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你们知道这个南街面包店怎么走吗?”
陶萄和郁峦齐齐低头一看,又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她。
边小雨立刻展露出一个特别慈祥的笑容,想博取小孩儿的信任。
虽然她现在狼狈得像个狼外婆。
她不笑还好,她一笑,郁峦吓得汗毛竖立,忙拉住陶萄的袖子往后躲,自己鼓起勇气站在姐姐面前:“我们,不,和陌生人说话。”
边小雨挠挠头,哎呀,吓着小孩儿了。
她把泡烂的宣传单折吧折吧,正要收回口袋,陶萄忍不住伸出头来问了句:“你是要去面包店买面包吗?”
边小雨浑身滴水,一边拧衣服,一边乐观开朗地笑着:
“NONONO,我可是去写报道的!”
千禧年前后是纸媒迅猛发展的黄金十年,在经济高速发展、印刷技术升级和成本骤降的大背景之下,老百姓手里能支配的钱多了,对文化需求也高了,这十年也成了全民阅读的十年。
尤其是网络时代还未完全普及的千禧年初。
杂志报刊是能强大到引导舆论的,也是除了电视之外广告的主要渠道。
但陶萄也没想到能见到活的杂志编辑,而且还是来报道她家开的面包店的!
她家面包竟然这么出名了吗?有点不敢相信。
而且这个《天天美食》的杂志她好像没在樟溪镇的报刊亭见过啊。
不会是骗子吧……从那个片警经常上门做防诈宣传的年代重生回来的她,又有些警惕了起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没说别的,就指了路:“往前面走,过一条马路,沿着下坡路走一段,拐进第二条巷子就是了。”
边小雨伸头往南一瞧,往前指了指,确认道:“这边吗?”
陶萄点点头。
边小雨咧嘴一笑:“谢谢你了小朋友!”
那她就顺着这条街附近找个小宾馆,先洗澡换件衣服再说!
这么想着,她便又毫不在意地冲进了大雨里。
反正都被淋透了,再淋一遍也无妨,就当是大雨当歌,也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嘛。边小雨乐观地想着,幸好她经常外出采风,对这种不讲道理的天气已经很有经验,她书包里的衣物、录音笔、相机、胶卷、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都是用防水袋密封好的。
望着边小雨哇呀呀呀欢快地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陶萄又觉得她应该不是骗子了,嗯……骗子好像看着都比较稳重一些。
她和郁峦原本以为要等到雨停才能回家,谁知刚刚那位年轻编辑离开没多久,郁美珍便溅起一路水花,突突突地骑着摩托车来了。
“快!上车!”郁阿姨裹着宽大的棕红色雨衣,招呼着两人。
陶萄和郁峦赶忙往雨衣里钻,三人挤成一团,紧紧搂着,陶萄在中间郁峦在后面,郁美珍为了能给他俩多腾点位置,都快坐到油箱上了。
“脚小心啊,别挨到轮胎了。”郁美珍一拧把手,潇洒地一飘移,摩托车便掉了头,“我就猜你们被困半路上了,你们许姨还说要冒雨来送伞呢,我想雨伞你们不是有么?这么大雨指定不管用,我赶紧来接你们。”
陶萄和郁峦窝在潮湿的雨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雨衣边缘两人露出的脚丫子和不断往后退的潮湿路面。
郁峦睁着大大的眼睛,明明雨衣里什么也瞧不见,他却还是仰头到处看,手臂紧紧搂着姐姐的腰,姐姐前面是妈妈,他和她们三个人都被装在封闭的雨衣里,这个雨衣的世界小小的,他鼻尖上能闻到妈妈的百雀羚香味,还能闻到陶萄脖子后面的花露水味,莫名就觉得特别开心。
他从小就不害怕封闭的地方,相反那些床底下、桌子底下和楼梯底下都是他害怕时经常躲藏的地方。
当外面的世界无比喧闹时,他就会把自己藏起来。
黑暗,有时对他而言是安全的。
他开心得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弄得陶萄特别痒,她痒痒肉特别多,腋下肚子腰,碰哪儿她都想笑,这会儿她就忍不住了,坐在车上又躲不掉,只好笑着拍他的手:“别挠我,芋头,痒。”
姐姐笑得眼睛都弯成两道弯了,郁峦原本没挠,都忍不住再挠两下。
他喜欢姐姐的月牙眼。
“哎呀哎呀,芋头!”陶萄笑得停不下来。
郁峦愈发挠得上瘾,郁美珍觉得后面像载了两只毛毛虫似的,蠕动个不停,连忙喊道,“你们俩别闹了,这坐车呢,等会摔了。就快到了!安分点。”
学校离家里太近了,郁峦只觉得没两分钟就到了,好遗憾。一停车,陶萄立马就先从中间挤下来了,等他也跟着下来,脸蛋就被姐姐狠狠拧了一下。
“长大了,都敢挠我痒痒了!”陶萄把他的脸当橡皮泥似的拧,恶狠狠地说,“下回再戏弄我,我也挠你,挠你一个小时不停!”
