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父亲的愧疚远远大于对母亲的追索。
她本就做错了那么多事,怎么舍得一直往陶广志伤疤上撒盐呢。
可有关妈妈的事早已成了她整个青春期无法回避与消解的执念,她太渴望了,以至于后来都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在渴望。
高三的春天,也是郁峦死去的那一年。
除夕,满天升起的烟花,鞭炮彻夜响不停,一大家子天南地北回来,聚在大伯家吃年夜饭。
家里的除夕夜似乎年年都懒得认真看春节晚会,电视开着晚会当背景音,大家打麻将的打麻将,说八卦的说八卦,小孩儿们早跑到楼下放炮放烟花。
这导致陶萄长大后在外地上大学,人人都懂得的那些小品梗她竟一个都接不上!对上舍友们那渐渐变得警惕怀疑的眼睛,她也懵了,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两个姑姑、大伯娘和二婶婶陪着阿嫲在客厅里嗑瓜子织毛衣说说话,阿公、大伯、二叔和她爸陶广志在屋里打麻将。
陶萄和几个堂兄弟姊妹在楼下放烟花,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很能折腾,烟花一把把拿在手里放,放了小的放大的,没一会儿就把一大袋烟花全放完了,众人都没过瘾,一致指派陶萄上楼去拿钱,再去买一波。
陶萄在小辈儿里独一份的受宠,一是因为陶广志是脑子进水的老幺,大家怜爱他也怜爱陶萄;第二嘛,是因为只有陶萄没有妈妈,所以亲戚里的女性长辈都会偏心她。
不管是做什么坏事,打碎碗筷、炸了猪圈、把二叔的摩托骑水沟里,全推陶萄身上准没错,她扛起了锅,大家都能不挨打。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她也很讲义气,不管多离谱的捣蛋,也不管大人信不信,每回都骄傲地说:“对,是我干的。”
那回也是,她义薄云天地上楼来,大门半掩着没锁,她拉开外面一层铁门,正抬手推门,就先听到大伯娘惊异的声音:
“……那个阿香还敢回来?我听说她前几年也回来过,她那弟弟不是烂赌被人失手打死了吗,她姐姐通知她回来办丧事,结果你猜她怎么样?她把灵堂全砸了,还雇人把她爸妈的坟都刨了,弄了个天翻地覆,就一走了之了。”
这是大新闻,闹得不仅樟溪镇津津乐道,隔壁县都有人来看热闹。
“没回来,老二前阵子不是出去批货,在坞州市区那个什么体育馆偶然见过她一次。人家现在很阔气了,住上大别墅了。我听老二说,她好像也是弄什么生意,做得有模有样。”阿嫲声音,“她见了老二跟见了鬼一样,还讲他认错人了,扭头就走。”
大伯娘冷哼一声接口:“做贼心虚呗,当初她说走就走,还把广志的钱全拿走了,弄得我们葡萄奶粉都没得吃,这事我能记恨她一辈子!”当时陶萄简直是吃百家奶长大,大伯娘不时塞点钱,二婶婶送点小衣裳,罗老师帮忙喂,多难啊。
二婶婶是个温柔文艺青年,似乎还知道些内情,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她这个人其实也蛮可怜的。她娘家以前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很不像样,那年她刚嫁过来,她那个弟弟不是立马把她彩礼拿去赌了的呀?哦呦,弄得多难看啊。”
“当初也是我不好,那时候都是媒人介绍的,我们也没注意她们家是这个样子的,听信那媒婆鬼扯了一大堆,真是鬼迷心窍。”阿嫲说起来都后悔,“现在回想起来,你们听听她和她两个姐姐的名字,续香、继香、她叫流香,我都不知道那也是添丁续香火的意思,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同意了,那家人这样养女儿就是有问题的。”
阿嫲是真的为这事儿后悔了半辈子,提起就叹气,姑姑们忙劝:“妈,不怪你,那会儿哪知道啊,阿香老爸当年可是村长,这门亲都说门当户对,人人都夸的,我们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伯娘嫉恶如仇,表示:“家里不好,人要感恩的嘛,也不能这么坑我们家的吧?我看她嫁过来就是看中广志是个傻子,她人精明得很,早就计划好借机要离婚的!那我们家就活该的嘛?好好结个婚弄成这样子,连带着葡萄也受苦,怎么都讲不过去的。”
“也是的,她和广志闹离婚拿钱跑掉了,她那个弟弟不是还好意思来闹的呀?也就广志心肠好的,一直肯替她隐瞒,还叫我们谁也不要讲,不然她老早就被家里抓回去了。”二婶婶墙头草,又附和着大伯娘说,“讲起来也是没什么良心的。”
大伯娘把瓜子皮丢进垃圾桶:“本来就是!正常人就算对广志没感情,抛下的女儿总会过问的吧?她可没有,心肠多硬的人。”
“好了,你们不要讲了,这件事都多久了,不好讲了。”阿嫲听得心烦,像赶苍蝇一样摆手叫停,“人家现在发达了是人家,以前怎样也算了,广志没对不起人家,我们就坦坦荡荡过我们的日子。”
大伯娘也一挥胳膊,扭头一瞧:“就是的,大过年讲这么晦气的人做什么,哎?广志呢?他怎么不打麻将了?”
