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姐姐。”郁峦专注地盯着笔盒里的中华铅笔,把有金色标志的那一面一个个转过来,且角度也要一致。
陶萄经常同情那些在郁峦铅笔盒里站军姿的铅笔,他为了让铅笔放进铅笔盒里不会移位,竟然还在笔盒底部粘了一条双面胶,把铅笔一根根粘好……
他连橡皮也有讲究,陶萄看到他收完铅笔,把名叫“小黄”的橡皮妥帖地放进了笔盒的上层,并给小黄盖上了一角卫生纸当被子。
和铅笔不同,郁峦对橡皮也有一种偏执的爱好。
他每一只橡皮都有编号。
从二年级到现在,已经从小黄一号编到三十几号了。
他还会给橡皮用圆珠笔画两只豆豆眼,每次擦的时候,都会注意角度不要擦到橡皮的眼睛,直到给橡皮都擦出一个圆润的脑袋。
当橡皮用得只剩一半,快要擦到眼睛后,他就不会再用那只橡皮,会把那用得圆溜溜的橡皮块收到专门的“橡皮退休所”去。
他有个皇冠曲奇的饼干盒,就是专门用来收容退休橡皮的。
三年他已经攒了一盒子“小黄”了。
今天这位在他笔盒里睡觉的“在职”小黄,应该是……陶萄认真回忆了一下,小黄三十三号吧……
最令陶萄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黄伟杰借了他的小黄31号,但是用完了没有马上还给他,他下课去讨要的时候,橡皮已经不见了。
黄伟杰也不记得丢哪儿去了,和郁峦一起找了整整一个课间都没找到。
陶萄也满地帮他找,也没找着。
郁峦那会儿还会捏手指,急得两只手相互捏,捏得满手都是指甲印,堵在黄伟杰桌子旁边不动弹,一脸焦躁不安。
黄伟杰没当回事,不就一块破橡皮吗?只是郁峦那表情都快哭了,他也实在没辙,只好挠挠头说:“我去小卖部买一个赔给你吧。”
“不要。”买来的也不是小黄31号,郁峦摇摇头,又站了一会儿,就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座位,后来连上数学课都没精神了,趴在桌上缅怀着逝去的小黄。
后来值日时,竟被郁峦发现它躺在笤帚畚斗堆里,但小黄31号已经沾满垃圾,脏兮兮的了。
郁峦把小黄擦了又擦,还是擦不干净,只好让他提前退休了。
于是他的饼干盒里就多出了一只头不够圆的脏橡皮,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秩序崩塌了一角,他把它放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最终还是皱着脸把它放进去了,按编号排好。
不然它就无家可归了,最可怕的是编号会缺少一个,那对他而言简直是秩序的全面崩塌,他抱着饼干盒子运气平衡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忍受小黄31号的特殊。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肯借给黄伟杰橡皮。
那件事情后,陶萄每次看到他给小黄不知几号盖被子都会想笑。
十分钟后,郁峦终于收拾好了他的所有文具,他书包里的书本早已经按照语数英思想品德美术音乐的顺序一本本装好了。而他的笔盒永远是放在第二格小袋的,前头的小袋装跳绳,左侧袋装雨伞,右侧袋装水壶。
外面天越来越黑了,天上云层聚集,雷声在云层里隐隐滚动,还起风了,陶萄和郁峦赶忙跑着回家。
最近天气预报好像说会来一个早台风,不过才十三四级,陶广志还很高兴:“哇太好了,落大雨刮大风,可以凉快一点了。”
当然也是因为下雨天客人少,他又可以躺在摇椅上晃一天了。
今天果然如他期盼着的,才刚跑出校门口,就落大雨了。
很大颗的雨滴落在地上,在被太阳烤得烫烫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没一会儿那些圆点就迅速扩大,连成一片,还升腾起一股潮热的雨水味道,很难形容,又很熟悉。
夏天的雨好像落下来便是热的,还有一股水泥地板味。
很快天上便是密密麻麻的雨线了。
两人跑过学校门前那棵大榕树时,一阵风突然吹过来,吹得榕树的须根乱飞,陶萄和郁峦其实都有带伞,但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拿伞无济于事,伞还会被风吹翻,还不如跑快点。
两人只好先就近缩在一家没开店的彩票店门口躲雨。
门前的雨棚很狭窄,两人紧紧挨着,后背也紧紧地靠在卷闸门上,雨越下越大,在陶萄和郁峦呆滞的眼神里,整个街道都变成一片灰白,连对面的店铺都看不清招牌了,街面上也很快汇一道道河流。
街上很多人也在四散奔逃,陶萄和郁峦对视一眼,只好等着了。
陶萄的短袖校服已经打湿了,露出一点点里面的小背心肩带,她低头看了看,把自己已经跑得往下掉的马尾顺到前头来,默默遮住。
这是郁阿姨给她的小背心。
虽然她还没有开始发育,随着长高,陶萄体重却没大幅增长,一米五才六十几斤,瘦得像个排骨,但郁阿姨却还是细心地提前给她准备。
莉莉发育得比她早,或许郁阿姨是听罗老师说的吧?
