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姐姐说了她不搞对象。


    很多的困惑从心里冒了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类事,今天就像心底什么地方被撬开了一条缝似的,令他也生出些奇异的探究欲,还有点想问问吴嘉文为什么?为什么这就叫想搞对象?


    他把目光微微偏转。


    拥堵的过道另一边,吴嘉文拿着一本书半挡着脸,露出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也在偷偷看徐行和陶萄说话。


    徐行这会儿又没事找事地问陶萄她家还有什么面包比较推荐,陶萄对待潜在客户还是比较耐心热情的,还真仔细想想,问他平时喜欢什么口味,并一本正经地给他推荐。


    只有吴嘉文听得直想笑。


    徐行虽然是五班的,但五班刚好在一楼的最后一间,六班则在二楼走廊末尾,他就为了说两句你家泡芙很好吃,简直是跨越千山万水跑过来。


    瞧瞧,说两句话,手都没地方放了,又是挠头、又是摸后脖子、又是蹭鼻头的,真是有够忙的。


    吴嘉文躲在书本后面窃笑。


    直到第二节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徐行才忙不迭地跑下了楼。


    曹老师是第二节 晚自习的值班老师,一脸严肃地从前门进来,还重重地敲了敲门:“打铃没听见吗?安静!明天有两节语文,今天赶紧做好预习,明天我要提问的。”


    大家噤若寒蝉,刘志强也赶紧把陶萄给他的面包目录本藏进桌膛里,把语文书从桌前立着的后后一排书里抽出来,又用书立重新把其他书立好,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脆皮大泡芙、芋泥流心肉松小贝、黑森林樱桃酱瑞士卷……这几个都是新品,但他今天草草逛了一圈,和好多人一样,竟然只买了泡芙!好亏啊!


    心里正懊悔,忽然旁边啪嗒一声。


    刘志强转头一看。


    郁峦那神奇的沾满双面胶的笔盒里,居然掉出一只绿色的米菲兔自动铅笔。他这位大神同桌的笔盒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他有六根一模一样的自动铅笔,都是绿色、胖嘟嘟带胶套的,每一根都被他兔脸齐整地粘在笔盒里,从来没有错位过。


    今天居然掉出来一根?


    他不由好奇地看向郁峦的脸。


    郁峦竟也有些心不在焉,眼帘低垂,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上,慢腾腾地把滚出来的铅笔沾回去后,就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发呆。


    刘志强正觉得奇怪呢,旁边忽然投下来一道影子。


    “你们俩今天第二节 不是要上奥数?还在这儿干什么?”曹老师皱着眉,看了看时钟问,“都要上课了吧?”


    “啊忘了忘了!我们现在就去!”光顾想着面包了,把正事都忘了!刘志强慌乱地站起来,随手拿了一根笔插口袋里,伸手拽了拽还呆着的郁峦,“大神,走了走了,快走。”


    郁峦如梦初醒,站起来把书桌旁边的数学袋拿上。


    上了这么多年学,他也学会了一些迁就这个世界的办法,他现在每天都会提前把奥数要用的练习册、草稿本和圆珠笔都提前整齐地装在袋子里,这样就不用临时收拾,耽误时间。


    两人赶到奥数班教室的时候,专门带奥数班的老师都已经开始讲课了,看到他们俩姗姗来迟,严厉地瞪了他俩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下巴一扬就让两人进来。


    没辙,刘志强和郁峦也算是市附中每年比赛成绩最好的两个学生,好苗子老师总是不舍得罚。


    郁峦到位置上坐下,忽然又反常地往旁边一瞥。


    旁边空着了。


    刘志强小声嘟囔:“林海华和王娇果然都请假了,被抓了吧。”


    郁峦怔了怔,沉默了会儿,罕见地小小声问了一句:“学校禁止早恋。”他短暂地和刘志强对视了一眼,目光渐渐下落到他的衣领上,“为什么他们还要违反规则搞对象?”


    刘志强想了想,他好歹也是学奥数的,也习惯用数学思维解决问题,琢磨了一下就明白郁峦在纠结什么了,趴在桌上特小声地说:“大神,搞对象本来就是规则以外的事啊!什么叫对象啊,对象就是……她拥有你生命里最特殊的优先级,你可以为了她违背所有既定的规则,你愿意和她分享你的所有事情,这才叫喜欢,叫对象,知道吗?”


