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区别,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不是迟早的吗?”
短短几步的距离,却被无限拉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直至她身前。
漆黑的瞳仁僵硬转向她,将手中被捏的皱巴巴的纸还到檀茯手上。
檀茯没动,任由那张纸从手中顺着滑到雪地里,被洇开了上面的墨迹。
红泥炉子里的火被狂风吹灭,天完全黑了下来,琉璃灯孤零零的照亮前路。
檀茯晃神盯着地面上晕成一片的墨纸,两人擦身的瞬间,檀茯蹲下了身。
她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雪更凉还是她的指尖更冷。
身后脚步一顿,随后离她越来越远。
檀茯蹲靠在自己的腿上,晶莹的水珠从面上滑落悄声滑入衣襟。
她头疼欲裂,方才还悦耳万分的闹市喧嚣声此时刺耳极了,稚童的嬉笑玩乐声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喊叫声。
马掌铁蹄踏过街面的声音极其容易分辨,檀茯猝然起身。
不对,大盛律法有定,年夜禁马,那这马蹄声。
檀茯在面上随意一抹,纵身攀上墙头,外面街道依然是灯火通明,仿佛方才的声音只是她的错觉。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晚晴匆匆赶来。
今日是年夜,她们吃了午膳便回了云闲阁,玉娘还在阁里等她们。
此时却忽然出现在这儿,檀茯更加确信了自己方才的听闻。
晚晴神色认真道:“晚间时云闲阁有人来报,说是在城内不起眼的一处小庙发现了一批人马。”
“是将军府的。”
云闲阁并不会随意插手与她们无关之事,除非这件事影响和威胁甚大。
况且还与傅六朝有关。
平安之夜在城内聚集大量人马,只要稍微有些脑子都能知道傅恒想做些什么。
但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举动,一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甚至株连九族。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做?
她素日都同傅六朝呆在一处,他不喜朝堂,檀茯对国事了解也甚少。
她侧头看向晚晴,晚晴点点头,“方才已经让绿弥派人去查了,稍等便有结论。”
话音刚落,丞相府的大门轰然被推开,管家疑惑问:“将军?将军您怎么来了?”
没有回话声,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奔主院而来。
盔甲金属的碰撞声响清脆明显,傅恒身边的侍卫直接踹开了主院的门。
檀茯和晚晴相视一眼,没有贸然动作,她也想看看傅恒想做些什么。
他带来的侍卫层层将主院围绕住,死死把守着门的架势好似不让一只飞虫飞出。
傅恒有些傲慢的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糕点上停了下,漫不经心问檀茯。
“他呢?”
檀茯自然知晓他问的是傅六朝,她眼神微动,装作被傅恒的架势吓到。
檀茯紧紧挨着晚晴,颤颤抬眸,声音细若蚊蚋:“父亲是问夫君吗?”
“我们方才拌了两句嘴,夫君便生气出府了,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傅恒眯着眼睛打量着檀茯,抬了抬手,“搜。”
侍卫鱼贯而入,在院子屋内细细搜索,檀茯并未撒谎,他们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报告将军,真的没人。”
傅恒身披软甲,拇指摸着手上的扳指转动,放出压迫的气息。
晚晴袖中武器已经准备好了,静等对面的下一步动作。
檀茯暗中点了点她的手背,盈盈抬眼望着傅恒,唇瓣嗡动,似要说些什么。
傅恒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轻视与不屑,利落转身,吩咐旁边人道。
“将她们带走,我还不相信了,我那傻儿子会不来寻我。”
“是!”
