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被拥挤的人潮钳制住了脚步,他只好扯住缰绳驻足,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正与孟隐对视,随即脸上便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孟隐心头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关上窗。
由于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霍清晏脸上的神情,不过想来,他大抵上是没有认出她的。
且不说六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少女脱胎换骨。更何况,霍清晏并不知道醉春楼是她的产业。
在他眼中,当年的孟家二小姐,如今已经是个客死他乡的冤魂了吧。
她不知道霍清晏那一瞬的怔愣是为了什么。
是惊叹于一个青楼女竟与他昔日千金之躯的青梅那几分相似的形貌。
亦或是透过她的眉眼,去追忆那个在他眼中已然化为一抔黄土的芳魂。
孟隐强迫自己把这些伤春悲秋的念头压进心底,他们的目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且不说霍清晏如今是否可信,将霍清晏也拉入她的筹谋中,兹事体大,并非她一个人能擅自决定的事。
况且,她也没有想好如今该如何面对霍清晏。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若弈闻声去开了门。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美艳妇人,她先是向孟隐恭谨地行了屈膝礼,转头看向若弈时,立即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若弈,有客人指名要你作陪,可别让客人等得急、怠慢了贵客。”
“知道啦,妈妈。”若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精打采地应道,她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又对着门口的落地镜将头上的银钗扶正。
“哎呀~那些个男人,棋技烂的要命。偏偏我还要刻意让着他们,同他们打个旗鼓相当才好。”
若弈离开后,房间都冷清了不少。
“这屋子太冷了些,若弈这小丫头,也不会服侍东家您。”
红娘子轻轻关上门,转身去拢了拢暖炉中的炭火,又给孟隐倒了一杯热茶。
“东家,楼里从人牙子那新买了个姑娘,这几日一直寻死觅活的,怎么劝都劝不住。”
大多良家女子,即使无家可归甚至被发卖到风月之地,也不愿抛头露面以色侍人。
醉春楼的姑娘纵然只卖艺,归根结底还是需要讨好男人的下九流营生,一旦踏进来,就算日后重新嫁得好人家,也洗不掉从良女的身份。
“既不愿留下,送到玉馔轩或者布庄去做些零工便是,若是依旧不愿,给一笔银两打发走,也算我们仁至义尽。”
这样的事孟隐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往日这种事,红娘子都不会特地来请示她。
“您说的法子,奴家可都尝试过了,但那丫头铁了心要求死,若不是楼里的丫鬟发现得及时,怕不是如今都已喝了孟婆汤咯。”
红娘子手里攥着一块沾着脂粉香气的浅粉色绢帕,抬手拭了拭眼角。
“哎呦,瞧着年纪不大,刚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骇人的伤,那小模样可心疼死人了。”
孟隐沉默着,等待着红娘子继续往下说。
果不其然,红娘子捏着手帕,走近了半步。
“不过您身体不适,若是只有这点事,奴家怎敢劳烦您呢?”
她上前一步,嘴上却丝毫没闲。
“那丫头啊,先前是那位李倾倾李姑娘的贴身侍婢。据人牙子说,是她犯了事,相府便把她卖给下等人做夫人,她侥幸逃脱又被抓回去,好生折磨了一通,见她还是宁折不弯,才转手卖到人牙子手里。”
李倾倾,正是那个被霍清晏拒婚的未婚妻。
这个消息,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那位李姑娘,素以贤良淑德闻名,便是嫁给当朝天子,都配得上皇后之位。
否则皇帝怎么好意思将她赐给满门忠烈又手握赫赫战功的霍清晏为妻。
这样的女子,她的贴身侍婢,若是真犯了错,悄悄杖杀了便是,把贴身侍女卖给下等人做妻,传出去反倒容易坏了她的名声。
孟隐总觉得蹊跷,却也能理解这姑娘为何要寻死觅活。
这个吃人的世道,在大多数人眼里,女人的贞洁可是比命还重要。
孟隐将杯中的热茶饮尽,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一路落到腹中,胃里瞬间暖和了许多,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有一股子惬意弥漫开来。
她轻轻搁下茶杯,起身扯出一抹微笑来。
“不必担心,我亲自去见见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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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文碎碎念: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看动画片就很喜欢那种:虽然战五渣,但有魄力有胆识有抱负还能运筹帷幄之中的病弱谋士设定,现在我长大了开始写文,女帝的设定很多,但是感觉女谋士的设定很少,于是脑海里就诞生了这篇文的女主孟隐。家国兴亡,扶大厦之将倾!
