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累啊!
他站一天了,腰也酸,腿也酸,胳膊也酸,今天加上罗老师那份,今日应该也卖了八十多元,差不多也够本了,今日饭钱煤气钱都有了。
说不定还能剩两块钱去广场蹦恰恰啊呀蹦恰恰!
一想到跳舞,他瘾都上来了,丝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傻女啊,人家刚刚才买过一轮,再烤一炉卖不完怎么办?好了好了,你先进去和小峦一块儿吹风扇吧,外面那么热呢。”
陶萄一听这话真是急得要跺脚!
“什么啊,肯定要啊!出门上班的人都还没回来呢,哪儿叫人都买过了?”她仰着脸来据理力争,“中午莉莉连吃三个都说不过瘾呢,这才头一天卖,肯定会有人吃了还想吃,一定还有人来买的!”
她爸真不是做生意的料!
如果不是自己年纪小,做不动上百份的面团,她都自己做了!
陶萄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样独特到还没有竞争对手的新品刚刚上市,才第一天,市场哪有这么快饱和?加上大家都是第一回 吃,尝过之后只要口味认可,即时复购率和转介绍率会快速上升,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天,一会儿说不定就会有人回头买,还会带其他人来买!
“哎呀,你今天是怎么了?以前你都不关心这些的。”陶广志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种大人看着小孩儿急眼好玩、丝毫不当真的微笑,“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爱操心大人的事了?”
他根本没听进去,还伸手想摸陶萄的头以示安抚,陶萄被他气得脸颊鼓鼓的,把头一偏,不让他摸。
“还生气呢!”陶广志更无奈了。
郁美珍倒是听得沉思了起来。
她怎么觉得陶萄虽然是小孩儿,说得挺有道理的。
陶萄抱着胳膊略微平复平复心情,又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家里的冰柜,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老爸啊,你以前不总说每回进那些酸奶都不好卖吗?你听我讲嘛,你就再加烤一炉,趁这会儿生意旺,把那些酸奶全部摆在葡挞旁边,一块儿卖。”
她现在个头太矮,只好举着手比划:
“天气这么热,人家吃了葡挞肯定口渴,一转头看到有冰酸奶,肯定顺手就买一盒喝,冰冰凉凉的,又解腻又舒服!这样我们就能卖两样呢!”
她说完,还仰着脸看她爸,大眼睛期待地眨巴眨巴,就盼着他点头了。
店里的酸奶确实不好卖。
现在的酸奶日期短,口味也只有一种原味,还是玻璃瓶的,量虽然挺足的,但现在普通人家里有冰箱的也不多,要是吃不完又放不住,大多人还是更爱出去喝糖水、冰沙、凉茶。
陶广志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郁美珍先撞了撞他胳膊:“我觉得陶萄说对,你别看她只是个小孩儿,脑瓜子瞧着比你灵光多了呢。我看隔壁街那个新开的开心西饼屋,店里就弄了个透明的玻璃冰柜,把什么豆浆酸奶牛奶都用冰柜保鲜着,专门摆在面包柜旁边卖呢。”
陶萄立刻找补,连连点头:“对啊,这都是张家明跟我说的,他妈妈经常去那边买。人家那家店就是等到下午才开始烤面包,一烤满街喷香,老爸你想想啊,那会儿正好大人们下班回家,人人就都来他家买了。”
她记得可清楚了。
小镇里好多面包店都没能开过十年,唯独开心西饼屋一枝独秀,千禧年后镇上搞新城开发,那老板趁着地皮涨价前又去新城区开了一家。再后来面包店越来越多,人家老板都五六十岁了,还紧跟潮流,学着做自媒体,网售一些不易坏、便于邮寄的面包种类,后来他家还成了网红打卡点呢。
瞧瞧人家老板多会追潮流!
而南街面包店却早已淹没在市场浪潮下。
说着说着,陶萄就把眉头拧起来,两只手捧着脸,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我还听张家明说,可不止他妈妈,我们胜利街住的人也常去隔壁街买了,所以你前阵子生意才会那么冷清的。老爸,我是真担心以后我们店没生意。”
陶广志哭笑不得,低头看着女儿。
她捧着脸蹲在那儿,小小一团,眉头皱着,脸颊鼓着,特别像她还读幼稚园时,他赶集买给她的那只仓鼠,那仓鼠也是这样,一生气,手指一戳,就会把肥鼠屁股对着人。
他这时才明白陶萄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弯下腰来揉了揉陶萄的脑袋,温和地说:“好吧,那我就再烤一炉,听你的咯。”
陶萄惊喜抬起头:“真的?”
