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来看着十分开心。
陶萄还是有点担心地瞄了瞄他:“小明,你真不失落吗?”
张家明耸耸肩,老气横秋地说:“没事啦,有什么关系,读书在哪里不是读,自己想读总能读出来的。再说,我们镇上的中学也不算很差,每年中考也有好几个能考上市一中的,考上县一中的也有三十多个呢。”
他的成绩是他自己日日夜夜被关在房间里读出来的,父母除了给他买练习册,并没有给予其他实质性的辅导。他只是被关起来,没人给他讲题,也没人教他方法,不会做就闷头想。
罗老师和郁峦对他的帮助都比父母大得多。
张家明垂下眼,他能拿这个省三,是因为今年罗老师给争取的集训机会,也是今年他几乎天天跟着郁峦一起练题,不会的难题,郁峦会给他讲。所以在镇上读书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迷茫地站在题海里。
饶莉莉捧着脸替他长吁短叹:“那怎么能一样啊,你读书那么好,平时又那么努力,没考上多可惜啊。”
张家明把身子往后一撑,微微垂下眼,像个大人似的,就这样含笑凝望着替他可惜的饶莉莉,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如果我考上了,你不就一个人在镇上读书了吗?现在我们又能一起上学放学了,不好嘛?”
饶莉莉挠挠头:“啊……其实我也不会一个人啊,我还有黄伟杰李小燕他们呢,不过也是,你能和我一起上下学也挺好。”
张家明身子瞬间打直,笑容也消失了。
饶莉莉却没看他,激动得转头和陶萄说:“哎对哦对哦,葡萄!”
说到黄伟杰,饶莉莉立马又忘了替张家明忧愁的事情,两眼亮晶晶地对陶萄说,“你知不知道,黄伟杰减肥了哦!他之前跟吃饲料一样是横着长的,现在又跟吃了肥料一样,竖着长了,都快长到一米七五了,好高了,人也变帅了哎,以前胖得双眼皮都看不出来,现在看着都有点像朱孝天了。”
朱孝天?他能像朱孝天?他怎么没看出来啊?张家明听得磨了磨牙,扭过头去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下才平静下来,等他重新睁开眼,就看到了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的郁峦。
他又一僵。
一说到陶萄特别关注的身高问题那还得了,陶萄赶紧就问:“他怎么长高的啊?他吃什么钙片啊?”
她现在还没长到一米六呢!她急死了都!
饶莉莉哪儿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打电话问问。”
说着就拉着陶萄噔噔噔地跑下去问了。
屋子里还像傻子似的蒙着被子的就剩郁峦和张家明了。
张家明叹了口气,一把将被子掀掉,人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啊,好生气啊,为什么我要和黄伟杰李小燕一样,可是……又没什么好气的。”
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莉莉呢?
郁峦还抓着被子一角,疑惑地听到这句话,也慢慢把被角放在地上,跟着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地上:“为什么,生气?”
张家明瞟了他一眼:“陶萄是你姐姐,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吧?”
“嗯。”郁峦点头。
“那你最好的朋友对别人比对你更好,或是对你和所有人……一样好,你生气吗?”
郁峦昂起下巴,摇摇头:“不生气。”
因为,姐姐没有对别人最好,对他就是最好的。
张家明不信:“你肯定也生气。你不生气,上回陶萄和那个滨城的胖小子打电话,还大方邀请人家过来玩,还帮人家联络宾馆,请美珍阿姨带他们上荔浦去摘荔枝,你一脸着急地站在旁边干嘛。”
郁峦又想了想,望着天花板回答说:“我没生气,我只是,想知道,姐姐这次飞啊飞,又遇到了什么小鸟。”
张家明:“……”
鸟?什么鸟?怎么又说到鸟了。
郁峦很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没有我的遥控器。”
张家明:“……”
他到底在讲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习惯郁峦的跳跃性思维。
郁峦不懂张家明的忧愁,张家明也不懂他不能变成鸟人的忧愁,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结果,最后都沉默了。
等陶萄和饶莉莉回来,就看到两人并排躺在地上挺尸,也不说话。
身高之谜没什么特殊答案,黄伟杰说他就是有一天起来声音哑了,说话跟脆皮鸭似的,之后每天都好饿好饿,吃多了也不胖,然后自然而然就长高了。
陶萄听了倒是放心了一点,看来黄伟杰是青春期发育了吧?他算男孩子里长得特别早的了,像张家明和郁峦都还没开始变声。
她例假也还没来,那应该还能长高呢!
