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诏举着一把黑伞递到虞清念面?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他说:“下雨了,拿一把伞再走吧。”
时?隔那么?多天再见,没?想到他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其实?虞清念不是没?想过再一次遇见陆诏会是什么?场面?,但在那些幻想里,陆诏都是生气的、强势的,毫不容许辩解地把他抓回去,关进那个金色的牢笼里。他以为陆诏会质问他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逃走,质问他为什么?不听话?要欺骗,质问他这就?是你离开我之后想过的日子?吗?
他没?想到陆诏会是那么?平静,丝毫没?有他想的那些情?绪。
陆诏努力忍住想把眼前的人拥入怀里的念头,只是用眼神细致描绘虞清念的脸上的每一寸起伏,淋了雨水的脸庞泛着水光,细腻的皮肤几乎看不见毛孔,但他瘦了,比那张照片上还要瘦。
一滴雨水顺着虞清念的颧骨滑落,陆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慢慢朝他脸上靠近,想擦去雨水,擦去那滴能比他更靠近虞清念脸庞的雨水。
松柏的清冽从他的袖口?飘到虞清念面?前,熟悉的味道带来了过去的记忆,如水雾一般散在他的头脑周围。
少年侧了侧脸,躲开了他的手帕触碰,修长光洁的颈侧拉出一条漂亮的直线。
陆诏抓住手帕的指头微蜷,慢慢收了回去。
“陆总!陆总——”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气喘吁吁跑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众人,“您在这儿啊,负责矿洞的人找来了,下雨了咱要不去屋里谈?”
陆诏把伞的把手朝虞清念的方向又递了过去,但对方还是没?接。
等虞清念感觉到雨水再一次淋到头顶时?,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在烟雨朦胧中,他只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山路没?办法走,通向村口?两头的路都被车堵着,遮雨的伞他没?要,现在雨滴顺着头发?流到了脸上,一片冰凉模糊了视线,他无路可走,只能回去找陆诏。
虞清念望着那远去的模糊背影,心里想:而且凭什么?他来了我就?要走,我又不心虚,我又没?有做错事。
支教活动还有半个月就?要结束了,提前走了之后拿不到证明是一个原因,再者,他对这个村子?还有那些学生已经有感情?了,万一陆诏因为自己逃走的事情?,迁怒他们,不好好开发?,那些学生怎么?办?罗小梅怎么?办?
虞清念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把湿了的衣服换下。
刚刚把脸擦干净,就?听到了外面?小孩的声音。
“虞老师,村长让你去一趟,说是要讨论学校开发?的事情?。”
虞清念连忙放下手中的毛巾,匆匆忙忙就?跟着学生往村委的方向去。
四四方方的建筑前插着飘扬的旗帜,当初他刚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办的手续。虞清念眼神扫过停在院子?里的车,发?现那辆大G的车牌号是他的生日。
不怪他自作多情?吧,陆诏要是想选车牌号,什么?样的不等着他挑,偏偏选个跟自己生日一样的是什么?意思,想表现深情?给谁看。
虞清念垮着脸路过,伸出脚对着车胎重重踢了一脚。
结果下一秒,车的双闪忽然亮起,连带着防盗报警系统的喇叭也响了,震耳欲聋的连续报警声让村委办公室的人都出来瞧,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虞清念站在原地,在一片喇叭警报声中,尴尬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断揉搓,内心满是后悔。
他就多余伸脚,都怪陆诏!
正在屋后头喝水休息的司机听见警报声猛地蹿出来,一双眼睛警惕巡逻准备找出是谁要谋害他的车,结果看到了车旁边虞清念的脸。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关掉了车警报,低头叫了一句:“小少爷。”
虞清念朝他“嘘”了一声,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走进办公室的门?,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陆诏。
玻璃杯里泡着的茶升腾热气,映得那张脸如同?水墨画般朦胧不清,陆诏瞥了他一眼,掀起的双眼皮压出锋利的褶皱。
虞清念快速移开了目光,垂眼朝下望,陆诏那件羊毛大衣一看就?很暖和,他搓了搓淋雨后有些僵硬的手,在心里想。
村支书见人都到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刚刚开发?的条件已经说了,按陆总的意思,一部分?矿洞里可以搞成恒温培育菌类养殖的场地,一部分?开发?成地质旅游,学校那边的规划也要调整,因为紧邻矿山,而且交通不便就?十?几个学生,这几年……所以扩建迁址势在必行。”
陆诏点了点头:“目前这一块开发?有政策扶持,矿洞上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的本地人跟项目。”
村支书笑着拍了拍武大力,“我侄子?一听说你们要来,这几天一直在研究,都是自家?人陆总大可以放心。”
虞清念刚刚急着过来,没?有穿多少,把手塞进袖子?里插话?道:“我知道有个人选,他十?几年前就?在矿山工作了,腿还因为开采炸伤,当时?可是一分?没?赔,按道理讲,不是应该优先安排他就?业吗?”
