的神色,用帕子拭去额上汗水, 随即将信纸折上,才双手递还给孟隐。
“二小姐,私自软禁朝廷命官,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孟隐伸手接过书信,她面色沉沉,小心将信塞回袖中,强扯出一抹笑容来。
“夫人,我们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的死罪?”
屋内一阵静默,灯火噼里啪啦地跳动了几下,孟隐掀开灯罩,将灯花轻轻挑落。
安夫人总算开口,却是先将目光从孟隐脸上移开。
“幸得二小姐信任,只是,我不过一介妇人,所求也不过一世安稳罢了。”
孟隐却上前一步,走到安夫人身侧,方才再一次回头望着安夫人的脸。
“如今老侯爷身故,孟家被罢黜,远在千里外的闻州。夫人当真觉得,安将军乃三品武将,乱世之中还能明哲保身不成?夫人要么告发我等向李党投诚,要么,便是与我等一同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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