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别开眼:“以后这个家就再不用吵架了。”


    “哥……”


    郁美珍快步走过去拉住郁国强的胳膊,有点难以接受,“这件事你都没和我说过啊?你怎么不同我们商量?就算要去打工,去市里、去滨城,就算去沪城也好,为什么要去港城……那边联络都不方便啊。”


    港城虽然近,但什么都不太一样。


    郁国强说:“商量什么?说来说去,你们都不会同意的……而且,港城已经回归了,以后好方便的,你不用担心。”


    这时,郁美兰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去港城,哼,都说港城遍地黄金,你们倒是自己去过好日子了……”


    “美兰!你闭嘴啊!”郁美珍听得都忍无可忍,狠狠瞪看她一眼,她眼神闪烁地扭过头去,到底不说了。


    “我今天就走,安顿好了再给你们打电话。”郁国强嘲讽一笑。


    他说完这话,推开屋门,拎起早已收拾好放在门后的蛇皮袋,走出了院子。


    郁美珍眼含热泪追出去:“哥,你不和妈说一声吗……”


    “她知道。”郁国强大步往前,再不回头。


    他走出院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才走出几步,就看到郁峦垂着头,独自一人坐在表叔家院门口的门槛上。


    荔浦是个很小的岛屿,晴也刮风,雨也刮风。夏日的风热乎乎,带着浓浓咸腥味,天很蓝,郁峦满头满身被吹干的泥巴印子,静静地仰头看棕榈树被吹得哗哗倾斜的巨大叶子。


    有人提着蛇皮袋经过他身边时,他都没转头看一眼。


    倒是郁国强脚步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他一张张捋平,叠好,弯腰塞到了郁峦手里。


    郁峦这才愣愣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小峦乖,听你妈的话,大舅走了。”


    “我听话的,”郁峦瞥他一眼又移开:“大舅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不理解的话,郁峦就会无意识地喃喃重复。


    “过年回来再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好的。”


    “嗯,那大舅走了。”


    等郁美珍匆匆追上来,郁国强已一路走到下坡处,她喊了好几声哥,郁国强都没有停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郁美珍喘着气,站了会儿,用手掌把脸胡乱擦了擦,才低头看向郁峦,这才突然发现他脸上头上、衣裳都沾着泥巴,膝盖也破了一块皮。


    “怎么弄成这样?你摔倒了?”她才疑惑地挨着孩子坐下了,怪了,刚刚不是让他和几个表叔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么?怎么如今一个人在这里?


    郁峦慢慢地点点头。


    “怎么摔的?”


    “表哥拿泥巴扔我,我躲开,不小心摔了。”


    郁美珍顿时火冒三丈:“他扔你?他干嘛扔你?”


    郁峦眼睛看着地上。


    “小峦,要讲话,你不要总是不爱讲话,不然妈妈不懂你在想什么。”郁美珍皱眉。


    他怯怯看了眼妈妈,想了想,在脑海中排演了一遍怎么说,才努力复述了一遍:“他们讲……我是白痴仔、哑仔,让我滚出去……我没和他们说话,他们就推我出来,朝我扔泥巴……”


    “他们骂你还打你?”


    郁美珍气得声音都拔高了,看着睁着茫然的眼睛且浑身狼狈的儿子,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撸起袖子就往隔壁去。毫不客气地把两个外甥拎着后脖领子,全拉进菜地里,也给他们浑身抹上刚浇过农家肥的湿泥巴。


    两个外甥被臭得嚎啕大哭。


    郁美珍又和闻声赶来的亲戚大吵一架。


    吵架回来后的郁美珍还是浑身冒火,看狗都不顺眼,进屋带郁峦擦脸时,顺带又把郁美兰和亲妈都狠狠教训了一顿。


    郁美兰被骂得捂起耳朵夺门而出。


    郁峦的外婆被大女儿指责,脸上挂不住,又听说郁国强真走了,一下躺在床上直哭,什么也听不进去。


    最后,郁美珍又还要气呼呼地给她俩做饭。


    真是一团乱麻,她也很无奈,早知如此,当初对嫂子好些不行吗?


    饭做好了,郁美珍也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空荡荡只有哭声的娘家,她一股邪火又从心底冒出来,给郁峦吃了个面包,把自己带来的其他罐头面包也原样装好,直接拉上郁峦坐轮渡回镇上。


    坐在船上,吹着海风,郁美珍才慢慢冷静下来,看着专心趴在窗边看浪花的郁峦,她有些心酸地摸了摸他被晒得发烫的头顶。


    郁峦侧头看向郁美珍。


    郁美珍忍不住问:“小峦,你喜欢现在的家吗?”


