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萄问了他住宿条件怎么样,吃得习不习惯,同学会不会欺负他,得知一切都挺好的,就在电话那头安慰他:“没事的,我给你小枕头放箱子里了,MP3里我也给你录了好几篇课文,还有你一听就困的文言文,特别催眠,你睡前听,听完好好睡觉。”


    郁峦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惨痛的现实,声音闷闷地说:“姐姐,你等等我……”


    陶萄一听这前半句就心惊肉跳:“什么?”


    “我会变成雨燕的,以后我来照顾你,保护你,再也不用你迁就我了,我会变得很厉害回来的。”


    幸好郁峦的后半句是这个,陶萄握着手机松了口气,她有点听不得郁峦说等等我这句话,尤其……现在的郁峦看起来已经快要和上辈子的郁峦重合了,一样高高瘦瘦,白净干净。


    他又变成了那个少年的郁峦。


    陶萄莫名其妙眼眶热了一下,将电话紧紧贴着脸,也轻轻应了声:“好。”


    之后,她就再也没收到郁峦的电话了。


    虽然知道他在集训,知道他手机被没收了,知道他自理能力完全没问题,不用太担心,可她每天忙忙碌碌照常过日子,一闲下来还是会忍不住看看手机。


    明明这时候的手机没什么可玩的,贪吃蛇她都玩腻了。


    她还是时不时拿出来瞅一眼。


    下午,陶萄送饶莉莉去坐车回樟溪镇,还给她装了一兜子黄油海盐可颂、火腿芝士可颂、蓝莓芝士可颂还有牛肉可颂,让她带回去吃。


    自打中考前在镇上老店做了黄油海盐可颂以后,果然如陶萄所料,哪怕店里就剩十个样品摆在那儿,都跟滚雪球似的,很快出了新面包的事被人口口相传,郑师傅无奈至极,只能被迫上新。


    中考后,陶萄也有了空,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以后,就发现店里甜味面包占比很高,在新店这里也做了一些新的咸可颂口味。


    这些咸味的可颂都是带馅料的,多汁的火腿夹在里面,肉感十足,还配上了加热后融化的芝士,一进店里就能闻见香味,果然也大受欢迎,现在可颂系列的口味也更新到了五六种,不仅加入了写字楼的下午茶团购套餐里,还意外很受附近住的客人青睐。


    或许是因为咸口、营养均衡、饱腹感强,这些咸味可颂成了早餐时段里卖得最好的单品了。


    每天都卖得很快,基本一个早上就能卖空。


    送了莉莉回镇上,过没两天,陶萄又跟着去车站送陶广志和郁美珍,陶广志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老爸,完全没察觉到陶萄近来情绪有些低落,还一个劲高兴地说会给陶萄和郁峦带特产的,问她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缺,老爸,你出门长点心,照顾好郁阿姨也照顾好你自己,没穿救生衣不要去坐摩托艇项目,知道吗?”陶萄操碎了心,这个年代国内外海上项目特别不规范,很多连救生衣都没有。


    倒是郁美珍瞧出来陶萄有点强颜欢笑,她心思比陶广志细腻多了,竟知道陶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拍拍陶萄的手背说:“小峦没事的,你别担心她,要是不想一个人住家里,就回镇上住,店里那么多人在,用不着你看着。”


    被看出来了,陶萄脸有点红,小声答:“那夏令营也太严格了,那么多天一个电话不让打,我就怕他受欺负。”


    人生地不熟,郁峦又是那样的个性,他的世界太狭窄了,因此干干净净,可其他人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上就是很多人欠欠的,有时候也说不上多大恶意,毕竟人都有不理智的时候。


    郁美珍笑着说:“葡萄啊,怎么你也分离焦虑了?你也得相信他,人挪活树挪死,不迈出那一步,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对不对?老鹰教孩子飞,还一脚把小雏鹰踹下悬崖呢,没事,老师都在呢。”


    陶萄知道,轻轻点点头,又说:“郁阿姨,你和我爸好好玩,不用担心小峦,也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葡萄,你有时也不用这么懂事,别人的孩子都叛逆了,你也可以叛逆的。”郁美珍摸摸她的头,心里也有些感慨,当初浑身尖锐不让人摸脑袋的小女孩儿已经长大了。


