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广志轻咳一声,挥手旁边把嘎嘎叫的脆皮鸭赶走,一本正经地背诵:“我们孩子能取得这样的好成绩,首先呢,要衷心感谢学校黄校长、李副校长及各级领导的关心厚爱,感谢全体任课老师的辛勤付出与悉心教导……”


    这分数才刚刚出来,才没过几天,郁峦和张家明又得马不停蹄跟罗老师、黄校长一块儿去省里比赛。


    这或许也是郁峦今年最后一战了,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为了得到这个机会,他一整年都没有休息,别的小学生哪有这么卷,坦然接受毕业考,直升镇中学就是了,总归不会没有书读的,可他不行。


    他不能离开姐姐的。


    这次路程特别远,得先坐大巴去市里转坐火车,黄校长亲自带队,不仅请人做了一批印着学校名字的比赛文化衫,还把曾大华拉过来当保镖。


    这回张家明妈妈非要一起跟着去。


    罗淑芬已经习惯她那不能离开儿子三步远的性子了,加上这次路程的确比较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偷偷让黄校长和她说清楚,让她不要干涉学校的安排,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考前备赛,都别闹。


    既然张家明妈妈都去了,郁峦总不能没人陪,他这次还特别冷静,虽然脸皮紧绷绷的,不知在忍耐什么,但他竟然没有闹着不去或是姐姐去他才能去。


    罗老师一向一碗水端平,便也跟陶广志说了,学校经费有限,陪同家长只能去一个人,让他们商量一下,谁陪孩子去。


    陶广志一听就眯起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嘿嘿,那不是又可以二人世界了。


    至于陪同的人啊,他们家有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人选!


    隔天,才六点半,黄校长包的巴士就已经开到南街的巷子口了,罗淑芬也早早就睡不着,拉着生怕自己考不好和陶萄几个见一面少一面非要一起去当后勤保障员的饶莉莉,站在巷子里等着了。


    晨光微熹,没一会儿,周慧肩上背着一个大包,推着一只行李箱,手上还费劲地提着一个行李袋,仿佛要去逃荒般出现了。


    张家明要帮忙,她还不让张家明提一点东西,说是怕他考试手酸。


    算上坐车、转火车的时间,一共也就去三天而已,他实在搞不懂他妈怎么能收拾出这么多东西来,张家明很无奈又很无语。


    他原本打着哈欠、耸拉着眼皮、慢吞吞跟在他妈后面,直到看到前头,饶莉莉也穿上了印着学校名字的白底蓝边运动短袖,底下是花边喇叭牛仔裤,像一朵小花似的,站在晨光中笑着和他挥手:“张家明!这边这边!”


    他才精神了起来,立刻超过了抱怨巷子的水泥地坑多推不动箱子的周慧,特高兴地跑到她旁边去说话。


    罗淑芬见周慧来了,大老远就开始故意申明:“莉莉这回出门是我个人出资,不占用学校的经费啊。”


    周慧撇撇嘴,她今天又没说什么。


    陶萄就算了,她成绩好。每回饶莉莉总跟着去算什么事儿啊?就算自费,不也是罗老师有私心,想带自己女儿蹭学校机会,出去见见世面么?还不许她背后嘀咕几句吗?


    再过了两分钟,陶家的店铺玻璃门也开了。


    郁峦一脸雀跃高兴,背后背着个大背包,手边还推着一个小个头的拉杆箱走出来,接着……罗老师看到郁峦露出这么高兴的脸,就已经猜到了。


    她无奈又了然地笑了。


    “家长”陶萄跟在郁峦后面,她扎着清爽的高马尾,上身也是白色蓝条边印着学校名字的短袖T,下身一条修身的牛仔裤,身上斜挂着郁美珍给她的信封小皮包,还一脸老气横秋地问:


    “芋头,你新办的身份证呢?拿来拿来,放我包里,我帮你保管,别跟上次一样,差点就丢了。”


    第39章 名声传省城


    出发时,四月快过完了,暑气已起。


    没错,南方的省份又即将进入长达八个月甚至十个月的夏天了。


    从市里去省城的火车,目前还只有一班直达列车,当然不是已经在滨城运行的能跑200公里时速的“大白鲨”动车,也不是在首都试运行的“神州号”,说也是快速列车,其实就是大站小站都要停的绿皮火车。


    下午两点多开,得一直晃到天黑才能到。


    陶萄和郁峦手拉手,跟着罗淑芬和黄校长上了车,那硬座车厢的门一拉开,一股热浪就扑过来。人身上的汗酸味、方便面味儿、鞋臭味甚至还有人晕火车的呕吐味,全混合在一块儿,还好像被气温捂得发酵了,直接糊在她和郁峦脸上。


