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接过,入手微沉。
“打开看看。”
顾清解开锦囊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非金非玉,似木非木,刻着复杂的纹样,中间一个“林”字。
“这是师父的信物,”孟憬解释,“日后你若有事寻她,或需要江湖上的消息,可凭此物去城西‘归云茶肆’找人。”
顾清握紧令牌:“殿下这是……”
“秋决名单的事,虽暂时平息,但难保没有后患,”孟憬语气平静,“你在大理寺,难免还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有这枚令牌,多少能多条路。”
她说得轻巧,顾清却明白这份礼物的分量。
这不是寻常的馈赠,是实实在在的庇护。
“殿下……”顾清喉间哽住。
孟憬却摆摆手:“收着吧,我用不上,但你或许需要。”
说完,她转身往澄观斋走,走到缺口处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顾清一眼:
“晚上小厨房做桂花酿圆子,你若想吃,就过来。”
不是命令,不是邀请,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像是家人之间最寻常的嘱咐。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孟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手中的令牌还带着微温。
她握紧令牌,又松开,再握紧。
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静思堂。
傍晚时分,顾清如约而至。
孟憬正在摆碗筷,见她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来得正好,刚出锅。”
两人在廊下小桌旁对坐。
侍女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酿圆子,圆子小巧玲珑,浸在琥珀色的糖水中,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顾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暖意一路滑进胃里。
孟憬问:“好吃吗?”
顾清点头:“好吃。”
孟憬笑了,自己也低头吃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用着点心,偶尔有风声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一碗见底,顾清放下勺子。
她开口:“孟憬。”
“嗯?”
“秋决名单,陛下批复了。”
孟憬抬眼看她:“如何?”
“其中一桩案子发回重审,”顾清顿了顿,“是我批注最多的那桩。”
孟憬眼中闪过明了:“是那桩‘为救病母窃药’的类似案子?”
顾清一怔:“你怎么知道?”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进了内室。
片刻后,她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出来,放在小桌上。
册子封面是普通的蓝布,没有任何标记。
顾清翻开。
映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案牍抄录,字迹工整清晰,是她多年在大理寺,经手过的案件摘要。
每一桩旁边,都用朱笔写着简短的批注:
「此处量刑稍重,顾大人批:情有可原,酌减。」
「证据链薄弱,顾大人要求补证。」
「案犯有悔过表现,顾大人建议从轻。」
翻到后面,她看到自己早年刚入刑部时经手的几桩小案,旁边批注的字迹略显稚嫩,但已见风骨:
「顾清批:当罚,亦当恤。」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微微颤抖。
“这些……你都留着?”她的声音有些哑。
孟憬轻声道:“嗯,你办过的案子,我能找到的,都抄了一份。”
“起初是想看看,那个在御花园里给我讲案子的女孩,长大后成了什么样的大理寺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册子上:“后来发现,你一直没变,还是那样认真,那样心里留着温度。”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廊下的灯火映在孟憬眼中,跳动着温暖的光。
“所以我知道,”孟憬继续说,“那桩发回重审的案子,一定是你最在意的那桩,因为那桩案子里,有你说的‘人心太软’。”
顾清喉间哽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孟憬来说是特别的,是因为童年那段回忆,是因为那些共同分析案子的时光。
却不知道,孟憬看过她所有的案牍,懂得她每一次批注背后的犹豫与坚持,明白她藏在律条之下的温度与人心。
这份懂得,比任何话语都要更珍贵。
“孟憬,”顾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了多久?”
“从你进大理寺开始,”孟憬笑了,“到现在,六年了。”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她一直在看着。
顾清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底有水光,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册子上,指尖擦过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坚持与柔软。
“谢谢你。”她说。
这一次,不只是感谢。
是感谢你看见我。
是感谢你懂得我。
是感谢你,等我这么久。
孟憬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顾清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手叠着手,册子摊在中间,像一座小小的桥,连接着八年光阴,连接着两颗终于坦诚相对的心。
夜渐深,风渐凉。
灯笼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顾清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回大理寺了。”
孟憬手指微微一紧:“陛下准了?”
“嗯,秋决名单已了,那桩重审的案子,陛下命我主理,”顾清顿了顿,“我该回去了。”
孟憬沉默片刻,缓缓抽回手:“也好,静思堂虽静,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她的语气平静,但顾清听出了一丝不舍。
顾清道:“我会常来的。”
孟憬抬眼:“嗯?”
“西苑离大理寺不远,”顾清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散值后,可以过来……看卷宗。”
她说得含蓄,但孟憬听懂了。
不是禀报,不是请安,而是“过来看卷宗”。
用最正当的理由,做最想做的事。
孟憬唇角扬起:“好,我让小厨房常备着点心。”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不必说尽。
有些心意,彼此明了。
翌日清晨,顾清早早起身。
她将静思堂内属于自己的物品简单收拾。
几套换洗衣物,常用的笔墨,那本《刑案辑录》,还有孟憬送的那瓶金桂,她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月余的屋子。
陈设依旧简洁,却不再冰冷。
因为她知道,隔壁院子里,有个人在等她。
穿过竹林,走到西苑门口时,她看见了孟憬。
孟憬披着件披风,站在门边的廊下,像是等了许久。
顾清躬身行礼:“殿下。”
孟憬摆手:“不必多礼,马车已备好,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走出西苑侧门。
晨光熹微,宫道上来往的宫人还不多,只有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走到宫门外,顾家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顾清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孟憬:“殿下请回吧。”
孟憬点头:“路上小心。”
顾清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素色锦袋,但是她绣过了。
锦袋依旧是素色,但在角落,用墨绿色的丝线绣了一枝极小的竹子,寥寥几针,却挺拔清隽。
“这个,”顾清递过去,“我重新绣了一个,我在里加了沉香,安神更好些。”
孟憬接过,指尖拂过那枝小竹,眼中漾开温柔:“我很喜欢。”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
距离拉近到一步之内。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近得能看清她微弯的唇角。
顾清抬起手,不是别发,也不是整理披风,只是轻轻碰了碰孟憬的手指。
一触即分。
“我走了。”她说。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断了视线。
孟憬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宫门,驶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直到消失在拐角。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锦袋,那枝小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握紧锦袋,转身回西苑。
脚步轻快。
……
大理寺的值房里,一切如旧。
堆成小山的案卷,冰凉的檀木桌,窗边那盆半枯的兰草,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同僚们见她回来,纷纷上前问候,言语间带着试探与好奇。
顾清一一应付过去,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批阅案卷时,她会偶尔抬头,看向窗外。
那里不再有绯色的身影,不再有杜若香气,但她知道,西苑的方向,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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