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只被逗弄的猫,而孟憬手里永远拿着新的,香气诱人的饵。


    顾清后退半步,拱手,姿态无可挑剔:“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眼下还有好几桩卷宗等着整理复核,下午还要提审一个重要证人,臣实在没有空闲。”


    “殿下如果还有其他疑问,可以随时派人传话,臣如果有空,一定详细回复。”


    顾清拒绝的干脆利落,理由充分正当。


    孟憬脸上的笑容没减,只是那笑意淡了些,眼底的光流转着,打量着顾清看似恭敬却竖起无形屏障的模样。


    走廊下的风好像也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孟憬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袖,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随意。


    孟憬道:“顾大人果然是大忙人。”


    她语气轻松,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没有拉得太近,却足以让顾清再次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孟憬微微仰起头,看着顾清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总是抿得有点紧的嘴唇,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秋天里飘落的桂花瓣。


    她说:“顾大人这么拼命,可要当心身体,你要是累倒了,我这满肚子的‘律法疑难’,去找谁解答呢?”


    说完,她不等顾清反应,就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翩然离去。


    鹅黄色的裙摆掠过走廊下的石阶,留下一缕渐渐散去的桂花冷香。


    顾清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好半天没动。


    她垂落下的指尖带着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去,眉心微皱。


    孟憬总是这样,看起来是退让,实际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柔软的钩子,在她心防最不经意的地方轻轻一钩,留下细微却持久的痒和痛。


    第 3 章


    下午提审证人的时候,顾清比平时更加冷肃寡言,吓得那个本来就心惊胆战的证人语无伦次,连连磕头。


    连一旁做记录的司直都忍不住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心里犯嘀咕。


    直到深夜,顾清才离开衙门回府。


    马车颠簸在寂静的街道上,她背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休息。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走廊下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


    回到府里,书房的灯下,她摊开一份明天要交给寺卿的公文。


    顾清提笔想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的小茶几,上面放着她昨天带回来的那包枣泥山药糕。


    顾清将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一只青瓷碟子里,没有打开。


    看了好久,她终于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揭开油纸,糕点早就凉透了,颜色也不如最初新鲜,但形状还是完好的。


    顾清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凉了的枣泥依旧甜腻,山药糕的口感也有些发硬,不如热的时候好吃。


    可她慢慢地,仔细地吃完了整块。


    指尖沾着一点油酥和糖渍,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方向。


    夜色浓重,吞没了白天所有的喧闹和试探。


    只有顾清唇齿间那点固执的甜,和心底那片被她小心翼翼封藏,却总被某人轻易搅动的波澜,在寂静中无声地漫延。


    半晌,她洗干净手,回到书桌前,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笔下行云流水,字迹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有力。


    好像刚才那片刻的走神和独自品味的甜,从来没有发生过。


    ……


    接下来几日,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大理寺院中的青石与梧桐,也仿佛将某些扰人的脚步暂时阻隔在外。


    顾清竟得了数日的清净,案头堆积的旧卷得以梳理,新递上来的几桩棘手案子也有了清晰的眉目。


    白日里只听雨声与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呼吸里是潮湿空气夹杂着陈墨与旧档的沉郁气味,顾清几乎要以为那抹鹅黄的身影与杜若香,也会被这连绵秋雨一并洗去,暂不再来。


    然而这清净,在第五日雨势稍歇的午后,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宫谕打破。


    来的是宫中的内侍,态度恭谨,传的是口谕:


    圣上移驾西苑暖阁,召大理寺顾少卿即刻前往,询及月前一桩已结宗室子弟纠纷案的后续安置细节。


    顾清不敢怠慢,整理衣冠,随内侍出了大理寺。


    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驶向皇城边的西苑。


    雨后的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白,映着宫墙厚重的朱红,显得格外肃穆。


    顾清心中微凛,那桩案子牵涉一位不大不小的郡王之子,虽已按律处置妥当,但宗室之事向来微妙,圣上亲自垂询,应是另有考量。


    西苑暖阁一进去便觉暖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阴寒潮湿截然不同。


    内侍通传后,顾清垂首步入,依礼参拜。


    “臣顾清,叩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身。”


    声音听着还算温和。


    上方又说:“赐座,顾卿冒雨前来,辛苦了。”


    顾清谢恩,谨慎地在坐墩上坐了半边,手放置于膝,稍稍抬眼。


    暖阁内陈设雅致,皇帝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正翻着一本奏折。


    而暖榻另一侧,则是靠着金丝牡丹引枕,手里捧着一个精巧手炉,膝上还盖着条绒毯,正笑盈盈望着她的孟憬。


    顾清有些意外。


    孟憬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绫袄,长发未过多装饰,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少了几分平日刻意的明媚,倒显出些慵懒的病弱气。


    只是她的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尤其在暖阁氤氲的暖气与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清晰映出顾清稍稍僵住的身形。


    顾清垂下视线,不敢再看。


    顾清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抵着掌心,借那一点轻微的刺痛维持镇定。


    皇帝已放下奏折,语气平常地开口:“顾卿,上月安定郡王次子纵马伤民一案,朕记得是大理寺会同宗正寺审理,你主笔的判词。”


    “如今那受伤的民户,安置得如何了?赔偿可都到位?后续生计可有保障?”


    顾清收敛心神,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案牍细节条理清晰地禀报上来,何处赔付,何处抚恤,官府如何监督,郡王府如何表态,细细陈述,毫无滞涩。


    皇帝听着,微微颔首,渐渐面露满意之色:“嗯,处置得还算周全。”


    “宗室子弟,更当为百姓表率,岂可依仗身份胡作非为。”


    “此事顾卿办得妥当。”


    顾清闻声,躬身应答,态度恭谨:“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亦赖陛下圣明,法令昭彰,方能使宗室慑服,百姓得安。”


    一直安静听着的孟憬此时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显得越发柔弱。


    孟憬道:“皇帝舅舅,您看,顾大人办事就是这般细致妥帖。”


    她说话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顾清低垂的脸:“连这等案子的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见平日是多么勤勉用心。”


    皇帝闻言,看向顾清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憬儿说的是,顾卿年岁虽轻,却是难得的干才。”


    他顿了顿:“前日朕与几位阁老议事,还提起京畿几处法司衙门,就属你大理寺近年来案牍清理最是明白,积案也少,顾卿功不可没。”


    顾清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此乃寺卿统领有方,同僚协力之功。”


    孟憬又轻轻笑了笑,咳了一声,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懒洋洋的:“顾大人就是太谦虚了。”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对了,皇帝舅舅,您前几日不是还念叨,说刑部新呈上来的那批秋决名单,有些罪名量刑看着模糊,想找个精通律例又细心的人再过过眼吗?”


    “您看顾大人……”


    顾清背脊骤然绷直。


    秋决名单,干系人命,最是紧要,也最易惹上是非。


    皇帝倒是听了进去,沉吟道:“嗯,憬儿提醒的是,顾卿,你回头去刑部调了卷宗来,仔细看看,若有疑虑处,直接上奏。”


    “臣……遵旨。”


    顾清只能应下,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这差事办好了是分内,办不好,稍有差池,便是大过。


    而将她推上这位置的,正是此刻看起来,虚弱无害的孟憬。


    皇帝似乎也有些乏了,摆了摆手:好了,正事说完了,顾卿也辛苦了。”


    “憬儿这几日染了风寒,在西苑里养着,嫌闷得慌,朕才召你过来回话,也让她听听外头的事,解解闷,你们年纪相仿,若无事,便陪她说说话再走吧。”


    顾清心中一沉,面上却故作冷静,只低低又回一声:“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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