    郁峦点点头。


    “陶叔叔对你好吗?”


    郁峦再点点头。


    “姐姐也对你好吗?”


    郁峦毫不犹豫,特别用力地点点头。


    “嗯?”郁美珍有些意外。


    陶萄对他们的到来,反击是很剧烈的,前两个月,郁峦几乎天天都会被她弄哭,也就这两天才好些。


    但郁美珍也能理解。


    郁峦亲眼目睹他爸意外身亡后,也曾连续一两年日日都做噩梦,惊醒后还会大哭大闹,本就很内向腼腆的个性,也变得更加严重封闭,有时还会做出些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来。


    当时还在前夫家的那阵子,婆家亲戚都说郁峦是傻子,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才会连犹豫都没有,就不想要他了。


    小峦不讨人喜欢,尤其更小的时候,更是难带,他说话很迟,总是无缘无故频繁哭闹,教他叫妈妈,教他用筷子勺子都教了很久很久、千遍万遍才学会……有时,会连她这个当妈妈的都会觉得喘不过气,可生出这样的念头,又令她羞愧又难过,她怎么能连自己的孩子也嫌弃?


    以己度人……郁美珍对陶萄会萌生出对她和小峦的厌恶毫无怨言。


    相反,她总想对她更好些。


    她还是相信真心才能换真心的。


    但郁美珍还是有点好奇:“陶萄……姐姐先前……也对你好吗?她之前不是也说过你是傻仔啊……”


    郁峦望着大海,风吹得他的头发全飞起来了:“是啊。”


    “那你还觉得她好吗?”


    “嗯,姐姐好。”郁峦平静地看向海面。


    姐姐之前是很奇怪的。


    她会弄坏他的拼图,会把他的作业藏到白切鸡的狗窝里,会一巴掌把他排好的铅笔都打乱,会在他衣服里放死掉的知了,会关门不让他进去,会把他鞋带打死结,会故意躲起来吓他,会一遍遍地说很讨厌他。


    可是打雷下雨,她会收留他,有坏孩子打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保护他。


    想到这里,他再次点点头,坚定重复了一遍:“姐姐很好的。”


    “为什么啊?”


    郁峦回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姐姐从来不会推我打我,别人用石头扔我,姐姐会很凶地站出来说‘一群扑街,你们再扔一下试试看?我打爆你个头!’他们就都跑走了。”


    郁美珍:“……”


    不愧是陶萄,超勇的。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姐姐帮你骂过欺负你的坏孩子?是……南街巷子里的孩子吗?”


    “嗯。”


    郁美珍心碎地沉默了。


    她都不知道原来巷子里的孩子也会排挤欺负小峦,但不同的是,因陶萄的存在,经常在荔浦发生的这些欺凌,小峦都没有再经历一遍。


    只是,那些好的坏的,他全都记得。


    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郁美珍心疼之余,不禁又感激无比地想:幸好有陶萄在,不然郁峦又该要遭多少罪呢?而且,也是没想到……


    陶萄这孩子,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呢。


    **


    郁峦母子坐船回来时,陶萄也一口气把生字、拼音的暑假作业全做完了,她颇有成有感地翻了又翻,这都是她今天的劳动成果。


    随后,又飞快地画了一张招牌。


    上辈子开店后,她经常自己给自己手写招牌,如今还算挺熟练。


    就是要注意把广告体故意写丑一点。


    饶莉莉和张家明因为听收音机哪个电台又打了一架,说打架有点抬举张家明了,饶莉莉手刚举起来他就滑跪了。


    张家明想听<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点歌台,他喜欢那个叫肥松的主持人讲话,而且有很多好听的流行音乐,他都很喜欢。饶莉莉不干,她要听动物世界:“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中途各自写了会儿作业,但因为饶莉莉很快就没耐性了,两人莫名其妙又和好了,放弃了收音机,现在一起趴地上看小人书去了。


    见陶萄站起来伸懒腰,饶莉莉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哀嚎一声:“葡萄,你今天也太用功了,弄得我心里都着急了。”


    陶萄诚实地叹气:“不用功不行啊,我暑假作业那本都还没动呢,手抄报也还没画,你至少已经开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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