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你,是我做的。”


    钥匙扣是拿小小的乐高积木拼的,拼得很精细,小狗憨憨地咧着嘴笑,惟妙惟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陶萄一愣,她其实早就不喜欢斑点狗了。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他向前一步,拉过陶萄握住门把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些他体温的塑料小狗放进她掌心。


    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她皮肤时,让陶萄全身都僵了一下。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目光落入她惊愕的双眼,“你明年,会考哪里的大学?”


    陶萄被塞了个猝不及防,捏着这个小狗钥匙扣有点没来得及反应,又突然听见他问这个,脸颊瞬间就红了。


    就她那点分数,用陶广志的话来说就是:“女啊,你这分数是怎么考出来的啊?好犀利喔,考得还没我体检的尿酸高喔!”


    她考个本三民办都够呛,还能有什么选择?


    陶萄垂下头含糊地说了句:“……离家近的吧,还能去哪。”


    郁峦听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答案。


    冬日的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埃与落叶。


    他在风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抬起眼,那双黑得纯粹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进陶萄躲闪的眼睛里:


    “我会考回来的。”


    陶萄不解地“啊”了一声。


    他跟她说这个干嘛?


    “我同妈妈讲过了,我想回来。”他又那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乌黑饱圆的眸子长久地注视着她,“姐姐,我会回来的。”


    风停了,他站在冬日冰冷的光线里,一字一句对陶萄承诺:


    “你等等我。”


    “姐姐。”


    可惜,一切都没能等到,他死在了高考前的春天。


    后来,陶萄总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想起他站在门前单薄瘦高的身影,想起他眼里那片干净又执拗的天空,想起那句“你等等我”。


    此时此刻。


    陶萄抱着小小的郁峦嚎啕大哭,心里藏了很多很多年的对不起,也都肆意地宣泄在了重生的眼泪里。


    陶广志和郁美珍正在厨房头挨着头腻歪呢,没想到又听见孩子嚎啕大哭,两人一惊,不约而同都以为是郁峦又受欺负了。


    谁知,冲出来一看,又齐齐呆住。


    怎么是陶萄在哭?


    郁峦被她两条短细的胳膊紧紧搂住脖子,原本只是呆呆的,被突然抱住,还不适应地往后缩了缩。但陶萄哭着哭着,鼻涕眼泪全流进他脖子里了,他整个人一抖,也开始扁嘴流泪了。


    陶广志赶紧蹲下来抱住女儿,拉进自己怀里问:“咩事啊?我个女不是号称打遍胜利街无敌手的嘛,怎么会哭呢?”


    郁美珍也慌了,小声问:“小峦,你惹姐姐不开心了?”


    郁峦呆了呆,更委屈了,用力摇头。


    陶萄在陶广志把她抱起来的一瞬间就清醒了,整个人都一僵,她都不知多少年没和老爸这么亲密过了,她赶紧把脸往陶广志肩头一擦,就挣扎着要下来。


    脚一踩到地上,看到郁美珍在小声盘问郁峦,郁峦被问得眼泪哗哗掉,又说不清,可怜兮兮的,她赶紧说:“不关他事,我……我自己踢到脚指头了。”


    陶广志顿时一阵无语:“有没搞错啊,踢到脚趾而已喔,阿女,你哭得像我们家破产了那样夸张。”


    其实离破产也不远了吧……陶萄腹诽着低下头:“好痛的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郁美珍连忙打圆场,去厨房里拧来毛巾,把两个孩子的脸都轮流擦了一遍。她蹲下来给陶萄擦脸时,动作特别轻,陶萄也有些僵硬,但终究只是梗着脖子,没有躲开。


    郁美珍抿了抿嘴,站起身时看向陶广志,眼睛飞快冲他眨了两下。


    陶广志终于也后知后觉,跟着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是哦,今天陶萄好像是特别乖啊!对小峦和阿珍的态度也有了好大转变。


    好事啊!陶广志高兴地直搓手,就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两人在吃晚饭时都显得特别开心。


    他兴冲冲摆上饭菜,烧鹅斩件装盘,酸梅酱用小碟子盛好,还有清炒菜心、梅菜扣肉、花生米和煎蛋,配上绿豆粥。


    在食欲不振的炎夏,已经算很丰盛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断给对方的孩子夹菜。


    郁美珍说:“葡萄,来,吃块鹅腿肉,不肥的。”


    陶广志赶紧说:“小峦,你试下这个菜心,好甜的。”


    郁美珍:“来来,还是吃个煎蛋先。”


    陶萄看着自己和郁峦那渐渐堆得比山高的碗,低头揉了揉鼻子。


    她……以前到底是有个多熊的熊孩子啊?


