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陶广志告诉你的?当初说好老死不相往来,他居然敢出尔反尔!没素质的乡下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不要脸到了骨子里,说话跟放屁一样,你过来到底想干什么?!想讹我钱?想毁了我?”


    陶萄愣在当场,她和莉莉不过十七八岁的小镇女孩儿,哪里懂得面对这样的歇斯底里,只是无措地手拉着手才没吓得跑掉。


    别墅区很安静,周围暂时没人往来,孟流香失态地低吼完,立刻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已经完全不顾及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压着嗓子划清了界限:“你听好了,从来就没有生过女儿!我只有一个儿子!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要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现在!立刻!马上!从我面前滚开!不然我报警了!”


    陶萄脸色惨白,从小到大对母亲的所有憧憬与怀念在这一刻全碎了,整个人都发抖。


    还是莉莉先听不下去了,叉着腰就挡在她前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啊,我们一句话没说你叽里呱啦一大堆,你自己不也是乡下人出身,有钱就装起城里人了!有毛病吧?”


    听见莉莉的声音,陶萄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了,是啊,干嘛要在她面前哭?陶萄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忍着被人将真心踩到稀巴烂的心痛,她也故意在孟流香面前用力地呸了一声:


    “说得就是啊,你这人好搞笑,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相认的?你个小偷配做我妈吗?我跟你说我和我爸过得不知道有多好,用得着你跳脚!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赶紧把你之前偷我们家的钱,还回来!”


    “就是!还钱!”莉莉也帮着她。


    她紧紧攥着莉莉的手,明明都憋不住快哭了,却还是撑着没当个窝囊废,没给陶广志丢脸,冷冷地伸出了手:


    “你喊什么喊,你才不要脸,你偷我爸钱!我也要报警!”


    ……


    回忆总是不讲道理,又一次不受控地回放在脑海。


    人们总说一切交给时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为什么时间在她身上冲刷过去,还是将那些痛苦的记忆留下了?回忆漫长而挥之不去,她和脑子里迷惘的自己对话过无数次,试图从中找到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可什么都找不到。


    陶萄埋在郁峦肩头紧紧闭住的眼角,在这一刻渗出了一滴泪。


    她喉头发紧,心脏震颤,又生怕呜咽出声,干脆翻过身,伸出两只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侧,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陶萄不断收紧手臂,隔着厚厚的棉衣,确认他单薄的存在。


    郁峦猝不及防,被姐姐搂得身子惯性地往后抵到了椅背,两眼瞪得圆圆的,吃惊地维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不敢动弹。


    长大后,姐弟之间的拥抱总是轻轻的、短短的,留存着分寸,陶萄很少这样失态。在郁峦的记忆里,只有一次姐姐这么用力地抱住了他,那时姐姐八岁,他七岁,他给她递了一颗水果糖,她也是这样,突然搂着他嚎啕大哭。


    这次明明没有听见姐姐哭,他却也感到了她身上汹涌的悲伤。


    郁峦手足无措,顿在半空的手指紧张地捏紧又松开,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落了下来,小心地在她背后从上到下抚着。想了想,还小声地模仿着陶广志常听的午睡收音机电台:“呼呼,呼呼,请各位跟我深呼吸,放轻松,保持心灵平静……”


    陶萄眼睛都还湿着,却一下就笑出来了。他这天马行空的脑子……真让人受不了,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傻芋头啊。”她埋在他怀里,失笑呢喃,“真傻。”


    可是她又情不自禁地想,太好了。


    能重来太好了。


    至少她再也不会活在悔恨之中了。


    自打那次见过孟流香后,陶萄就彻底死心了,再也不提什么亲妈的事儿,可她的大脑似乎故意看她笑话似的,把她少年时期犯蠢非要小蝌蚪找妈妈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哪怕已经过去很久,也经常在午夜梦回时嘲讽般地闪现。


    每一次闪现,也附带着对郁峦的深深遗憾,令她夜不能寐。


    如果她没有去坞州市,如果她留在家里,如果……没有如果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后悔,她居然因为孟流香错过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她后来的每天每天,都没能为此释怀。


    这一次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再执着所谓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在和郁阿姨、郁峦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之后,他们教会她的一个道理,就是爱这件事,并不需要血浓于水。


