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陶萄才又低低地说:“我真的都明白的,我不是年少无知,你放心妈妈……我啊……从小没有妈妈,我其实很早就想叫你妈妈了,可是从小都没人教我这个词语要怎么说出口,每次我都讲不出来。”
一句话又把郁美珍眼泪逼出来了:“没关系的,你想叫我什么,我都知道你是很好的小孩。我和郁峦啊,多亏有你在,你知道的吧?我一直感谢上天,能让我遇到广志和你,我们真的很幸福啊。”
陶萄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了郁美珍的肩窝。
“没有,我很坏的,我小时候总想赶你们走,我……”陶萄的声音渐渐开始发抖,她低头在郁美珍肩头蹭了蹭,“对不起,对不起啊……”
上辈子没能说出来的道歉,这辈子她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她一点都不好,她最坏了。
郁美珍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哎呀哪有人这样讲自己的,你那么小,懂得什么呀?尿裤子都还控制不住的年纪,能控制什么情绪呢?抵触两个陌生人来家里很正常的。要是我,我也不干,我也不高兴……”
“葡萄,我跟你说啊……”郁美珍一点都没把孩童时期那些事情放在心上,搂着陶萄轻轻摇了摇,语气温柔地说,“你不要总是怪自己做错事情。你要知道,真正坏的人是从不会反省自己的,他们会给自己找一堆借口,会觉得自己没错,反倒会责怪别人,只有那些善良的好人才会愧疚。”
“你就是好孩子,我知道。”
陶萄愣住了,接着便泪如雨下。
她想起上辈子陶广志似乎也曾对她说过:“葡萄,你郁阿姨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说人各有命,路都是自己选的,你也不要再怪自己了。”
可是她没办法释怀,那个会牵着她衣服软乎乎喊姐姐你等等我的人已经死掉了啊,十七岁就死在了他乡。
他那么害怕陌生的地方,可却连死亡都没能带他回来。
时间不是良药,其实什么也治愈不了,她被困在原地,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地幻想着能够去挽救一切,或许是执念太深了,她终究回来了。
回来的她,其实还是忘不掉那种深刻的悔恨,可郁美珍这句话像一条绳索,终于将沉溺在井底的她拉了上来。
重生的只有她而已,郁美珍从来都没有变。她真的没有怪她,从始至终,从上辈子到这辈子。
母女两个莫名其妙抱着哭了好一会儿,好久,郁美珍才吸了吸鼻子,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先给陶萄擦了擦脸,再自己也胡乱抹了两把。
她又郑重地问了一遍:“你真的是这样决定的吗?小峦傻傻的,毛病又那么多,这个要摆整齐那个要摆整齐,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讲话也奇奇怪怪……”
陶萄瞬间被她逗笑,擦了擦眼睛:“哪有亲妈这样讲自己小孩的啊?”
郁美珍苦笑:“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一辈子都是了,我不能骗人。”
陶萄想了想,便也郑重地点头:“妈妈,我真的想好了。其实芋头有很多优点的,他又高又靓又白又是双眼皮,数学又很厉害啊,也很会挣钱。他不会说谎,不会出去鬼混,不会抽烟不会酗酒不会打人,不会和别人搞暧昧,你说说,他哪里不好啦?”
郁美珍也扑哧笑出来:“天哪,怎么被你讲的他全部优点。”
“本来就是啊。”陶萄笑眯眯地往前一趴,胳膊搂住郁美珍的脖子,撒娇道,“妈妈,我不想离开家里,不想离开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听说美兰阿姨的婆婆好凶啊,你放心我以后嫁到别人家吃苦吗?”
郁美珍想到郁美兰那个难伺候的婆婆浑身一抖,再想到自己那个挖坟都找不到第二个的极品前婆婆,更是一抖,她下意识就把陶萄抱紧了。
一提到婆婆,她对这俩小孩子的感情,忽然就没那么抵触了。
是啊,她疯了吗要拆散他们两个?然后叫两个小孩都跑去外面去找苦头吃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和她一样倒了血霉,满园子西瓜挑到个破瓜,那真是有苦说不出。
郁美珍动摇了,眨眨眼,忽然又想到:“那你爸……”
陶萄扬起脸,也对着郁美珍眨眨眼:“我爸就靠你搞定了,妈妈。”
郁美珍:“……”
“妈妈,妈妈,世上只有妈妈好。”陶萄一旦迈过那一步就一点不害臊了,满嘴妈妈半点都不打磕绊,“妈妈你是
最好的妈妈,求你了。”
郁美珍掉进了妈妈的坑里爬也爬不出来,被喊得心软软美滋滋,一点都生不起气,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我去搞定你爸好了吧!”
