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之中,顾清连连后退,背脊已抵上冰冷湿滑的墙壁。
为首瘦高男子一掌劈来,掌风凌厉。
顾清避无可避,正要咬牙硬接,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口方向,一道绯色身影如流光般急掠而来。
那身影极快,足尖在巷壁一点,借力飞纵,人未至,一道银光已破空,直奔瘦高男子身后。
瘦高男子一惊,硬生生收回掌力,回身挥臂格挡,“叮”一声,一枚精致的银簪被打落在地,簪头镶嵌的珍珠滚落。
只这瞬息,绯色身影,衣袂翻飞已挡在顾清身前。
顾清怔住了。
孟憬手中并无兵器,只凭一双手,招式却刁钻,直取对方关节要害。
她今夜似是赴宴归来,金钗斜坠,绯色宫装外只随意罩了件莲青斗篷,此刻动起手来,斗篷扬起,露出底下利落的身形。
“大理寺少卿也敢动?谁给你们的胆子!”
孟憬冷斥一声,一掌拍开袭向顾清侧肋的拳头,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发力一拧,那人惨哼一声,腕骨已折。
这是顾清从未见到过的孟憬,平日里的孟憬娇慵矜贵唯有眼神和声音惯会制住人。
眼下却是会武又身手凌厉,武力强行制住。
孟憬加入的瞬间打破了平衡。
她招式奇诡,力量拿捏精准,看似轻飘飘的一拂一带,却总能令对手重心不稳,攻势溃散。
更兼她身份尊贵,那些黑衣人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一时间竟被她逼得手忙脚乱。
“走!”
瘦高男子见状,低喝一声,率先虚晃一招,向巷尾疾退。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几下腾跃,便消失在深巷阴影之中。
侍卫还待要追,孟憬已收势,拂了拂衣袖,淡声道:“穷寇莫追,小心有诈。”
孟憬接着轻咳了一声。
巷中重归寂静,只余急促的呼吸声,和空气中淡淡的尘土与血腥味。
那枚被打落的银簪静静躺在地上,珍珠沾了灰。
孟憬转过身,看向背靠墙壁,气息微乱的顾清,仔细打量着。
“受伤了?”她问,声音不高,带着点微喘,却已恢复了平日那种特有的,万事皆在掌控的语调。
月光与远处灯火淡淡的光晕勾勒出孟憬侧脸的轮廓,她的脸色比上次暖阁见面时更苍白了些,唇色也淡,方才动手时的凌厉杀气已迅速收敛,只是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顾清站直身,向她拱手,语气平稳:“臣无恙,多谢郡主殿下出手相救。”
她的语气仍然是一贯的恭谨,只是尾音有些轻。
顾清目光扫过地上的银簪,她走近两步,弯腰捡起那枚银簪,用指腹抚去尘土,双手呈上将银簪还回。
精致的银簪静静地躺在她有些凉意的掌心里。
孟憬看着她没说话,好一会儿才从她掌心里将银簪拿回来。
孟憬随意地拢了拢微散的发髻,簪子插回发间,动作自然流畅。
接着她微微挑眉,目光落在顾清紧绷的脸上:“看来顾大人树敌不少,这差事办得太认真,也是会惹麻烦的。”
顾清心知她指的是秋决名单之事。
顾清淡淡道:“职责所在,不敢不认真,今夜之事,臣会查清楚。”
孟憬点头,语气随意:“是该查查,不过,顾大人往后散值,还是多带几个人稳妥,或者,”
她顿了顿,尾音拖长,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分外清晰:“我拨两个得用的护卫给顾大人,也算报答顾大人往日为我答疑解惑之情。”
顾清神色不变:“殿下好意,臣心领,但护卫之事,臣自会向寺卿禀明,由大理寺调配,不敢劳烦殿下。”
“大理寺调配?”
