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参照,和一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念想。
她以为那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地挣扎,一个人无声地徘徊。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另一端,有另一道目光,同样穿越了重重宫墙与岁月尘埃,始终安静执着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走过的路,孟憬都知道。
而她一路走来的心情,此刻,她也终于说出了口。
风从掀开的帘隙涌入,吹动了孟憬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顾清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顾清长长地吐出气,平静心情。
“后来,你总是‘顺路’来大理寺,”顾清缓缓道,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了然的温柔,“带着点心,带着话本,带着那些看似无稽,实则总在分寸边缘的‘律法疑难’。”
“我那时,其实都能看出,那些‘路过’并不真的顺路,”她声音更低了些,“你裙摆上有时沾着御花园特有的泥土,有时发间簪着宫里才有的时新花样,西市到皇城,再到隔着几条街的大理寺,那‘路’未免绕得太远。”
孟憬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热度通过肌肤一丝丝的传递过来,支撑着她。
顾清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对自己说,这是郡主的任性,是你突如其来的兴致,是我应当谨慎应对,保持距离的提醒。”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车厢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我骗不了自己太久。”
顾清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开始染上绚烂颜色的山林,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每次你走后,值房里淡淡的杜若香,桌上你留下的点心,都会让我走神很久。”
“你知道吗?我得花比平时更多的心力,才能把思绪拉回案卷上那些冰冷的字句。”
她转回头,目光直直望进孟憬眼中,这一次没有闪躲。
好一会儿,顾清道:“孟憬,我绕了太久,也让你等了太久。”
直到顾清说完最后一句,微微颤抖着停下,她才缓缓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细微心事,那些关于关注,关于悸动,关于挣扎与退缩的漫长时光,就这样摊开在了孟憬面前。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叙述,却每一句都沉重而真实。
她看着孟憬,看着对方眼中逐渐积聚的,如同晨曦破晓般明亮而湿润的光芒,很轻地笑。
秋风依旧穿过帘隙,带着山野的气息和越来越近的枫林特有的清冽香气。
马车正朝着那片绚烂的红色驶去,而车厢内,某些经年冰封的东西,也正在这坦诚的目光与话语中,悄然消融。
“顾清,”孟憬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孟憬的拇指极轻地摩挲过顾清的手背,“现在我知道了。”
第 26 章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孟憬握紧顾清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温度都握进掌心里。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山峦,眼角泛着晶莹的水光。
许久,她才缓缓回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顾清。”
顾清安静地等着。
“我在宫里,看过无数次枫红,”孟憬的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西苑有,御花园也有,每到深秋,宫人们会挑最好看的几株,移栽到暖房里,这样即便是冬天,也能看见红艳艳的叶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苦涩:“可我总觉得,那些红,不是真的红。”
“太精致了,太刻意了,像是被修剪过的,被安排好要在什么时辰红,要在什么位置红,要红给谁看,”孟憬轻轻摇头,“那不是枫叶自己想红,是有人要它红。”
她转回视线,看向顾清:“就像我在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矜持,什么时候该聪明,都是被安排好的。”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
孟憬的声音渐渐有了重量:“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在西角门的老槐树下,在那些废弃的廊檐角落,只有那些时候,我不是‘憬宁郡主’,我只是孟憬。”
“而你是顾清,不是顾寺丞的女儿,不是未来的大理寺官,就是那个会一本正经分析案情,会因为我一句话而眼睛发亮的顾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清的脸颊,拭去那滴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的不可思议。
“所以当你不再来,当你开始避开我,当你用‘殿下’和‘臣’隔开我们的时候,”孟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连宫里的枫叶都不如了。”
“至少它们还能红,而我,连做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顾清酸涩的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孟憬,看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覆上一层薄薄的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原来不只是她在孤独中挣扎。
原来那道墙的两边,站着两个同样孤独挣扎的人。
“后来,我习了武,”孟憬的唇角浮现淡淡的笑,“师父说,习武之人要有锐气,要敢争,要不服。”
“可我觉得,我习武,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翻过那道墙。”
“能走到你面前,能不被任何人,任何规矩拦下。”
她的指尖蹭过顾清的眼尾:“所以你看,顾清,我们其实一样。”
“你在大理寺的案牍里找我,我在一次次‘顺路’里找你。”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独自跋涉,却不知道,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的两端。”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说你绕了太久,让我等了太久,”孟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顾清,我从不觉得那是浪费。”
“因为等的每一刻,我都知道,你在成为更好的你。”
“你在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在成为那个心里有温度,手中有法度的顾清。”
“而这样的你,值得我等。”
话音落下,孟憬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在透过车窗缝隙的光线里,泛起晶莹的光。
顾清微微蹙眉,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孟憬脸颊的泪水,动作很慢很温柔。
“孟憬,”她的声音也再次哽咽了,“对不起。”
孟憬摇了摇头,握住她擦拭的手:“别说对不起。”
“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
“只有两个用了太长时间,才敢走向彼此,跨越那道墙的寻常人。”
顾清的眼泪再次落下。
万千思绪涌过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些年的自我怀疑,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在规矩与真心之间的挣扎,在这一刻,都被孟憬的话语和眼泪温柔地接住了。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痛苦。
原来她的逃避,她的犹豫,她的每一次退缩,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也仍然选择等待。
顾清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语言在那瞬间都消散,只有眼泪落下来。
孟憬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顾清向前倾身,双手环住她的腰,也回以她拥抱。
所有的文字和语言在那瞬间都抵不上最真实,温暖的拥抱。
两人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带着温热和咸涩。
车厢内安静极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才从孟憬肩头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有些肿,却闪着光。
孟憬也是,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得温柔。
“别哭了,”孟憬用指尖点了点顾清的鼻尖,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争吵了。”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起来。
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被移开,像是穿越漫长黑暗终于见到天光。
孟憬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地替顾清擦干脸上的泪痕。
顾清也轻轻擦拭孟憬的脸颊。
四目相对,指尖相触,俩人又笑起来。
孟憬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快到了,前面就是西郊枫林了。”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马车已驶入山道,两旁不再是田野,而是茂密的林木。
大片大片的枫林映入眼帘。
远望层林尽染,深浅不一的红色将整个山头覆盖。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枫叶簌簌作响。
顾清怔了怔。
她从未见过这样恣意,热烈又绚烂的整片红色。
宫中的枫叶是精致的盆景,这里的枫叶却是铺满眼底。
孟憬轻声问:“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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