    两人都闻傻了,差点没当场干呕起来。


    车上还没有空调,车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上积着灰,转一圈就能往人身上掉下来几粒细碎的尘末。陶萄坐下后,赶紧就把窗户先往上抬了抬,和郁峦一起把脸伸到窗外面去呼吸。


    可惜外面的味道也不好闻,夏天灌进来的风热乎乎的,带着铁轨上被晒了一天的枕木散发出来的焦油味。


    最好笑的是,她和郁峦的脸才探出去,就有卖冰棍的小贩举着泡沫箱子,恨不得怼到他们俩脸上:“要不要?要不要冰棍?”


    吓得郁峦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正好奇往前看的饶莉莉脸上,两人都疼得嗷得一声,饶莉莉又把刚挤过来要一起坐的张家明踩了一脚。


    于是又是嗷得一声。


    火车开动后,满站台的小贩都还不顾危险追着火车跑,让陶萄看得又莫名还有些心酸和愧疚,她来自更富裕更好的时代,会不习惯绿皮车的味道,会想念以后一日千里的动车,又会为这个时代拼命努力生活的人民而难过。


    幸好火车开了,有了流动的风就舒服多了,尤其是火车轰隆隆穿过两边植被茂密的大山时,空气里捎进来的全是清新的草木味,真是救了大命了。


    陶萄一行人的位置都是统一订的,大家都挨在一起,中间一个小桌子,两对面都有一排座椅,一面能坐三个人,但四个孩子就愿意挤着坐,于是大人们都坐在对面和过道的邻座。


    大人们开始打牌了,张家明和郁峦抓紧时间又找了几道难题来做,陶萄和饶莉莉靠在一起仰头睡大觉,直到推着小车卖东西的乘务员从过道那头挤过来,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脚收一下”,她们俩又醒了。


    看到小车上堆着瓜子、花生、矿泉水,还有那种透明塑料盒装的软糖,饶莉莉没忍住,掏出零花钱买了一把糖,和陶萄分着吃。


    吃了会儿,饶莉莉严肃地说:“我带了我妈给我订的学习磁带和磁带机,我们也来学习吧!”毕竟六月就要小升初考试了,她心里特别没底。


    她觉得她好像连择校都挺困难的。


    陶萄其实对自己也有点没底,她上辈子压根没考过什么保送,听乐老师说,往年一般这时候市附中就会发布公告,五月份由各乡镇小学统一报送县教育局,县里审核后,名单会被转报市里,再次审核后,附中就会在六月上旬左右组织面试、笔试,在六月底毕业考之前,就会公布录取名单,确认是否升学。


    这样未被提前批录取的学生,还能自动进入6月下旬的统一招生考试,按户籍或学籍划片录取。


    对于陶萄来说,其实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候能准备了。


    她和郁峦这段时间读书都很勤快,她自己没觉得,陶广志和郁美珍都说她瘦了不少,越发像个排骨精。就算不为了二人世界,陶广志也想让她趁着郁峦比赛来省城的机会出来散散心,不要一直闷头读书。


    “身体最重要,附中不附中没那么重要,人不要为了所谓的机会不顾身体,健康地活成一百岁的老太婆才是你的人生目标。”陶广志拍拍她肩膀。


    果然是非常广志风格的安慰啊,郁美珍说的就是:“人呢,相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陶萄,你相信自己就可以了,你肯定能考上!”


    这也很郁阿姨了。


    想到考试的事情,陶萄便也严肃地点点头,还问饶莉莉:“你电池带够了没有?等下不要听一半没电了。”


    “我带了一包呢,放心吧足够我们学了!”饶莉莉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学到下火车,带了有二十来个电池,特别有决心。


    她还带了两种磁带,一个是语文的,有课文朗读、古诗文诵读、作文素材,还带有重点段落的解析。还有一种是数学的,是用来练口算和速算的,磁带里会按节奏报出算术题,这种也很受欢迎。


    连过道对面的周慧都有些诧异地看着饶莉莉。


    没想到罗老师那猴精转世的女儿也会主动学习了,之前小明经常说莉莉也很勤奋,她一点不信,现在倒是让她有点刮目相看。


    饶莉莉先选了个语文课文解析和阅读理解的放入了磁带机,和陶萄一人分了一个磁带机附赠的耳塞式有线耳机。


    两人都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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