“到阳台打电话去了,屋里信号不好,肯定是打长途到港城去的,与其讲那个阿香啊,不如讲讲美珍好了呀,美珍多好啊,怎么就没缘分呢?我看广志心里很是放不下她,等陶萄考完大学,不如我们凑点钱叫广志去港城开个小小面包店好了呀,”二婶婶没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翘着兰花指在空中一划拉,“说不定两人能再续良缘。”
“那广志不就跟入赘一样啦?不好不好,”大伯娘是个有些传统的当家大嫂,一边笑一边摇头,“一把年纪了还跑去港城追老婆,多让人笑话啊。”
“笑话让那些人笑去,广志能过得好就行。”阿嫲听了倒是觉得好,“入赘也没事,让他跟美珍姓郁都行,我儿子多,我无所谓的。”
众人搂着阿嫲大笑,阿嫲也忍不住笑起来。
唯独陶萄在门口偷听得心砰砰跳,那时她傻傻的,没去细想大人们这些只言片语底下的诸多暗流,也分辨不出来。
那时她竟听得眼里有了泪,天然地共情了母亲的苦难,也松了一口气。
老爸果然没有对不起她妈妈,她的妈妈也不是抛弃她,她听起来是过得很苦所以才想离开的。
怪不得家里从来不提妈妈的事情,家里也没有一张妈妈的照片,又怪不得陶广志对这件事总是态度古怪,陶萄莫名又燃起了希望。
她记住了坞州市、体育馆、别墅这几个词,当莉莉说要去坞州看演唱会时,她一下就同意了,虽然坞州很远,比桂江市还要远,两个小女孩儿也从没出过远门,但这或许是她见到妈妈的最好机会。
她和莉莉从学校偷溜回了家,她拿出了自己积攒的所有压岁钱,她翻出家门和莉莉冲上火车,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她多年的执念。
却也……
错过了能去港城送郁峦最后一程的机会。
她和莉莉到坞州后,她曾在震耳欲聋的演唱会现场,接到过陶广志的电话。
他问了她在哪里,又确认了她和莉莉在一起,沉默了半晌,最后只是低沉地说了声:“没事,你们注意安全。”就挂了。
变成一个能自食其力的大人后,她曾反反复复地停留在那家康复中心的门口,看着搬了板凳坐在门口等爷爷的那个人,也曾反反复复地望着门头上抱着星星的孩子,莫名想起郁峦。
就在一个很普通的一天,她再次途径那里,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电话,忽然之间,她整个人都抖颤起来。
被岁月淹没的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重新串连了起来。
陶广志不知道她曾溜回家,但他在决定了行程后,一定曾打电话去学校给她请假,却意外得知她逃课了,才会再给她打电话的。
他或许……曾想带她去港城送郁峦的。
“你等等我。”
“姐姐。”
那个在冬日的风中腼腆笑着,送给她一个斑点狗钥匙扣的少年,她本来有机会去再见他一次的,哪怕是最后一次。
她本可以为他兑现那个关于等待的愿望的,可是她没有。
可是她没有。
*
陶萄想,她是个傻子。
她不知天高地厚,演唱会结束后,她和莉莉在小宾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一派天真地找到了坞州市体育馆附近唯一的别墅区。
或许老天真的想让她死心,她和莉莉竟被拦在保安亭外不知所措时,就像今天一样这么巧,她正好碰见了孟流香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遛着一条小狗走了出来。
就算连梦里都没有见过,但母女的眉目长得太像,连饶莉莉都认出来了,小声地在她耳边说:“是不是这个阿姨啊……”
后来的记忆实在太混乱了,陶萄只记得孟流香看到她先是茫然,又是惊愕,慢慢又变成了警惕,最后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惹般上了一般,眼神极度愤怒。
她看着她没有一点亲情,牵着狗排斥地退后了几步,一开口就是质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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