    她已经有妈妈了,是很好的妈妈,不需要另一个了。


    陶萄埋在少年热乎乎的臂弯里,感受着他极致规律的抚背频率,被回忆刺穿的心终于止血,慢慢平静下来。


    班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一个站又一个站,当司机扯嗓子大喊“长宁村口龙眼树,有没有人下?”的时候,那高跟鞋的声音又哒哒地经过了陶萄的座位。


    孟流香下车了。


    陶萄松了口气,也终于敢从郁峦身上抬起一点脑袋了。


    她神色复杂地趴在郁峦肩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孟流香的背影独自沿着村庄小路,像个<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斗士,一步步往村子里走去。


    这次她回来应该是来闹事吧?大伯娘不是说什么把她弟弟烂赌被人失手打死,她回来办丧事,还把父母的坟都给刨了吗?


    时间好像对得上。


    或许她真的很恨这里的所有人,亲人也好,任何一个陌生人也好,就连陶萄,一个经由她无辜地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她也恨吧。


    可陶萄不想再让自己去理解她了,凭什么呢,她和陶广志都没做错什么。她也不管她妈是回来做什么的,都和自己无关。


    想想自己刚才也傻,躲什么躲,就应该大马金刀地坐在座椅上,她看见了也好,没看见也好,这回也该换她说那句:“你来干什么的?立刻从我面前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她是回来玩的,又不是来办寻亲节目的。


    班车驶离了长宁村,陶萄也重整旗鼓,气势磅礴地从郁峦肩膀上把自己的脸拔了起来。一抬起来,她就对上了郁峦漆亮的大眼睛,清亮亮地盯着她瞧,他的脸颊和耳朵还微微发红。


    陶萄莫名也红了脸:“看我干嘛。”


    “我正在害羞。”他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直白地说,“被姐姐这样拥抱,我很害羞。”


    陶萄挠挠脸皮:“我们是姐弟,抱一下有什么大不了。”


    “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陶萄挑了挑眉,伸手把他脸一捏,“还真是长大了,以后要是有别的女生抱你怎么办?你得害羞得挖个地洞埋进去?”


    郁峦愣了一下:“不会有别的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郁峦笃定地点头,“哥德尔不完备理论说了,只有一个X可以跳过所有定义域,姐姐已经是X了,就不会存在别的X。”


    陶萄没听懂,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还x,那我为什么不是Y呢?”


    “没有Y。”郁峦皱起眉。


    陶萄沉思片刻,故意逗他:“那我要当β。”


    郁峦果然苦恼地两条眉毛拧成一团:“也没有β。”


    说完,他竟很伤心地垂下眼睛:“姐姐你不想当我的X吗?”


    郁峦心里一阵恐慌,他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漏洞,是之前所有搞对象理论里都忽略了的,既然X是自由的,她能跳出所有定义域,那万一她不想当这个X怎么办?


    他要赶紧问问陈睿霖这下要怎么解!


    陶萄一看,完蛋,逗过头了,赶紧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好吧好吧,X就X,行,我当你的X,我想当,我特别想当。”


    郁峦偷偷拉了拉陶萄的小拇指:“真的吗?”


    “真的,”陶萄敷衍地说着一瞅车窗,外面的景色已经变得很熟悉,她忙站起来冲前头喊:“哎快到了!师傅!我们不进汽车站,在前面胜利街头的大榕树路口下车。”


    五分钟后,两人拎着一兜子榴莲跳下了车,大巴车从他们身后喷着尾气开走了,陶萄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老房子和葱郁高大的芒果树,心里满是细细密密的喜悦。


    樟溪镇还是老样子,胜利路也还是老样子,绿荫遍地,三角梅还在盛放,有一只黑猫悠哉哉穿过马路。


    两人沿着猫咪路过的方向走到南街小巷,路过小卖部时,忍不住垫脚往里看了眼,挂满小玩具和零食的木板窗子里,英婶躺在竹摇椅上睡觉呢,呼噜声还挺大。


    她嘿嘿一笑,没出声,笑一笑继续往里走。


    路过修脚店,路过鞋垫专卖,路过修自行车的小摊儿,陶萄早就看到自己面包店的招牌了,从橱窗看过去,店里有四五个客人在选面包,许姨早已不像当初来时那样儿畏畏缩缩,她戴着印着店名的小红帽,穿着面包店的粉白色文化衫,人虽还是黑黑的,却能一边帮客人夹面包一边麻利地操作收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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