    饭后,陶广志还大方地从冰柜里拿了俩卖剩下的花篮奶油蛋糕。


    “来,一人一个,当饭后甜品!”他语气豪迈得很。


    陶萄接了过来,拎在手中转了一圈。


    小小的圆形蛋糕被粉红色硬塑料花篮托着,上面挤着两朵红玫瑰状的奶油裱花,旁边还有两片绿奶油叶子。


    这种小蛋糕,在此时就像以后火爆的千层蛋糕、切块慕斯一样,很受孩子们的欢迎,陶萄记忆中也是很喜欢吃的。


    不过,因为这些蛋糕是从外面批发来的,成本比自家做的贵,以前陶广志是不许她随便拿店里的蛋糕吃的。


    今天居然铁公鸡拔毛,一口气拿出两个。


    真夸张……陶萄心里一边嘟囔一边用附赠的小勺子挖蛋糕吃。


    可一入口,她就顿了顿。


    奶油在舌尖抿开,却过于甜腻,还有明显人造香精味的滑腻。蛋糕胚也很粗糙,孔隙很大,吃在嘴里发干发硬,和她记忆中的童年美味,实在相差甚远。


    这谁做的啊,手艺也太差了……怪不得卖了一天还剩那么多。


    保质期短的奶油蛋糕,为了防止变质、奶油裱花分层融化,陶广志每天让人送货也就送六个,早上摆三个下午摆三个,就这样,卖到晚上还能剩下两个。


    一天就卖了四个。


    这生意真是淡得发慌啊……陶萄皱着眉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顺手就把空了的小花篮捏扁,塑料在她手里咔吧咔吧变了形。


    不行,她真得想想办法,还是得帮他爸推几个新品,如今正是西饼屋冒头的时候,但店里卖来卖去永远是那几样:鸡仔饼、老婆饼、盲公饼、绿豆糕,还有就是一些油汪汪的馅饼、煎堆、糖冬瓜,左邻右舍也就老人家偶尔爱买。


    而且她家也有点挂羊头卖狗肉,叫面包店,结果卖的都是饼,不如干脆改叫南街饼屋算了。


    虽然这些传统糕饼也很好吃,也是可以在面包店里搭售的,但既然叫了面包店,店里就应当要以西式烘焙面包为主打,其他老式糕饼为点缀。一家面包店,至少也要有西多士、菠萝包、餐包、葡式蛋挞、瑞士卷、吐司等等,这样才对得起这名字。


    加上现在改革开放的潮流,这时候的人都在追新鲜赶洋气;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潮流;时代在变,人就得跟着变才行。


    其他的陶萄没信心,但做些不一样的面包,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仔细想来,他们家的店铺位置也不算差了,虽然没有面向主干道,开在巷子里,但过条马路就是中心幼儿园和中心小学,这里往来的人流量其实不小,如果能把名气打出去,她家的面包店未必会走到关门那一步。


    更重要的是,家里有了余钱,很多事情才能提上日程。


    比如训练郁峦独立。


    以陶萄上辈子与十五六岁的郁峦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简短交谈,还有她在康复中心做义工时积累的微末经验来看,郁峦应该还算是较为幸运的存在。


    他从小就安静温和,没什么攻击性,在语言、认知能力方面也没有太多退化。郁峦去港城后,听说郁阿姨带他去那种收费不菲的专业训练机构训练过,后来成效显著,外人几乎看不出他与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


    当然,最亲的人还是能察觉到他言行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所以,陶萄一直相信,他只要能及早训练干预,未来是能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陶萄沉思着,扭头看向身边的郁峦。


    他正对着花篮蛋糕里的红玫瑰裱花发呆,他似乎不太爱吃这种甜腻腻的奶油蛋糕,又或许这对他是个新食物,他就没吃,微微皱起眉头,拿勺子在刮上头的裱花。


    她盯着郁峦,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是啊,虽然她成了小孩儿,说话做事没人会当真,但当小孩也有小孩的好处啊!小屁孩儿做什么奇怪的事儿都不稀奇,那就当她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闹呗。


    还有,郁峦这种乖仔,不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吗?


    陶萄豁然开朗,脑子里很快有了个粗略的计划,让她都有点跃跃欲试了,正要进去问她爸什么时候动手做明天的糕点,结果才站起来,就见她爸梳了个油头,换了件圆领白色短袖,外头还披了件时髦的带流苏的牛仔背心,他身后跟着大波浪大红唇,穿着鱼尾红裙子皮凉鞋的郁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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