饶莉莉打个电话又约好了出去玩的事儿,走过去踢了踢张家明的小腿,兴奋地说:“黄伟杰邀我们去他家钓鱼烤鱼吃,我们现在就去吧!”
张家明意兴阑珊,很小声且酸溜溜地说:“反正我也只是你那么多朋友里的一个,我去不去也无所谓的。”
别人都没听见,他反而把自己说难受了。
“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啊?一句没听见,快点快点,你必须去!”饶莉莉直接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已经畅想起来了,“你甩杆厉害,一会儿我们一组,把黄伟杰家最大的鱼钓了,怎么样?”
张家明掀了掀眼皮:“我们?”
“嗯,不然呢?”饶莉莉叉腰低下头来,目光恐吓,“你不想和我一组?那你想和谁一组?我不同意啊,你必须和我一组。”
“嗯。”他咧嘴一笑,再没废话,乖乖溜回吵得一片狼藉的家里去拿自己的草帽小桶和拖鞋了。
陶萄和郁峦也从顶楼翻墙回去拿陶广志早已经蒙尘的钓竿。
看着陶萄和郁峦大摇大摆扛着他的钓鱼竿钓桶跑出去疯玩了,陶广志在玻璃房里默默揉面,心里也默默流泪。
他也好想去啊!他也好像钓鱼啊!呜呜……
小镇的午后,街道上其实有很多的声音,但回忆起来,却总仿佛是静音的,只是这漫漫长夏,好像永远都过不完一般。
四个人扛着钓竿拎着小桶一路跑出了小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跑过了小卖部堆满玻璃糖罐的窗口,跑过了撑着大伞的冷饮摊、跑过了摆着旧杂志的租书店、跑过了贴满了小广告的IC卡电话亭、跑过了橱窗里贴着任贤齐和谢霆锋海报的音像店。
跑过唱着兰花草的洒水车,跑过叮叮当的麦芽糖大叔,又跑过了文化站刷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的白墙。
接着,四人追追打打,又跑过绿铁门的邮局,跑过满是硫味的煤厂,跑过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跑过黄伟杰家门口满是草木香的甘蔗林。
小镇那么小,他们就这般肆意奔跑着,好像就这么跑着跑着,便将这盛放着他们童年的小镇子都通通路过了。
踩在这童年的小尾巴上,被夏天的风吹啊吹,好像就这么呼地一声,
将四个大孩子吹成了少年的模样。
就这么长大。
第45章 分店和初中
“……会议强调科学发展观重要思想,强调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
2003年的7月,外面夏日炎炎,从窗户望出去,街上的建筑和水泥地都好像被烤得扭曲了似的,嵌在大楼里的一片片蓝玻璃被照得亮晶晶,即便不对着太阳看,只是看向地面明晃晃的日头,盯久了连眼睛眨一眨都会黑一块儿。
一间距离市附中大约六百米远的三室小公寓里,陶萄把落地风扇搬到面前,和饶莉莉一起侧躺在客厅的凉席上,支着下巴,翘着脚等新闻播完,播完这个,中央六套今天就要重播《千与千寻》了。
陶萄也是前两年星空卫视突然播了一遍后才知道,原来《千与千寻》竟然是2001年上映的动画电影,原来这么早啊!不知为何记忆中总觉得是2010年以后的电影,或许是因为它实在太火了,总是被重播,且一直无可比拟。
“嘎嘎嘎……”
两人听新闻正听得有些犯困,就见脆皮鸭穿着用蚊帐纱改造的芭蕾舞裙、鸭掌上套着白袜,大摇大摆从两人眼前路过。
屁股上的毛还时不时一抖一抖的。
“葡萄,你家郁阿姨做小衣服的手艺越来越厉害了啊……”饶莉莉眼神呆滞,脑袋不由自主随着它走过而转动。
有时看到脆皮鸭每天换一套新衣服出现在巷子里都觉得是在走T台。
“对啊,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不是有管控嘛,大家都不太敢出门,面包也寄不出去,家里生意就变得很差了,本来要开的新店也只好暂且搁置,郁阿姨闲下来就开始打扮脆皮鸭,不过我觉得这对我爸和郁阿姨也算一件好事,他们也算能休息休息。”陶萄叹了口气,“最近好像不用再量体温、填健康表了,老师也说今年国庆可以办联欢会了,终于过去了。”
陶萄其实也有些惭愧,她是个那样普通的人,一些时代大事件滚滚而来,她好像无能为力,只记得要买板蓝根,只能和家人一起关注新闻,再捐款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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