    郁峦睁大了眼。


    刘志强又瞥了眼背身写板书的老师,继续用气声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无法用公式衡量的。她是你永远不想替换、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是无法被常理证明的X。道理谁都懂,但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不可控的,也控制不住啊,你懂了吗?”


    郁峦听得彻底愣住了,眼睛都不会眨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艰深的数学题都是可以证明的,唯有喜欢的人无法演算,她游离在所有既定规则之外,是无法被常理证明的X……


    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从心底破壳而出,抽出了一枝在春风中摇曳的嫩芽,之前不管是张家明还是饶莉莉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以为自己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不太明白。


    今天他好像听懂了。


    见郁峦石化了一般,刘志强还伸手在他眼前扫了扫:“好了,听课吧,这个你得回去慢慢地参悟。”


    根本没谈过恋爱的刘志强装出了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捧着脸把按动笔按出来,开始跟着黑板解题,嘴上却还在感慨:“唉,所谓爱情,才是世界上最难的难题。”


    郁峦也慢慢回过神,看着黑板,认真听讲。


    数学对他的吸引力远远大于搞对象。


    但下课铃一响,郁峦很快又从数学的世界挣脱出来,刚刚刘志强说的那些爱情理论,立刻重新挤满了他的头脑。


    郁峦满脑子的数字和文字在飞。


    一会儿无法用公式衡量的才是喜欢一会儿是梅涅劳斯定理,一会儿规则以外才是搞对象一会儿分式恒等变形……


    他走路都走得晕头转向。


    刘志强和他一起回班级,他瞄见了郁峦变得苦恼的神情,愈发洋洋得意,没想到连大神都被他的数学爱情论折服了!


    他觉得他简直是个爱情诗人!


    他不应该来学奥数,他这么哲学,他应该去报唱诗班啊!


    第51章 榴莲大披萨


    有关搞对象的命题,郁峦之后还真的认真参悟了两天。


    他还在课间问刘志强:“你的搞对象理论能用数学理论解释吗?”


    刘志强前两天完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他甚至都有点忘了自己说了什么玩意儿,哪里有什么依据,但为了不暴露自己其实也是个爱情低手,他高深莫测地说:“当然有了,大神,这个你要自己参悟啊。”


    郁峦也有点被难倒了。


    他大晚上睡不着,还发了个没头没尾的QQ信息问陈睿霖:


    “你知道搞对象和数学的关系吗?”


    远在沪城的陈睿霖:“?”


    虽然很疑惑,但陈睿霖还是好好地听郁峦发表了一通万物可公式演算、唯爱意跳出规则、不可证明、无解的X、打破既定公理等等的混乱表述,并且从中很快找出了症结:


    “喔,你说的这不就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吗?”


    沪城的夜也已深了,但这座繁华大都市的夜晚永远都霓虹闪烁,不像角浦那样的小城市,晚上十点过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陈睿霖抬头看向窗外,年少独自在外求学的他,心里还是有点寂寞的。


    但今天还算有趣,躺在QQ列表的郁峦居然主动联络了他,这让他好像又回到了南街面包店一样,他从被各种书堆满的桌前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在手机里打下一行字: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通俗来说,就是任何一套完整自洽的逻辑公理体系,包括世间所有规矩、道理、公式、理性演算,必然存在一部分命题,既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证伪,不受体系规则束缚,永远算不出标准答案。你说的就是这个吧?”


    比起刘志强那种没有数理支撑纯哲学的表述,陈睿霖举的例子令郁峦豁然开朗,搞对象原来是一件严谨的事情,它看似像语文一样无序、不规则,但其实也在数学规则里!太好了!


    那他以后总有一天能学会搞对象的,郁峦有了信心。


    “谢谢你,再见,我可以睡觉了。”困扰了他好多天的搞对象事件在此算是得到了完整的答案,郁峦满足地叹了口气,发了一条信息回过去。


    看到信息,陈睿霖在千里之外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有时候郁峦的联想真是风马牛不相及,他好像想把所有事情都用数理的方法得到解释,不然都睡不着觉。


    之后郁峦就再也没管这件事了。


    逻辑已经自洽,姐姐不搞对象,那他也不搞对象。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在他这里还不成立,他自己都还无法违背长大的规则,何谈为其他人跳出所有定义域呢?


    而在陶萄眼里,她和郁峦澄清过以后,他就没提过这件事了,她就默认“搞对象”的乌龙事件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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