“陆氏集团一向对外宣称是慈善爱心企业,怎么?,这就?要和书记的自己人暗通款曲了?对真正需要帮助还有经验的人不管不顾?”
“你、你!”武大力觉得他就?是成心和自己作对,一拍桌子?指着虞清念说,“你还说昨天的事不是你做的?故意找我茬是不是?”
村支书也跟着说:“陆总,这位是来学校的支教老师,不是我们村里人,对事情?了解的不清楚。”
因为事情?有关学校的改址,要有个代表来才好,学校那些老师都有家?庭要照顾,今天又下雨的,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个。
那个吴秉看起来更不靠谱,所以只能找虞清念来,前几天还听说他救了罗勇一命,想来是个好沟通的,结果谁知道一张嘴就?说这个!
陆诏把茶杯放下,“就?是因为不是你们村里人,才能没?有私心不偏不倚,不如等雨停了,就?让这位虞老师带我在村里转转吧。”
他一锤定音,旁的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下了雨山路更加难走,陆诏今晚要睡在村里,但是这里本来就?穷,多余的地方根本没?有,更别提他还有司机保镖考察队的人,安排来安排去,只剩虞清念这个空房间还能再加一个人。
“什么??我不同?意,我去跟吴秉睡。”当虞清念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脸都是拒绝,村委的人因为他之前说那话?得罪了书记,本来有办法也变成没?办法了,只能跟他说,“吴老师住的那间房漏水被淹了,我们村找不出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虞老师你要是不同?意只能自己想办法。”
虞清念本来想的是,自己反正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就?算他们给自己穿小鞋还能怎么?穿,反正他从破坏炸药的那一刻就?得罪了武大力和他舅舅,损害了他们谋利,想回头也没?办法。
没?想到,小鞋那么?快就?被穿上了。
雨下了一天,滴滴答答的不停,打在铁皮板做的房顶上,声音格外清晰。
虞清念在雨声中正在低头为明天的物理课备课,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时?,铁皮大门?被敲响了。
他这道题正解到关键阶段,不想被打断思路,头也没?抬对着门?口?喊:“门?没?锁!”
陆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捧在手里怕摔着、说话?说重了怕吓着的念念,坐在油漆斑驳的桌子?前低头在写什么?,头上悬着的灯泡摇摇欲坠,格外昏暗,只能照亮桌前的一小块地方。
因为下雨变得一块黑一块白的水泥地他这辈子?也没?见过,一个折叠单人床摆在桌子?后面?,十?几年前流行的花色被子?尽显年代感。
以往在锦衣华服、草地钢琴旁边的虞清念,如同?一块温玉,看起来柔软脆弱,让人忍不住想去呵护和掌握,现在身处清苦贫瘠环境下的虞清念,却脊背笔挺宛如不会生锈的钢铁,没?了那股柔弱讨好之感。
终于把教案理好,虞清念抬起头活动了下脖子?,那个站在他桌子?旁边一身黑色的高?大身影让他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神色如常把桌子?上的书本整理整齐,偏过头没?有说话?。
“在这儿能睡得好吗?”陆诏听着滴滴答答打在铁皮屋顶的雨水声音,以及时?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狗叫的声音,比起家?里那间专门?设计过适合睡眠的卧室,对入睡困难的人来说,简直是从天堂到地狱的区别。
虞清念说:“睡不好,所以你不应该来。”
因为下雨,屋子?里的空气都变的粘稠不流动,让人呼吸都困难。
昏暗的灯光让彼此脸庞的轮廓都朦胧,虞清念低头看见水泥地上映出来的的影子?,他缓缓朝右移动了一下头,让二人的影子?轮廓相融,相距不远的轮廓一坐一站,自己的影子?像是靠在了陆诏的腰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