    陶萄咧嘴一笑,怎么还有希望小孩儿叛逆的。


    看着这俩中年情侣和旅行社的大部队会合,看着他们上了动车,角浦市没有机场,他们还得转动车去桂江市坐飞机。


    回了家以后,在店里帮一帮忙还不觉得,等夜里关了店,房师傅、陆师傅和其他学徒工、店员都走了,陶萄一个人把店门反锁,拉了卷帘门,上楼去时就觉得特别安静。


    平时家里什么声都有,郁阿姨敷面膜看电视、陶广志洗澡唱歌、郁峦用磁带机听速算题的滴滴声,还有脆皮鸭下蛋时突然嘎嘎两声。


    对,还有脆皮鸭。


    陶萄去洗手间一看,脆皮鸭快乐地在陶广志给它买的塑料大澡盆里游泳呢,陶萄蹲下来,捧着脸叹了口气:“还是你过得最舒服了,脆皮鸭,脑仁空空,没有烦恼。”


    脆皮鸭生气地嘎嘎两下表示反对。


    陶萄和脆皮鸭玩了会儿,就洗澡上楼躺着去了,茫然地盯着倾斜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还是没忍住把手机再拿出来看了看,听了会儿歌,和莉莉闲聊了一会儿,又不知道做什么了。


    真怪了,她怎么心里老是不上不下的。


    陶萄烦躁了起来,晚上也没睡好,半夜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湿漉漉的风吹拂了进来,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雨声,还有被激荡起来的湿泥土与草木气息。


    她在黑夜中睁着眼,又不禁想,如果郁峦在隔壁,应该会敲墙板和她说话了吧?或许说着说着,两人就有挨着那道薄薄的墙再次睡着。


    现在没有郁峦在身边,陶萄使劲睡了会儿,还是没能睡回去。


    密集的雨声砸在雨棚和空调外机上,也好像敲在了陶萄空荡荡的心头,她应该是暑假太无聊了吧?


    果然放假放太久了就会想开学了。


    隔天起来也还在下雨,街道路面都积了能到脚脖子的水,天色灰蒙蒙的,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陶萄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里面的钞票都整理整理,顺便用干墩布把店门口拖了一下。


    一抬头,雨势又大了起来。


    夏日的雨就是这样,像从天上倒下来的海洋,能下得天荒地老。陶萄撑着墩布看了会儿外面,忽然手机振动了起来,铃声是杨千嬅的《小城大事》的前奏,旋律悠扬。


    她啪地松了手,也不管拖布倒在了地上,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还真是郁峦,她睁大眼,忙按通了通话键。


    “姐姐。”


    伴随着手机里细微的杂音,郁峦干净的少年声线从听筒处传了过来,陶萄抿嘴一笑,往后靠在了橱窗边的白墙上。


    “嗯。”她装作淡定地应了声。


    “你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很大的雨。”陶萄瞥了眼窗外,不一会儿功夫,橱窗上已满是雨痕,看不太清楚外面了,“省城下雨吗?”


    “也下了。”


    不知是郁峦说话声音轻,还是他那儿周围人多太嘈杂,陶萄觉得他声音很小,不禁把手机更紧地抵在了耳边,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陶萄问他:“今天怎么能打电话了?”


    “老师说,下午就要乘飞机去首都了,老师说,要去那边提前适应,老师就把手机还给我了。”郁峦语气里漫上好些快乐的意味,“之后,我就能天天给姐姐打电话了。”


    陶萄忍不住笑起来:“下课再打。”


    “嗯,下课再打。”他快乐地重复了一遍。


    陶萄又忍不住细细地问他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吃得习惯吗?睡得好吗?昨天下雨打雷了吗?戴着耳塞没?”


    没想到她这么一问,郁峦却沉默了,电话那头只剩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周围有人路过的模糊说话声,陶萄以为他那边有什么事,还喂了一声,竟也生出一些不舍得来:“芋头,你要挂了吗?”


    听筒那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头发丝摩擦在了手机上,半晌才又着急地回了句:“不挂。”


    陶萄想了想,忽然就笑了,刚刚应该是郁峦在摇头吧?


    这傻仔,她隔着电波能看见他摇头吗?


    “那你说话啊。”陶萄声音也变得软软的,“你好不好啊这几天?”


    “不好。”他低低地说。


    陶萄一下又坐直了,瞪着眼说:“真有人不开眼欺负你啊?谁啊?哪个王八蛋混蛋猪脑袋这么没素质,老师不管吗……”


    “我很想念你。”


    陶萄怒气冲冲的声音戛然而止,怔在原地。


    “我每天都会想念你,所以我一点都不好,姐姐不在我身边,我天天都不好,吃饭也不好,睡觉也不好,数学也变得不美丽了。”


    郁峦式的语言就是这样直勾勾的,一点弯都不打,横冲直撞地就说出来了。陶萄耳边紧紧贴着手机,这让郁峦的声音离得很近,就像直接灌进她耳中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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