那些侍卫只听命令做事,傅恒话落,檀茯她们就被团团围住,被暴力推搡着带走。
檀茯没有挣扎甚至是顺从,她们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木绳被打了个死结,眼睛上也被蒙上黑黢黢的丝带。
她们二人背靠着背,马车里一丝光线都没有。
檀茯悄声挣扎了一下,这个绳子的结是普通的绑法,常人确实难以解脱。
侍卫许是见她们两个是弱女子,绳结也没打得很死,用点技巧解开对她们来说自然是轻轻松松。
车轮碾过地面的细碎声不小,但光借此也无法判断出马车行走的方向。
蒙着眼视线受阻,檀茯只能瞧见眼前的漆黑一片,侍卫动作粗暴,押着她们的肩膀向前。
檀茯敏锐察觉到了茅草被重物压住的声音,侍卫推开了一扇门,久未打扫的灰尘扑面而来。
侍卫听着也很嫌弃,直接将她们二人往里一推,恶声道:“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想着逃跑。”
随即门便被用力合上。
檀茯跪坐在地面,身下是蓬松扎人的触感,她将手腕上长绳挣断,一把扯下蒙眼的布料。
入目的便是破烂的木桌以及脏乱的环境,与设想中无甚差别,连窗户上都被戳了几个洞。
檀茯略表沉默,偌大一个将军府,就算绑架也不该这么……
让人无话可说,云闲阁都不这样,看来绑架技术还有待提升。
不知道傅恒的计划,檀茯先在周围摸索转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线索。
但显然是不行的,这个屋子脏的连灰尘都能在空中飞舞,也就能意料到这之前是多么杳无人烟。
也是难为傅恒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了。
檀茯注意到窗户上破开的洞恰好是朝向看守那方,她放轻手脚贴近,果然能清晰听见外面的闲聊声。
看守她们的人从两人变为三人,面前摆放着喷香的饭菜,原先那两人撇撇嘴,端起饭就大口吃。
还不忘抱怨道:“话说将军为什么要将人关在这里,比咱的柴房还破,而且这不是小少爷的媳妇吗?”
“哎呀你少管,知道多了不该知道的是要掉脑袋的,我们哪里知道这些,听说是萧大人吩咐的。”
另一人哦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我们今夜真的要……今天可是年夜。”
“听将军吩咐便好。”
他们讲着忽然停下,蹭的一下站起来,远处一个身影缓缓靠近。
檀茯敛眸,迅速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将自己反绑,蒙上黑布。
果不其然,下一瞬屋门便被推开,檀茯能感受到身前人逆光打下的投影,她脸上的丝带被猛然一拽。
檀茯配合的蹙眉眯着眼,对面前光亮不太适应的模样。
男人慢慢蹲在她身前,赫然是萧风,但他不似之前模样,面部凹陷,眼眶发黑,唇边泛着淡淡紫色。
一副极度缺乏精气神的虚弱模样,原先的儒雅气质也不复从前。
还没等她上门,这人自己便送上门来。
檀茯一动不动,明摆着萧风不开口她也不会讲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萧风没继续坚持,声音也嘶哑异常,像木锯摩擦般。
“解药,夫人。”
“什么解药。”檀茯装傻,脸上还沾着灰尘,此时眨着双眼,无辜的模样差点迷惑了萧风。
萧风摇摇晃晃地起身,显然没有解药的他难以忍受体内几乎说得上是侵蚀的感受。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样的语气。
“不要闹了,再晚一些要是傅六朝来了,身份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檀茯面色古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京城里的流言难道不是你传的吗?现在在这居然还说这些。”
第46章
晚风呼啸, 傅六朝回府时心中隐隐感到不对,大红朱门前凌乱的脚印都映照着他内心的想法。
怀中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烫在他心口,他有些心慌, 不由得加快脚步。
方才拿春联时发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和离书,他一时懵然, 怕情绪上头做出一些让双方生气的事情。
傅六朝缓过来后也大概能猜测到檀茯的想法,他也只是有些悔恨和生气。
生气自己处理事情的速度和效率还是太低, 竟然让檀茯也为此事忧心。
傅六朝沉着脸, 下颌紧绷着,冰冷的面色在他清隽俊美的面容上倒添了几分冷戾。
高束发尾带来的少年气此时也尽数褪去。
府外脚步凌乱府内更甚, 遍地的雪白都被踩脏,周管家正焦急踱步, 看见傅六朝如同看见了救世主般。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焦急开口:“您终于回来了!方才将军带人闯入府上,掠走了夫人。”
“这可如何是好啊。”
傅六朝周身气压很低,眉间如同结上了一层冰霜。
傅恒前两天曾寻过他,口出狂言, 难怪他拒绝后傅恒也未有半分不悦。
傅恒的画面仍历历在目,话语也清晰地印在记忆中。
傅六朝顿步后, 先大步走向书房, 片刻后拿出一封书信,塞给周管家。
周管家只是瞧了眼, 信外的墨迹还未干涸, 定然是方才新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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