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萄听得很震撼,却又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联想起来的,芋头的脑袋好像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宇宙啊,装满了普通人看不到的星星。


    甚至连英语历史政治他都学得还行,或许是因为这三科也算事实逻辑型的科目,知识点都是既定事实,需要记忆和理解,但不用去揣摩作者写这一段到底有什么意义吧。


    总体而言,他九科的总成绩加起来居然很不错,能在语文经常考不及格的情况下,依旧稳稳占据年段前十、班级前五。


    陶萄目前成绩也还行,小学努力打下的基础没有白费,她成绩大概在年段前十五六名处徘徊,偶尔超长发挥也能闯进前十。


    她和郁峦的这个成绩如果能稳定到中考前的最后一次联考,直升市一中应该是没问题的。


    除了语文这个老大难,对郁峦来说上了初中最难的事情还有认人。


    他目前还做不到完全和人对视说话,因为下意识视线回避,从来不看人脸,两年多了还认不清很多同学到底哪个是哪个,经常张志伟找他说话,他叫人家李志华,转头又对着李志华叫刘志强。


    没错,陶萄班上有好多相似的名字,志伟、志华、志强,嘉豪、嘉华、嘉辉、嘉文……郁峦认了三年都没认清楚这些到底谁是谁。


    对此陶萄已经很欣慰了,比起小时候,至少他现在已经不再把老师和同学的声音当作白噪音屏蔽掉,时常会默默倾听,也会默默思考,甚至……默默反省。


    他也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自闭症谱系患者,是一群黄豆里的绿豆,是智人里的尼安德特人,是黑猩猩里的大猩猩,陶萄一开始还挺担心他会因此而不安失落或是情绪崩溃,可他竟然没有。


    “姐姐,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约好不做人的,我们本就是人类中的食物。”郁峦很理所当然地这样说,“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啊。有一回,陶叔叔偷偷给妈妈买化妆品的时候和我说,不同并不是不好,物以稀为贵,浓缩才是精华,所以我是一瓶很贵的精华。”


    给陶萄听愣了。


    陶广志居然还对芋头讲过这么有哲理的话?但最后的比喻也果然很陶广志。


    她更是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的一句玩笑,竟然也被郁峦一直记到现在,且在心里默默地遵守着这个好笑的约定,还因此认为自己从小就不是人,那比起这个,即便是自闭症患者也不是很糟糕的事情。


    他已经习惯了当一个集合里的不同类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初三六班的教室里。


    陶萄已经把书包挂在自己座位上,郁峦才慢慢迈完门槛,绕过讲台,走向里侧窗边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他个子高了,坐得比较靠后。


    他一边缩起肩膀往自己的位置走,还一边把路过的所有座椅都挪了挪,对齐。


    坐下来之前,他还回头看了眼,又走到最后面,伸手把饮水机的水桶也转了半圈,将贴的水厂标志正对中间,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这才回来擦桌椅,摆课本。


    陶萄和郁峦的位置中间隔了两个组,但每周轮换位置还是会有靠近的时候。


    郁峦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新规则,原本讨厌变动的他,如今也已经学会盼望下一周换位置的日子,他还计算出了换位置的周期规律,间隔两周左右,他能成为姐姐的邻座。


    他为此每天都会数一遍。


    别人的草稿本上中考倒计时几天,他草稿本上写着距离换位置还有几天。


    没一会儿,班上渐渐已经来了一半多人了,今天是初三开学第一天,这群勤学苦练的半大少年也还稍显松快,三两两地聚堆说话。


    除了她同桌冯佳欣。


    她是个带眼镜、瘦瘦的,脑后随意束一把低马尾的女孩儿。她从初一开始就是班长,人虽很严肃老成,却不是那种爱耍威风的女孩儿,在班级特别有威信,读书也特别好。


    今天她刚来就主动去老师办公室拿到了课表、空白名单,等学委来了以后,她就走到讲台上抄课表,又要求各组组长收暑假作业、家长签字回执、返校登记表、健康表格等等。


    弄完,还安排了两个体壮的男生去抬新书抬矿泉水,分了新的学习小组,点了两个平时学过书法和绘画的女孩儿去出开学主题的黑板报。


    郁峦的同桌就是经常被他认错的刘志强,刘志强戴眼镜,单眼皮,高个子,是个九边形战士,科科成绩都很均衡,篮球也很好,属于文理体三全的好苗子,也是曹老师爱将之一。


    他还是奥数班的成员,之前代表角浦市实小拿过省二。


    早读就快开始了,刘志强校服里套着球服,书包上还拴着个篮球,踩着早读的铃声进来,一屁股坐下就有些激动地和郁峦说:“我们这附近好像要开一家新的面包店了。”