但这件事对陶萄而言,却有不同的意义。
陶广志是个好爸爸,但他对女孩儿的成长也有很多不懂的细节,陶萄上辈子是六年级时,穿短袖时自己发现胸部轮廓有一点点明显,上体育课时也摩擦得不舒服,挺不好意思地问过饶莉莉,才放学自己偷偷去买的小背心。
那时,她站在百货店门口都觉得满心羞耻,远远看到店里看店的是男老板,又连忙假装路过跑走,从街头绕到街尾,又返回去一连去了好几次,直到老板娘出来,她才鼓起勇气进去。
买小背心那天的纠结、忐忑、羞耻与不安,她至今都还记得。
这次她没有再经历这一切了,郁阿姨什么都没说,她早上起来看到床头叠着两件洗净晾晒过的小背心,就明白了。
陶萄想着这件事发呆,面前却伸过来郁峦拎着衣服的手。
她转头看去,郁峦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校服,递给了她。
自从有一次黄伟杰把小人书带来学校看,还在食堂边吃饭边看,看得喷笑,饭渣子菜叶子喷了郁峦一胸口后,他就每天都会多带一件衣服来上学。
“姐姐。”他笨拙地做了个把衣服往肩上披的手势。
“谢咯。”陶萄老脸微微一红,接过来,刚刚她的小动作被他发现了。
郁峦笑笑,又仰头看雨。
陶萄把衣服披好,正要伸手去感受感受雨还大不大,心里琢磨着,雨小一点就冲过去得了。
“姐姐,你会不会算下雨的速度?”
陶萄:“……”
这是她应该会的吗?
“雨滴越大,下落速度越快,但罗老师说,就算是小雨,滴速也比我们跑步的速度还要快。所以就算跑再快,也没办法赶过雨的。”郁峦说。
哦,那还是不冲出去了。
陶萄干笑着挠头:“……你们都已经学到这种程度啦?”
虽然她每天都跟着上奥数,但天可怜见的,她完全不知道已经上到哪里了。
郁峦摇摇头:“不是的,是上回下雨,我上课盯着天空看了十几分钟,罗老师很生气,问我在干什么。”
陶萄忍笑:“罗老师对你也是又爱又恨。”
说着她又想到一件事,悚然一惊:“咱们是不是又要去比赛了?”
郁峦点点头。
郁峦和张家明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年小学奥数竞赛了,两人一个在预赛卡了三年,一个在市级卡了三年,今年都盼望着突破。
当然这和陶萄没啥关系,不过她是芋头的专职小家长。
陶萄拍拍他的肩膀:“今年也要加油啊!”
郁峦其实不太喜欢去市里比赛,每年市里的比赛学校都不同,离开熟悉的环境,全世界在他眼里都会变得扭曲变形,他只有姐姐可以依靠。
可是从去年开始去比赛,虽然姐姐陪着他,他晚上就得和张家明一块儿住了,姐姐和妈妈也说,他不能一直当小孩儿,总要长大。
他也愿意长大,长大他会长高,也会长力气,就能好好保护姐姐了。
可他讨厌和姐姐分开。
就没有又能长大又不用和姐姐分开的办法吗?他深深地思考了起来,默默蹭过去,把脑袋垂到陶萄肩头。
“啊臭芋头,热死了……”陶萄正要推他,前面不远处却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儿背着包,举着一把被吹得朝天反卷的伞,啊啊啊叫着冲到了陶萄和郁峦躲雨的这个雨棚。
姐弟俩呆了呆,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那女孩儿已经淋得浑身湿透,连包都在滴水,正弯腰把运动鞋里的水倒出来,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工牌,在陶萄面前晃悠晃悠。
陶萄无意间一瞥,看到了名字。
《天天美食》编辑部。
实习编辑,边小雨。
边小雨把湿透的头发往旁边一甩,又把湿哒哒的鞋套回去,一抬头也看到旁边两个小学生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她倒是很潇洒,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淋了雨,反倒兴致高涨地拿出一张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宣传单,问陶萄和郁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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