陶萄又摇着她手臂一堆彩虹屁:“妈妈最好了最棒了最厉害了,我最喜欢妈妈我最爱你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郁美珍不行了,用力摁了摁嘴角才压下去,警告道:“好了好了,但我跟你们讲,你们年轻人啊,在家里也要注意点嘛,不要总是亲亲我我,知道了吗?保持距离,等我好消息。你爸其他都没问题,都好搞定,就是……他现在还想着要复婚啊。”
陶萄想到陶广志等结婚等了那么久,也有点讪讪的,惭愧地小声说:“完蛋了,我爸肯定很伤心。”
之前没复婚呢,是怕被人搞被人举报,加上后来商品房又炒起来了,郁美珍和付老板趁机都去外地买了不少房子,只是悄悄地没告诉别人,闷声才能发大财嘛。
她在省城和滨城都投了好几套房产呢。
陶萄和郁峦成年后,她还把陶萄和郁峦都单独迁出来办户口,用两个孩子的名义也各买了一套房,拿了首套优惠,分别落户到了不同的城市。
现在家里是彻彻底底四个户口本,陶萄的户口在省城,郁峦的在滨城,一家子在户口上算是四散八方了都。
房子买了,后来又终于等到工厂正式开工了,陶广志早就在磨郁美珍复婚了,郁美珍这段时间管理厂子太忙,抽不开空才又拖了一段时间。
郁美珍拍拍陶萄的肩:“你也不要太担心,晚上我来搞定他,好吧?你们两个既然想清楚了,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年轻人冲动的话……那你们就好好的,好吗?我等下也要和小峦再确定一下,他不知明不明白什么叫爱啊?”
陶萄心想,他比我都明白。
看似单纯,却事事洞明,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郁美珍有了新的烦恼,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拉开了卧室的门。门一开,就看到一大只人眼巴巴抱着膝盖坐在门口,跟一条被关在门外的大狗似的,她更是头疼,没好气地说:“你姐姐好好的呢,呐还给你啦。”
郁峦还记得郁美珍刚刚说要打人的事情,爬起来就问:“你打人了吗妈妈,乱打人是犯法的,请你不要打人。”
郁美珍被他气得愈发头疼,在她眼里,都是郁峦黏着姐姐的问题,这件事情他要负全责,她瞪着他:“你现在不要跟我讲话,我现在不爱看到你,我要先走了,你们两个在家乖乖的啊。”
她特意咬重了乖乖的三个字,并着重瞪视郁峦,“尤其是你啊小峦。”
郁峦被瞪得懵懵的。
陶萄脸红红地点头,咳咳,刚刚是她主动亲的。
郁美珍边下楼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她回来拿个鞋子耽搁那么久,陶广志电话都打过来两个,她没接,现在再不回电话过去,陶广志估计都要直接杀回来了。
后来几天陶萄都过得有点胆战心惊,不知道郁美珍会怎么和陶广志说,也不知道陶广志会有什么反应,毕竟是亲爸,陶萄其实还是很在乎他的想法的。但过后的好几天都显得很平静。
陶萄心虚呢,经常偷摸观察陶广志,但看他天天兴致勃勃跑去跳舞,每天玩得不亦乐乎,不用上班后,偶尔还有兴趣和她一起做点小面包给自己一家人当早餐吃。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就还是没敢张嘴。
妈妈说了,等她好消息。
那她还是不添乱了,不能沉不住气。
这点悬而未决的小愁绪,让这段时间变得微妙,每回郁峦腻乎乎贴过来,陶萄都反应过度,下意识就赶紧把他推开。弄得郁峦也有点委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厌烦讨厌了。
刷牙的时候,两人挨在一间洗手间里刷。快过年了,外面都开始零星有人放烟花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在楼下看电视,陶萄伸头望了望外面,没人上来,才叼着牙刷小声和他说:“你忘了,妈妈说在家里不可以亲亲。”
郁峦咕噜噜漱完口,更委屈了:“妈妈说在家里不可以亲亲,姐姐说在外面不可以亲亲,那我到底要去哪里亲亲?”
陶萄哑然失笑,确实,这可怜的。她又伸头往外瞅了瞅,见楼道间安安静静的,立刻像做贼似的,飞快地回头在郁峦嘴上亲了下。
郁峦眼睛瞪得大大的,被亲了还吓得捂住嘴:“在家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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