孟憬轻笑一声,向她迈了一小步。
巷子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徒然拉近。
秋夜的风穿过巷子,卷起她莲青斗篷的边缘,轻轻拂过顾清的官袍下摆。
“等衙门调配好了,怕是贼人都已得手三次了,”孟憬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顾清,今夜若非我恰好路过,你待如何?”
孟憬直呼了她的名字。
不是顾大人,不是顾少卿,而是顾清。
这三个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在寒凉的夜色里,竟有种微妙的情绪。
顾清呼吸一窒,迎上孟憬近在咫尺的眼眸,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憬却不再逼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顾清读不懂的深意。
然后,她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逼近与直呼其名只是另一个错觉。
孟憬拢了拢斗篷,眨眼间恢复到矜贵慵懒的模样:“罢了,顾大人自有主张,只是这京城夜里,未必太平,下次‘路过’,我可未必赶得及。”
她说完,不再看顾清,转身便朝巷口灯火稍亮处走去。
她的身影在夜色中依旧醒目,步履从容。
顾清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步伐也走了两步。
“殿下!”顾清忍不住唤了一声。
孟憬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被光影勾勒的侧脸。
顾清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何会武?”
孟憬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的笑飘了回来,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顾大人,你以为,我这些年‘顺路’去大理寺看你,真的次次都只带了丫鬟和点心么?”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话音消散在风里,人影已转过巷口,消失不见。
顾清独自立在原地,夜风寒意刺骨,方才打斗时的热气早已散尽。
她低头,看着青石板上那枚滚落珍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光。
顾清弯腰,将那粒珍珠拾起,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
第 5 章
顾清手心握着珍珠,因为太用力,指尖微微泛白,掌心被硌得生疼。
珍珠上仿佛还带着巷子里凉飕飕的风,和孟憬发梢上残留的淡淡香气。
这触感让顾清心里有些乱。
她没说话,把珍珠悄悄塞进袖子里的暗袋,对想要开口的侍卫摇了摇头,主仆二人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那条仍然弥漫着危险气息的暗巷。
回到府里,顾清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摊开那卷早就核对好,墨迹干透了的秋决名单,手指划过上面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与罪名,目光却无法聚焦。
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夜色里那道凌厉的绯色身影,是破空而来,精准救下她的那支银簪,是孟憬最后那句带着轻笑的反问。
「你以为,我这些年‘顺路’去大理寺看你,真的每次都只带了丫鬟和点心么?」
孟憬会武功,而且身手很好。
她招式的力度和距离判断的恰到好处,显然并不是临时学成的防身术,应是从小训练的结果。
这个发现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在顾清心里激起一层又一层无法平息的涟漪。
这是她所不知道的。
她也无从知道。
她们的熟悉,在顾清十岁那年就被她自己封存。
是她选择了退却。
但是为什么孟憬会恰好出现在哪里呢。
顾清揉了揉眉心,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今晚的事。
她连夜写了密信,详细说了遇袭经过,隐去了孟憬出手的部分,只说是得到“不知名侠士”相助,强调歹徒训练有素,似有来历。
次日一早,便以加急文书呈送至大理寺卿和刑部,并请求调阅近日京城可疑人物案牍。
可是,一连几天,调查都没什么进展。
歹徒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除了打斗痕迹,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刑部那边的回复也含糊其辞,只说正在查,让她稍安勿躁。
顾清心里明白,这事恐怕不简单,牵扯到的水比她想的要深。
她行事愈发谨慎,往返衙署必带足护卫,路线也每日变换。
只是,自从那晚之后,孟憬好像真的不再“路过”了。
她既没再“顺路”来大理寺,也没像往常那样递来任何只言片语。
宫里传出消息,说憬宁郡主风寒加重,需静养,连日常进宫请安的妃嫔命妇都少见其面。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顾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有时顾清批阅案卷到深夜,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会莫名想起巷子里那道绯色的身影,和那句带着微喘气息的关心。
然后就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怅然。
这天下午,顾清在卷库和一位司直商量一桩田产纠纷的调解细节。
外面的走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顾、顾大人!宫、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黄公公,带着旨意,已到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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