陶广志一笑,他的大手还搁在她脑袋上,又把她脑袋往下压了压,垂了眼慢慢地说:“但是啊,傻女……”
“你不用担心这个的,老爸年轻力壮,人生又不止一条路,就算店开不下去,我也肯定能揾到钱,供你和小峦读书生活的。”
陶萄一怔。
“我早上不是才和你说过?你就好好读书、好好玩,以后有出息呢就最好了,没出息了我们就开开心心的,你说是不是啊?”
那只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就松开,往屋子里走去了。
陶萄还埋着头,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是啊,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陶广志这样说了。
她听见陶广志勾住了郁美珍的膀子进屋,他还腻歪歪地喊着:“老婆仔,你晚上想吃什么啊?我边烤蛋挞边做饭咯。”
郁美珍说:“那我赶快去冲个凉就来帮你。”
“不用不用,冲完凉你就不要着急下来,等下又出汗,那不是白洗了?你大热天出去一趟那么辛苦,现在上楼休息就好,要吃晚饭了我来叫你。”
陶广志不由分说地把郁美珍推上楼梯去,又撑着楼梯的栏杆,仰着头轻声细语地跟她商量:“对了,陶萄中意吃鸡翅,我晚上先烤一盘菠萝烤鸡翅;小峦呢,中意吃鱼,我再做个喷喷香的干煎沙尖鱼;最后,炒个你中意的醋溜白菜怎么样?你要喝什么汤?苦瓜煲黄豆排骨好不好?清凉下火啊。”
郁美珍就这样站在楼梯口,低头望着陶广志,看着看着,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轻声应道:“好啊。”
年轻时,她曾憧憬过有朝一日能过上这样平和温柔的日子,但却没有如愿。为了能够带郁峦离开,她忍着被造谣与他人有染,忍着被污蔑她生的不是前夫的孩子,忍着他们屡次骂小峦是傻子。
抱着孩子,一身污秽、身无分文地回到娘家后,她绝望到还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过上这样的日子了。
现在……她是不是又有家了?
“那你现在就上楼洗洗澡啊、吹吹头发、看看书啊、看看电视啊,不要再下来了。”陶广志摆摆手,盯着郁美珍乖乖上了楼,才转身去忙。
陶萄则还在店门口傻站着。
陶广志经过客厅时揉了揉郁峦的脑袋,瞥见电视上有条眼熟的狗,连忙激动地回头喊:“哎哎哎葡萄,你喜欢看的那条黑白点点狗的动画片播了哦!在唱片头曲了,你快点进来!一会儿没看到开头,你又要气了!”
陶萄这才回过神,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刚刚陶广志和郁阿姨说话的样子,她都看见了。
陶广志已经又进厨房里了,正在舀面粉准备烤今天第三炉蛋挞,看着他围着围裙忙忙碌碌,陶萄默默地搬了个凳子在郁峦身边坐下,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明明他对她说了很多遍,她却好像现在才明白,原来,陶广志对她的期许一直都是希望她能开心啊。
她当年为了拆散他和郁阿姨做的那些事,应该让陶广志很伤心很伤心吧?只是那些不好的回忆,他从来都没有对她提过,反倒是“我希望你开开心心”这句话,她都二十多岁了,他也老了,却还是经常这样对她说。
那他呢?上辈子的他……还开心吗?
她捧起脸,默默地对着电视发呆,电视画面闪烁跳跃,她却一点都没看入眼中。
好一会儿,动画片播完了。
郁峦一开电视就会全神贯注地看,看完,也终于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他慢腾腾地扭过头,看到是陶萄,继续慢腾腾地挪动着凳子,蹭到她身边挨着,犹豫了会子,心里还是有点委屈,小声地说,“姐姐,有人打我。”
陶萄转头一看,也一愣。
刚刚没注意看,现在才发现,他脸上有一块淤青,身上衣服也脏得很。
她立刻皱眉:“谁?什么时候?你去荔浦的时候吗?是不是你表哥他们?”
郁峦点点头。
陶萄记得,上辈子郁峦和他家里那些表兄弟姐妹关系也不好,孩子对喜恶是很直接的,且没有理智,会率先用情绪来做事,情绪一上头还无法听懂人话,这让小孩儿的友情有时很动人,有时又很残忍。
她眯了眯眼,荔浦岛交通不便,老师也少,那上头的小学已经没什么人读了,陶广志最近在忙活郁峦转学的事情,也说过那上面的小学今年才一个班,差点都要几个年级混着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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