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莉莉埋怨:“都怪我妈和乐老师,暑假还布置这么多作业。”


    话音未落,就听见墙上电子钟报时的响声:“现在是,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张家明嗷得一声就跳起来了。


    “完了!十二点了!”张家明一看时钟,火急火燎地把练习册水彩笔一股脑胡乱塞进书包里就要走,“我先回家了!”


    “你快去吧,跑快点。”饶莉莉怜悯地给他装了几颗巧克力,这可怜的仔,就算只是在巷子里邻居家玩,回家稍晚个五分钟十分钟的也会挨训。


    张家明刚把门打开,饶莉莉的妈妈罗淑芬正好从楼梯上来,给他又吓得立正了,忙喊道:“罗老师好!”


    “写完作业了?”罗淑芬笑笑,客气地招呼一声:“别急着走,在我们家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妈煮了,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张家明因这个邀请浑身发麻,赶忙抱住书包溜走。


    就算是张家明这样的优等生也没办法和班主任共进午餐。


    陶萄忙回头看了眼。


    罗淑芬五官温和,戴眼镜,身材有些矮小圆胖,穿一身墨绿条纹的连衣裙,一头烫过的小卷短发。她望着张家明仓皇的背影,转过头连声嘱咐他慢点不要跑,白皙的脸上始终笑呵呵的。


    好久不见了,陶萄望着她,眼眶都湿润了。


    在没有妈妈的岁月里,在因成绩差从没得到过老师喜爱的漫长读书生涯中,只有罗老师会公平地对她好,从来不嫌弃她拖班级平均分。


    每年写期末评语,她还会从犄角旮旯的角落里挖掘出她的优点,比如写一些“性格开朗、团结同学、在运动会上奋勇拼搏为班级争光”之类的话。


    上辈子,罗淑芬就是陶萄、郁峦、饶莉莉和张家明几个小学一到三年级的班主任,她记得很清楚,三年级分班后,他们几个都被打散了,罗老师也回去教一年级了,陶萄从此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读书越来越差。


    现在,陶萄看到还挺年轻的她更是亲切怀念,她也站起来,情不自禁地喊了声:“罗老师。”


    罗淑芬却听得喷笑:“陶萄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你中午还在我们家吃吧?我做红烧排骨,你和莉莉都喜欢的。”


    陶萄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罗老师不仅教书教得好,做饭烧菜也可好吃了,简直是能开饭店的水准,她小时没少在莉莉家蹭饭,蹭得陶广志这等厚脸皮的人物都不好意思了,经常交代陶萄也拿些新烤的馅饼过来给莉莉吃。


    但今天她还是意志坚定地拒绝了:“老师不用了,我们家今天出了个新的蛋挞,我得回去帮我爸的忙,就不吃了。”


    罗淑芬温柔地看着她说:“那一会儿排骨做好了,我让莉莉装一碗给你和你爸送去。”


    “那谢谢罗老师了。”陶萄确实也挺想吃罗老师做的饭了,长大后离得远了,真是想吃都吃不着,就羞涩地应了。


    “谢什么呀!”罗淑芬摆摆手。


    陶萄这孩子生得其实很讨喜,皮肤白,又有一双笑眼,有时罗淑芬都觉得电视剧里那些童星,还没陶萄生得好看呢!


    她虽然贪玩淘气,学习还不太跟得上,但如今也才一年级,读书的日子还长久呢,罗淑芬可不像其他老师那般,才一年两年就喜欢给这么小的孩子妄下定论。


    而且,陶萄还从不欺负弱小的孩子,经常帮他爸爸的忙,揉面看店、称饼卖饼,这么丁点的南方孩子,大多厨房都没进过,又有哪个会揉面呢?


    罗淑芬一直认为她本性是好的,加上她又没亲妈在身边……唉,当年陶广志夫妻俩闹离婚,动静实在不小,巷子里的邻居大致都知道些原委。


    想想多可怜啊,那会儿陶萄才刚两个月大,她妈离婚证一办下来就走了,临走前,还把陶广志工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三千块钱全拿走了。


    当时巷子里好多人都劝陶广志报警,得把钱追回来,他沉默了会儿,却摇了摇头:“好歹是葡萄的妈,这钱就当是一刀两断了。”


    话说得那样男人,但陶广志头一个月,连买一袋奶粉的钱都掏不出来。


    饶莉莉年岁只比陶萄大几个月,罗淑芬奶多,那会儿也还有些奶,就主动帮着喂了陶萄一个来月,好歹撑到陶广志发了下月工资。


    当时食品厂的主任和厂长也挺照顾他们家,得知他家情况困难,厂里的妇女主任格外雷厉风行,上报厂长,批准陶广志可以背娃上班。


    妇女同志有九十天产假,陶广志没有,因此陶萄刚满百天就跟着陶广志去厂里了,每天被搁在流水线车间闲置的巨大磅秤上睡觉。


    但妇女的这么几天产假其实也不够用,许多女职工看到陶广志这个神奇的奶爸能带娃上班,也都跟着纷纷申请。后来,妇女主任干脆借此机会,批准厂里职工都能背着几个月大的孩子上班,还设立了育婴室,准许厂里的哺乳期职工能有个地方喂奶、换尿布、休息。