    “噢,好的,面包店。”郁峦正一心把自己的书本、笔盒、本子按照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顺序摆好,应了一声后就没理他。


    刘志强也习惯了,转头和旁边的吴嘉文说:“哎,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小学的时候,经常打电话去樟溪镇预定的那家面包店?我刚刚骑车路过,看到转角那边开了新店,特意多走两步瞄一眼,好像就是那家店。”


    吴嘉文和他一样都是市实小出来的,应该说这班上有三分之二的同学都是,但她已经不太记得那家面包店了,一边在新书上写名字一边朝郁峦努努嘴:“我忘了,大神不就是樟溪镇考上来的嘛,他肯定知道啊。”


    “大神现在是屏蔽时间,不会理我的。”刘志强手指在嘴上一划,嘿嘿笑了两声。


    刘志强从初一和郁峦同桌就没被换过,他现在都很了解郁峦了,他这位大神同桌不把东西摆好是不会和别人说话的,除了他陶萄姐。


    且因为他总是三句不离姐姐,陶萄还多了个陶姐的外号。全班同学不管男女老幼现在都跟着他喊“姐”“陶萄姐”,还有学不知哪儿的口音喊“接接”的……嗯,也好,陶萄对比很看得开,她也算喜提了一个可以从初中用到四十岁都不会过时的绰号。


    他还是有点激动,继续问,“你真不记得了吗?有虎皮卷的汉堡店那个啊,那家店真的很好吃的,前两年我爸妈经常和我们大院其他邻居一起拼团订,这样运费比较划算。这一年都没办法买,我本来还挺难过的呢。”


    “喔……你一说汉堡店我有点印象了。”吴嘉文隐约想起来了,眼睛一亮,“是不是前两年第一个做脏脏包那家店啊!”


    “对对对,现在每个面包店都有脏脏包了,真没劲,不过我还是觉得樟溪镇那家最好吃,只有他家能把脏脏包做出流心的,凉掉也不会凝固,其他家的巧克力夹心又少又难吃。”刘志强爱吃面包,他几乎每天早上的早餐都是面包,对此很有研究。


    如果是脏脏包那家……吴嘉文喜欢吃巧克力,听着也有点心动:“那放学一起过去看看?如果真的开在我们学校附近,那也太好了,以后可不用烦恼早上吃什么了!”


    “说定了。”刘志强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早读铃声响起,郁峦也准时完成了自己的课前仪式。


    “开始早读,安静了。”冯佳欣拿着语文书站到讲台上,面无表情地用尺子拍了几下,刚刚还嗡嗡嗡的班上就安静了下来。


    等曹老师板着脸来到自己班上检查纪律时,就欣慰地看到:班级里灯火明亮、地面干净,新书发完了,作业收好了,黑板报出好了,卫生角规整好了,饮水机的水也扛来了……班上书声琅琅。


    今天第一节 是英语,冯佳欣领着全班预习英语第一课的对话和单词,都读完两遍了。


    陶萄班上也有一两个神通广大的借读生,不太服管教,每次自习课讲话都被冯佳欣记名字,就会在背后嘀咕冯佳欣这人耍官威之类的,说她傲气、事儿多、就会拍老师马屁,但在陶萄眼里……她简直不要太能干了,她还用得着拍马屁?


    曹老师肯定爱死她了。


    早读结束,陶萄就同情地看着郁峦被曹老师拎到教师办公室去挨训了,她如今已经不会像小学时那样担心得跑到门口偷看了。


    反正数理化的老师们也在办公室,他们会救郁峦的。


    她正把早读时预习的课文重点划一划,就听旁边冯佳欣忽然问了她一句:“陶萄,校园街拐角那家南街面包店是你家新开的吧?”


    “是啊,你也吃过我家面包吗?”陶萄有些惊讶地抬头。


    初中课业紧了很多,加上去年新店没开、邮寄受阻,她在学校就没有特意提这件事。


    冯佳欣也不是那种爱闲聊的人,她又要学习又要管班级琐事,人又极度自律,陶萄和她同桌两年,说起来都没和她说过什么小话。


    “以前我家也订购过,我哥是你家的忠实顾客。”她的脸微微发红:“你们开了新店肯定会上新品吧?是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吗?”


    陶萄摸了摸下巴,小声透露:“你吃过泡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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