希望大家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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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踏出醉春楼的后门,街后那座朱瓦白墙的宅院,便是醉春楼中姑娘们的落脚之地。
从前孟隐除了跟着生母花容打理家业之外,余下时日几乎都在家休养。既便是和京城贵女们,都少有往来,见过她真容的外人寥寥无几。
因此她虽大隐于市,走在这街巷上也不必刻意遮遮掩掩。
那位姑娘被安置在宅院西厢最深处,红娘子上前,屈指轻叩了三下门扉。
屋里半点声音都听不到,红娘子趴在门上,只蹙着眉,屏息静候了片刻,里面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她抬手用力晃了晃门板,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咔嚓声。
门果然是被在里面反锁着的。
红娘子几乎没有半分犹疑,抬腿便狠狠踹向那紧锁的木门。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门闩应声断成两截。
落在地上的碎片已有明显的腐朽痕迹。
姑娘们的住所一直有人定期维护,这间房子的门闩显而易见已经被红娘子命人偷偷换过。
孟隐的视线被红娘子的身体挡了个严实,只见红娘子半分都没有停歇,一头冲进屋子里,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将门摔上,把孟隐隔绝在门外。
“东家!您别进来,快、快去叫佩玉来!”屋内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着,即使隔着木门,依旧如针一般刺入孟隐的耳朵。
佩玉原本是孟隐的贴身侍女,由于她是姑娘们里少数有武艺傍身的,姑娘们的闺房,小厮不便出入,平日里多是她守在后宅照应。
屋内的情形孟隐也能猜到七八分,人命关天的大事,她片刻都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提着裙摆,朝着宅院门口的方向跑去。
奈何孟隐大病初愈,去年冬日那场重病,早已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掏空。只跑了这几步路,她心脏擂鼓似的仿佛要撞破胸腔,身上沁出了薄薄一层虚汗。
春寒料峭,冷风顺着衣服的缝隙吹在她被汗湿的衣服上,钻心地冷。
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口立刻漫上一股剧烈的痛楚,喉咙涌上一股子腥气。
从西厢房最西面到佩玉住处,本就隔着不短的距离,只跑了一半,她便再迈不开步子,嗓子痛得厉害,双腿也灌铅似的再也抬不起来。
她咬着牙强撑着身子又跑了两步,一个不慎踩在了滑落的棉披风上,身形不稳重重跌倒在地,尖锐的痛楚从膝盖瞬间蔓延,星星点点的血迹从青色的布料中渗出来,手掌也被尖利的砂砾割破。
孟隐心急如焚,挣扎着爬起,却再一次跌倒在地。
可这般大事,哪里能耽搁?正焦灼无措间,抬眸正见到几个与她不相熟的姑娘路过。几人刚从醉春楼回来,正互相挽着手臂说说笑笑,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孟隐想开口呼救,却发现她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
好在其中一个眼尖的姑娘瞧见了跌坐在地上的她,还没等孟隐开口,几个姑娘对视一眼,便有自来熟的主动提着裙子小跑着来搀扶她。
醉春楼的大小事务,平日里大多是红娘子在代劳,因此大多数姑娘只知醉春楼后面有位神秘的东家,但对孟隐相逢不相识,只当她是哪个不小心摔破了腿的倒霉蛋。
“妹妹,怎得这么不小心?要不要我扶你回房间,找白郎中要点跌打药来擦擦?”
孟隐依旧坐在地上,紧紧抓住那女子的袖子,嗓子嘶哑得厉害。
“烦、烦请姐姐去前堂、请一下佩玉,人命关天的事儿,务必要快!”
佩玉大约也早有提防,不多时就影子一般朝着西厢房的方向窜去,快得几乎让孟隐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连个照面都没打上。
她婉拒了几个姑娘要带她去处理一下擦伤的提议,被几个姑娘搀扶着,坐到一旁的亭子里休息。
小心地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用帕子拭去手心的血迹。伤处的痛楚尚且可以忍受。她恨只恨明明成长于武将世家,偏偏这幅身子骨却从未给她争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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