    陶广志在厂里女同志的帮忙下,飞快地学会带孩子,顺便还听了一堆婆媳关系、夫妻关系的八卦,彻底成为了妇女之友。


    养孩子的手艺虽提升了,可养起孩子来各方面开销都大,尤其陶萄还得吃奶粉。


    以前奶粉这样金贵的东西都是凭票供应的,88年才开放市场定价,漳溪镇耕地面积狭小,也没人养牛,牛肉牛奶都挺贵的,更别说奶粉了,还得托人去县城里的百货大楼买,那会儿算下来三罐就得近一百元。陶萄这孩子又能吃,一月能把陶广志的工资吃掉一大半。


    陶广志没有积蓄,经济窘迫,陶萄几乎是穿着食品厂里工人、她大伯、二叔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旧衣裳旧鞋长大的,连一张像样的婴儿床也没有。


    但陶广志也乐观,那时欢欢食品厂里有一种专供出口的特大马口铁礼盒,这种礼盒制作起来成品率不高,经常有淘汰带瑕疵的,他就弄了几个来,找厂里的师傅帮忙切割焊接成一个大的,抛光打磨成圆角,铺上褥子,四面串上结实的网绳,挂起来给陶萄当摇篮床。


    有回罗淑芬抱着莉莉在巷子里散步,路过瞧见这孩子在印着“欢欢食品”的大铁盒里自娱自乐地蹬脚吃手指,看得她都心酸得很。


    但有大伙儿帮衬着,她也长大了。


    说真的,挺不容易的。


    “你们在做作业呢?这么乖?”


    罗淑芬回忆着,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一坨坨的糖纸、喝完的AD钙奶空瓶都没收拾,但她却没有当着陶萄的面唠叨女儿,反倒角度清奇地夸了夸饶莉莉,“莉莉,你今日主动拿这么多零食来招待你的小伙伴,你很懂得和朋友分享,这样做很好。”


    饶莉莉挺起小胸脯,那可不呢。


    “哎,这蛋挞又是哪儿来的啊?陶萄拿来的吧?”再往里走一点儿,罗淑芬也看到桌上放的敞开的蛋挞纸盒了,好奇道,“咦,还是这种千层酥的皮呢。”


    真新奇。


    陶萄趁机推销:“这就是我和我爸做的新品,是跟奥城那边饼店学的,罗老师你尝尝,给我爸点儿意见建议。”


    “好,那我尝尝。”


    都是老街坊邻居了,罗淑芬也不客气,拿起来吃一口。


    这时候蛋挞已经凉了,但凉了也很好吃,里面的蛋液凝固得像布丁,口感顺滑甜香,皮又酥又香,吃得罗淑芬都呆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陶萄:“这真是你爸的手艺?”


    陶萄讪笑着点头:“真是,好吃吗罗老师?你要是喜欢,下午我爸再烤一炉,我给你和莉莉再送一些来。”


    她爸的手艺怎么说呢,明显的“厂派”出身,他只会严谨地按提供的配方做糕点,没有创新思维,所以他做出来的东西,说特别好吃吧,真谈不上,说难吃吧,也得分情况,他按配方做的就还行,自己琢磨做的就难吃。


    所以生意也难有起色。


    但他这样的人其实也有好处,不会突然“灵机一动”,也就不会做出黑暗料理,只要配方够好,他做熟练了,就能一比一把味道复刻出来!


    比如这次做葡挞,陶萄说什么他就加什么,做时特别虚心,因为习惯了在厂里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他做的时候都没有怀疑陶萄这八岁孩子说的话,做出来的口味就和陶萄上辈子做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真挺好吃的,这口味很与众不同。”罗淑芬说着三两下就吃完了一个,但却忽然形容不出来了,蛋挞并不大,她只觉得自己都还没细细品味,就莫名一口一口不停嘴地吃完了!


    这会儿,听见陶萄小大人一般的话,她又笑起来:“哪有尝了一个又一个的道理?正好,我下午和朋友约着出去饮茶,到时你给我留一盒,就拿十二个吧,算是我预定的,这蛋挞做出来不便宜吧?你们家是做生意的,可不好意思叫你们亏本,回头你记得,一定要跟老师算这笔账啊。”


    这就预定了一单,陶萄笑得两眼弯弯:“好嘞罗老师,你是我的老师,怎么也得给你打折,到时我让我爸多送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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