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以后不用再‘顺路’,不用再找借口,可以正大光明地‘串门’了。”
她眼中重新浮现狡黠的光:“顾大人,以后公务烦累,我能否时常过府,向您‘请教律法’?”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缓下来。
“自然可以,”顾清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无比清晰,“随时欢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长公主殿下那边,我……”顾清抿了抿唇,找不到合适的词,半晌才道:“我陪你。”
孟憬怔了一下。
简单的“我陪你”三个字,从顾清口中说出,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分量。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也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这是顾清的承诺,是她跨过内心最后一道藩篱后,给予的最直接,最坚实的回应。
孟憬笑意更深:“好。”
她唇角上扬,向顾清靠近:“但在那之前,在郡主府完工前,我还在西苑,顾少卿还得‘绕远路’来看我。”
顾清很轻地笑:“臣自然是谨遵殿下旨意。”
孟憬又道:“不过,明日的枫林之约,可不算‘绕远路’,顾大人,别忘了。”
顾清也笑:“不会忘。”
窗外的阳光,落在身上,此时顾清才觉出那丝渐渐蔓延的暖意。
第 25 章
次日看枫叶,天公作美。
晨曦初露,层云散尽,露出湛蓝如洗的天空。
秋阳温煦,不烈不燥,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顾清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短襦配深青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披风。
发髻也绾得比平日简单,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耳边垂下两缕碎发,随风轻拂。
比平日里少了几分<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的肃穆,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她刚踏出府门,便看见孟憬的马车已等在街角。
不是郡主规制的华盖车驾,而是一辆寻常的普通马车,朴素的甚至有些不起眼。
孟憬掀开车帘,看见她这身打扮,露出含笑的眉眼:“上车。”
顾清握住她的手,借力上了马车。
车内<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不大,却布置得舒适。
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手的小铜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杜若香。
孟憬今日也穿了身利落的装束,绯色骑装配墨色长裤,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赤金发带系着,整个人显得英气飒爽。
“怕路上颠簸,没备茶水,”她将一个油纸包推给顾清,“带了蜜饯和饴糖,先垫垫。”
顾清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纸包:“你等了多久?”
“刚到,”孟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外面吩咐道,“走吧,去西郊枫林。”
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驶动,穿过街市,向着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安静。
顾清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街景渐次后退,房屋从密集到稀疏,最终变成连绵的田野与远山。
秋风从帘隙钻进来,带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样与孟憬并肩坐着,去一个并不遥远却从未踏足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新奇与安然。
“困吗?”孟憬侧过头看她,“要一个时辰才到,可以睡会儿。”
顾清摇摇头:“不困。”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很少出城。”
“我知道,”孟憬说,“你总是很忙。”
顾清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孟憬笑了笑,没立刻回答,只是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变得宽阔,两旁是已收割完的农田,露出褐色的土地。
远处山峦起伏,层林渐染,已能看见零星的红黄点缀其间。
又行了一段,孟憬才缓缓开口:“这些年,我让人留意着。”
顾清偏着头看她。
“不是监视,”孟憬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刚进刑部时,在卷库整理旧档,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连午膳都忘了吃。”
“后来调任地方司,跟着老吏外出查案,摔进过泥沟,被野狗追过,还因为顶撞上官,被罚抄了十遍《刑律》。”
顾清听着这些她以为早已无人记得的琐事,偏偏被孟憬用淡淡而缓慢地语气说出来,那些回忆如潮汐般涌上来。
“再后来,你调回京城,进了大理寺,”孟憬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从评事做起,一步步走到少卿,你办的每一桩案子,我都知道。”
“庆历三年的纵火案,你为了查清火源,在废墟里扒了三天。”
“庆历五年的漕银贪墨案,你顶着压力,硬是把已经结案的卷宗翻出来重审。”
“还有去年那桩科举舞弊案,你被人暗中使绊子,差点丢了官。”
车厢内,那带着杜若香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清看着孟憬平静叙述的侧脸,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她以为独自吞咽的艰辛与坚持,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珍藏着。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酸胀甚至让她有些哽咽。
顾清很轻地吸气:“孟憬。”
顾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孟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车厢内方才那份安然被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取代,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两人之间的呼吸声。
许久,顾清才极轻地开口:“我不知道,你连这些都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孟憬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试图在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中寻找一个出口。
“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记得这样清楚。”
顾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
“卷库其实很暗,旧档的灰尘味道也很重,有时看得久了,眼前发花,字迹都是重影,”顾清的声音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忘了午膳是常事,但,我有时不是真的忘了。”
“我只是怕停下来,”顾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停下来,我会想起你。”
想起西角门的老槐树,想起廊檐下泛黄的旧案卷,想起月光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想起那枚被她锁进木匣最深处,却又在腕间留下淡痕的玉环。
她继续道:“摔进泥沟那次,很狼狈,跟着的老吏骂我莽撞,回去后官服脏得洗不出来,膝盖也磕破了。”
“夜里我自己上药的时候……”
顾清顿住了。
孟憬没有催促,只是将身子微微侧向她。
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窗外飞逝的田野,“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会不会一边嫌弃我笨手笨脚,一边却又非要亲自来看我的伤。”
就像很多年前,她因为跑得太急在御花园的石径上摔了一跤,手掌擦破皮,渗出血珠。
那时的孟憬,明明皱着眉头说她“走路不看路”,却还是掏出了自己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按住伤口,最后那条绣着精致兰草的帕子染了血迹,再也没能洗干净。
“被野狗追那次,我晚上做了噩梦,被惊醒时一身冷汗,我醒来,”顾清无奈地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你知道我这样,会不会笑话我,就像……”
顾清蓦地声音哽住了。
孟憬握住了她的手,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接着她的话道:“就像,当年我们初遇时,我同你说‘那些伴读,要么笨得要死,要么吓得要死,一点也不好玩’那样?”
顾清看着她点头。
孟憬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顾清轻轻地吸气:“至于被罚抄《刑律》,十遍,我抄了整整三个晚上。”
“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滴在纸上,污了好几张,但是……”
顾清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泪水。
“那时候,我很想你。”
那时的委屈和不服气是真实的,年少气盛,认为自己的坚持没错。
但更深的,是一种无人可说的孤寂。
灯火如豆,映着冰冷的律条,一笔一划,抄的不是规章,是横亘在她面前的,越来越清晰的现实鸿沟。
每一笔,都像是在心上重复刻画着她们之间的距离。
顾清微微地偏过头去看窗外,想掩盖那滴不受控制的泪水。
但很快,温润又带着一点点颤抖的指尖接住了它。
“你看,孟憬,”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看见的,是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你面前,而我记得的,是在那每一步里,我是如何,想着你。”
不是刻意的思念,而是在每一个疲惫、狼狈、委屈或坚持的瞬间,那个骄傲又明亮的身影,总会不期然地闯入脑海,成为孤独岁月里一抹挥之不去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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