郁峦扭曲着脸,点头:“好姐姐。”
“叫好姐姐也没用!”
“好的姐姐。”
又给她当句号使呢,一会儿好姐姐一会儿姐姐好,弄得饶莉莉经常笑着和她咬耳朵:“老天,你这老弟也太肉麻了。”
陶萄捏够了,又给他脑袋拍了一下:“走吧,先冲个澡。”
郁美珍一边把摩托停好一边说:“对对对,虽然没怎么淋着雨,但也去洗个热水澡。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下暴雨,店里也没生意了,陶萄上楼时听见陶广志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唱歌,不禁摇摇头。
瞧下个雨给他高兴的。
如果那个边小雨编辑不是骗子,到时候她老爸肯定又笑不出来了。
不过直到暴雨初歇,陶萄和郁峦吃完晚饭、上楼写完作业,都准备去饶莉莉家打小霸王了,那位编辑都没有露面,她吃饭时都忍不住往外看,弄得陶广志疑惑地问了好几遍:“你这脖子伸这么长干嘛?你在等谁啊?”
陶萄打了个哈哈,赶紧埋头扒饭。
她不准备把这件事提前告诉陶广志,她怕他跑了。
何况她家的面包也是经得起考验的,每一样都是真材实料好味道,后厨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她家连垃圾都分类呢,毕竟做面包开店,每天要消耗的原料,所产生的纸箱瓶瓶罐罐都不少,陶广志还挺勤俭节约,这些东西都踩扁堆在巷子里一个大箩筐,还定期让陶萄和郁峦踩着单车去卖废品呢。
陶萄对此也很积极,毕竟卖的钱就成了她和芋头的零花钱。
所以她不怕人家突然上门,也没什么好掩饰准备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咱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
第36章 成长的烦恼
夏日的骤雨初歇,傍晚的暑热被彻底冲散,满地的水洼被爽快的风吹起温柔的波纹,夜色朦胧潮湿,是真正悠闲的时刻。店里没客人上门,郑师傅和许秀莲已先回去,陶广志美滋滋地躺着看店,陶萄、张家明去莉莉家集合,三人一起玩超级玛丽,打算今晚冲到排行榜第一。
只会玩俄罗斯方块的郁峦在纠结了十分钟后,选择先和郁美珍一起牵着脆皮鸭去兽医站看兽医,再回去看姐姐打游戏。
大多鸭子养到六十天就能出栏,半年以上的番鸭都成老鸭子了。
脆皮鸭却已经三岁多了。
它最近吃太多有点积食,已经两天没排便了。
这不是什么大毛病,郁美珍以前家里也养鸭子,找兽医要点畜牧用的益生菌,用摘掉针头的针管给它灌下去就行。
兽医站就在镇卫生院往前一条街的街尾,郁美珍特意给郁峦换了一双黄色橡胶雨鞋和短裤,让他可以举着伞,随意地踩水坑玩。
郁峦牵着脆皮鸭一起专挑水坑走,一边走一边啪嗒啪嗒地踩,踩着踩着人和鸭子都变快乐了。
母子俩走了十多分钟就到卫生院门口,正好遇到一脸喜气的乐家荣,他大包小包地拿了一堆东西正穿过马路过来。
郁美珍一看就猜到了:“乐老师,你太太生啦?”
“生了生了!生了个大胖闺女!”乐家荣喜得还在马路对面就大声地回复,牙花子都要嗞出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喜得想挠头又没手,只好咧着收不回的嘴,“白天就生了,我丈母娘岳丈也来了,我就赶紧下来买点东西,之前准备了那么多,没想到临到头还是有缺漏啊。”
“恭喜你啊乐老师,还是你有福气,得了个贴心小棉袄。”郁美珍向来是很会说话的,又杵杵郁峦,“喊老师啊,说恭喜恭喜。”
郁峦挽着遛鸭绳,呆呆地作揖:“老师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啊。”乐家荣笑呵呵的表情看到郁峦,又瞬间想起一件事,正犹豫要不要和郁美珍说,但郁峦就在这里……他脸上才刚刚流露出一点踌躇,立马就被郁美珍发觉了,她笑着说:“乐老师你就直说吧,小峦迟早都要明白的。”
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之前多亏了徐护士,帮她联系上了县里神经科的李医生,她请教了对方很多问题,李医生说像郁峦这样的孩子,可以理解为神经的通路和普通人不一样,对他来说,无原则的隐瞒与过度包容都不是良性的干预方式,还可能适得其反,让他变得更加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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