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被晾了将近三十秒的时间,晚霁终于受不了了。
不!
她很在意。
她自诩什么事都能做, 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怎么能在撒娇一事上掉链子,这简直是对她高尚人格的挑衅。
就在她胡思乱想脑袋爆炸的时候,岑桉忽然动了动。
下一秒,他弯下腰,低头吻了下她的唇。
又蜻蜓点水般飞快地离开。
快得连晚霁都没有反应过来, 手已经被人攥紧,又听见那人哑声道:“其他的,回去再说。”
晚霁咽了下口水,唇角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有些微微的湿润, 酥酥麻麻的。
好像也没有很失败。
至少人看起来、大概、好像是哄好了。
至于有没有拿捏,那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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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常在逃避命运的道路上与命运相遇。{1}
这句话很多人深有体会。
一旦开始感受到幸福的形状,变故必会降临。
宋明朗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晚霁正在写中心的工作报告。一整个上午天都阴沉沉的, 好像浸在化不开的湿雾里。
“亦舒有跟你联系过吗?她有没有去你那里?”
她很少见对方这样焦灼的样子,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江亦舒出了什么事。
晚霁很快翻开和江亦舒的聊天页面。空荡荡的,还停留在上个星期。
她冷静道:“没有,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边讶异:“你不知道?”
心里有某些不好的预感开始惴惴,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突然被一股压力制住,莫名地发紧,手下的笔也跟着偏了几分。
“昨晚西郊的一个仓库失火,有部分人员被困在里面。今早抢救的时候,已经全部遇难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晚霁一下子凌乱了起来。
仓库失火,人员遇难。她虽然同情这些人的不幸遭遇,可是这和亦舒有什么关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宋明朗的语气那么奇怪,就好像这一切她都应该知道,且必须知道似的。
既定的命运如洪流般推着她往前走,有一瞬间,晚霁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越飘越远,混乱而无措。
直到对方艰涩的声音传来:“江叔叔和舒阿姨,都在里面……”
在里面……什么里面。晚霁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理解能力,手心处早已一片濡湿,昭告着此刻的恐慌。
“如果有亦舒的消息,请第一时间告知我。另外,节哀顺变。”
电话很快挂断。
临近初夏,晚霁却觉得格外冷,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爬出来,又冷又僵。
胸口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剐去了一块,血淋淋的,却没有什么知觉。
她看着手机里和舒月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个月,她说想来家里看看她和岑桉。当时因为忙中心的工作,晚霁直接拒绝了。
而上一次和舒月见面是半年前,那时她没有说过一句好话,冷冰冰的,连坐下来喝碗汤的时间都没有。
妈妈对于晚霁的人生来说是个复杂又忸怩的角色。她曾经被真挚又怜爱地对待过,于是在心底始终留了一块空白,她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那里就能被填满。
只要慢慢来,她和舒月的关系也许会有改变。
但是她低估了命运在其中的搅动。
幸福才刚能摸到边际,又要面临失去。上天好像在跟她开一场巨大的玩笑,用至亲生命为代价的玩笑。
指缝间被泪水浸满,晚霁来不及和任何人讲,拿起手机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在沙发上随便拿了件外衣披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她都没发现,光脚踩在地板上。
现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亦舒。
她毕竟小自己那么多岁,陡然失去双亲,恐怕比谁都要难过。意外是最可能让人头脑昏聩的,她不敢想,断联的这段时间里,江亦舒都经历了什么。
晚霁疯狂地给江亦舒打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电话打不通就发短信。
【亦舒,你在哪里?】
【接我电话好不好。】
【姐姐很担心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到了小区门口,她随便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
去哪?
不管是短信还是电话,江亦舒始终音讯全无。晚霁神思恍惚了一下,只能把可能的地方先找一遍。
她给司机报了江亦舒公寓的地址。
从电梯一路直上顶层,晚霁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却异常整齐,像是有阿姨过来收拾过,这也就意味着,江亦舒一直都没有回来过。
晚霁的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满,她好害怕唯一的妹妹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打击而做傻事。
她如果出什么事的话,妈妈一定不会原谅她的。
晚霁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她公司,一个个工位问过去,得到的答案都是,江亦舒今早没有来公司。
还有什么地方,除了家里和公司,她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晚霁心急如焚,在前往派出所报警前,想到了最后一个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万幸的是,她真的在那里找到了江亦舒,完好无损的江亦舒。
临近小学的海水浴场前面有一幢白色的小房子,里面没有人住,也很少有人来。江亦舒小时候带她来过,还告诉她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如果有什么伤心的事就放一张纸条进去,那些烦恼很快就会被解决。
晚霁也曾放过纸条。她不知道那些纸条最后会被谁捡走,小朋友还是好奇的游客。
只不过,那些烦恼好像确实有在消失。
江亦舒抱着膝盖呆呆地坐在小房子门口,眼神空洞洞的,看着大海的方向,绝望得让人心惊。
见到晚霁的第一眼,她沙哑着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妈妈一点也不爱你?”
听到这话,晚霁一顿。
江亦舒的声音轻而慢,整个人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所以她死的时候你一点也不会伤心。”
你一点也不伤心……
这话如同一把刀子,反复地在她心上揉绞。
晚霁强压下干呕的感觉,拉她的手:“亦舒,先跟我回去。”
“你知道吗?听说妈妈原本是不想要我的,她动过把我打掉的念头。”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从前那个恣意明媚的少女仿佛一夜间变了一个人。
“要不是爸爸和外公拦着,我可能根本不会有出生的机会。”
“那样,妈妈就是你一个人的。她会毫不分心地爱着你。”
听到这些,晚霁喉头一涩,慢慢挨着她坐下来。
她知道,现在劝她回去是没有用的,她的情绪完全憋在心里面,一直没有发泄的出口。
“小时候,妈妈经常把我送到你上学的地方,自己坐在车上远远地看。”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江亦舒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好像多看一眼,她都会格外开心。”
“妈妈开心,我就开心。可只有你开心,她才会开心。”
晚霁闭了闭眼,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这些事,晚霁从来都不知道。
自打上初中以后,她和舒月就很少有联系了,有的话也只是电话里三两句就挂了。
她一直以为是舒月不在乎自己了。
江亦舒的眼睛渐渐红了,“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只要把烦心事写进纸条放进这个小房子里,烦恼就会消失。”
晚霁轻轻地嗯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烦恼是不会自己消失的。我许过的愿望,青春期的心事,都有人在听。”
她把头埋在晚霁的肩膀上,泪水渐渐模糊:“里面的纸条都是妈妈拿走的,我们的烦恼,都是妈妈解决的。”
她不知道,她一点也不知道。
舒月明明这样爱她,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她这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完整的人。
江亦舒终于哭出声来,靠在她肩膀小声地抽噎:“姐姐,我们再也没有妈妈了。”
“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人替我解决烦恼了。我什么也没有了……”
再也不会了……
连偷偷爱她也不会了。
这一刻,痛苦像个打碎了的瓶子,用最尖锐的棱角嵌入晚霁的心口,稍一呼吸,痛感就会无限加剧。
远处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海水仍周而复始地汹涌。
她们坐在白房子地前面,紧紧地抱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以前会有个人在远处默默地守望着她们。等着她们闹完后,去捡房子里的小纸条,然后把纸条上的内容一条条记在心里,付诸实际。
让她的孩子以为自己幸运地得到了白房子的眷顾。
可是,现在没有了。
少女的眼泪好像在这个平静的傍晚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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