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萄才又忙把嘴捂上,过去安抚地揉揉他的耳朵,也将他的手拽下来,主动握住他的手。
郁峦意外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用力紧握的手,长大后姐姐朋友更多了,尤其是女孩儿朋友,她经常和女孩儿们牵手,却不太会主动牵他了。
除非他请求。
郁峦慢慢弯起手指,姐姐好像很害怕。
陶萄刚刚的确有点慌乱,但握住郁峦的手后,他软乎温暖的掌心就令她迅速地镇定了下来。
上辈子的初三,郁峦早已满脸是泪地跟随郁阿姨离开,如今她还能握住他的手,人生就一定已经改变,不管今日是什么原因导致郁阿姨要离婚,她都不会重蹈覆辙了。
“谁离婚?”隔了好一会儿,陶广志终于挤出来一句话,他一时没听懂,还有点傻呵呵地问。
郁美珍瞅了瞅陶萄,又瞅了瞅陶广志,再瞅瞅郁峦……小峦不用瞅了,这孩子没搞懂状况,只顾盯着姐姐牵他的手,又挂机了。
她把目光从郁峦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陶萄父女俩。
他俩都已经神色紧张地围了过来,两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烈啊。
郁美珍眼里那种刚得知好消息时的兴奋劲儿略微回落了一些,有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广志。
“我们俩,离婚。”
“我们?”陶广志声音都不由拔高了起来,用一种特别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为什么?”
昨天都还好好的,两人结婚这么多年睡前还要说会儿悄悄话,还搂着睡觉呢,怎么今天就要离婚?
陶萄松手也跑了过来,紧紧地挨着陶广志:“为什么啊?”
郁峦也连忙过来挨着陶萄,也跟着复读:“为什么?”问完,刚刚和姐姐牵了手的他手掌里还舒服得暖乎乎的,这让他的手指下意识想去触碰陶萄的手,刚探出指头来,又想起规则的事,只好半途刹住。
他改为扯了扯陶萄的衣袖:“姐姐,离婚是要做什么?”
陶萄顾不上多解释,郁阿姨是真铁了心要离婚啊?她心里都酸胀起来了,匆匆回答了他一句:“就是分开,以后一家人不在一块儿了。”
不在一块儿了?那他呢?他和姐姐也得分开吗?
这对郁峦而言简直是这世上最恐怖的魔咒,他蹭得就站了起来,比陶广志都着急:“我不同意离婚!我不要分开!”
陶萄和陶广志齐齐点头,赶紧跟上:“啊对对对!我们也不同意!”
郁美珍:“……”
怎么变成三对一了。
“你们还没听说我呢,先别激动,我说离婚是有原因的。”郁美珍无奈地望向对面父子三人,怎么好像她是抛夫弃子的负心汉似的?
“什么原因也不能离婚啊。”陶广志看孩子们都站在他这边,顿时有了底气,像个抱窝的母鸡,眼含热泪地张开肌肉鼓凸的臂膀把孩子搂住,声声泣血:
“美珍啊,离婚了两个孩子怎么办?跟你还是跟我啊?我不同意啊,两个孩子是我们一起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小峦也跟我亲儿子一样,我不许你带走,哪个都不行。我……我最近好像也没惹你生气啊?我……我……我就鞋垫下面藏的两百私房钱,就想留着你过生日时给你买花呢,真的,其他没了!”
什么跟什么啊,郁美珍觉得又气又笑。他那两百块钱藏了三个月,她上个月洗鞋的时候就发现了,还帮他塞回去来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店门外,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上了,又把陶广志、陶萄、郁峦一个个地招呼到收银台下面,手指头朝下点了点,示意他们矮下来:“快过来说。”
“反正我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同意……”陶广志吸着鼻子,紧紧拉着陶萄和郁峦的手,生怕被郁美珍抛弃,磨磨蹭蹭地绕到后面。
四人鬼鬼祟祟地蹲着说悄悄话。
“离婚是为了拿地啊!”郁美珍眼睛又亮了起来,“我今天和付老板不是去那家房地产公司了嘛……”
她按住躁动陶广志,细细道来。
2003年,非典后经济下行压力增大,房地产行业被选中,被寄予拉动经济增长的重任。
于是今年从下半年开始,全国进入城镇化加速、旧城改造升级、城乡结合部拆迁集中爆发的加速阶段,同时也是最后一批低价福利房、房改房、内部集资房等等旧时代遗留房产收尾的年份。
这些事其实八月时就已开始,包括郁美珍在内的大多数普通人看新闻联播只当消遣,只会随口点评几句伊拉克战争爆发、哥伦比亚航天飞机解体这类国际大事,对那些被官方话术装饰起来的政策完全毫无察觉。
更别提陶广志,他连新闻联播都不看,他宁愿玩诺基亚手机上新搭载的泡泡龙小游戏。陶萄听着郁阿姨的感慨也有些脸红,就算自己带着重生记忆,也从来没有看新闻联播的习惯,对她和郁峦来说,新闻联播向来只是饭后洗碗进行曲而言……
一家人都没察觉时代浪潮正在悄然转向,这个大消息还是郁美珍和付老板在与房地产老总闲聊时,才意外打探到的。
他们还得知了现在市里有关这方面的政策卡得特别严,不管是分房还是申领城郊预留建设用地,全都得按家庭户口算名额。
“我们看见红头了,一户夫妻只能算作一个家庭户,终生只能申领一块城郊规划用地,也只能享受一次福利房产名额。”
郁美珍越说越心头火热。
“不止市区,就连漳溪镇都在推进新城开发,市区向外扩张的势头眼看越来越猛了,城郊那些荒废十几年的老厂房空地,往后涨价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管囤着坐等升值转手赚差价,还是留着以后自家建厂做生意,这时候入手,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郁美珍和付龙在房地产老总的办公桌上看到了好几份复印版的国字头红头文件,两人还挺谨慎,出了房地产公司的大门就跑去图书馆查了近几年的公报,还真是有!
1998年7月的23号文就宣布全国终止福利分房,开启住房商品化改革,改革了这么多年,时机似乎已经成熟,今年的18号文件上面就明确写了:“……将房地产业确立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扩大内需、拉动投资增长、保持经济持续增长……”
和那老总说的全都对上了。
怪不得他早就去城郊申请用地了,还问郁美珍和付龙,工地上不少建筑设计师、制图师都常年吃住工地,工作条件有点艰苦,和他们签订了合同后,以后能不能往那边也定期供应些蛋糕甜点,或是每周送些汉堡改善伙食。
“未来至少十年,房价都会持续上涨的。”郁美珍和付龙都是这样认为的,她的直觉很强烈,时代的风口就在眼前,风已经在吹了,这时候不乘风而起,就会被落下,或许错过就再也没机会飞起来了。
时代大势是不会后退的,只会滚滚向前,这也是她格外急切的原因。
郁美珍最后斩钉截铁地说了结论:“我们今年一定要下手囤地!就算现在用不着,也先把名额和地块占下来,为以后攒资本开厂铺路。等再过几年地价翻番涨价,再想买,岂不是亏死了?”
她和陶广志离婚,户口迁出,那就是两本户口本,可以申请两块地。如果不是陶萄和郁峦还没成年,不然她都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两个孩子也单独分户,一家拆成四个户口本,就能占四个购地名额!
其实她回来路上还特意跑去派出所打听,谁知,人家片警说了,未成年人不得单独立户,除非全家包括亲戚一个能挂靠的人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了,才能允许继承遗产的未成年人单独为户主。
郁美珍听得满头大汗,哎呦,那就算了,九族死绝这代价就有点大了。
“好可惜,如果两个孩子早出生三年就好了,成年以后就能单独立户了。”郁美珍忍不住连连叹息,像是有两块金子从眼前飞走了似的。
陶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陶广志听完都懵了。
敢情美珍不是要离婚,她是要分家……啊不,她这是拆家啊!
一个家拆成四个户口本?亏她想得出来。
“广志,你知道城郊那些荒了十几年的老厂房空地现在有多划算吗?现在改制优惠价才100元一平方,还都是连片规整的大地块!那政策上写了,一个户口本只能申请1亩,我就是想着,我们家囤个两块地,付老板家囤个两块,合伙拼起来不就是一大块了吗?”郁美珍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如果不离婚,还是夫妻同户,就只能共用一个家庭名额,顶多只能拿一小块零碎地皮,拿了也没什么用,那以后怎么办厂啊?”
听到这里陶萄彻底松了口气,还抬手擦了擦湿漉漉的鼻头,吓死她了,刚刚吓得她鼻尖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
郁阿姨一进门就说要离婚,她还以为那可恶的命运那么顽强,又一次要毁了她的平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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