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疼。”“我不想哭的但是好疼。”“你为什么不理我哥哥?”“幸子在哪里?我想要她抱我。”“我不要去医院,我要找幸子。”“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讨厌我吗?”
女孩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最后终于化成了哭嚎声,但因为没有力气,让原先凄厉的哭声微弱了许多,和野外找不到母亲大叫的奶猫没什么区别。
“我不要回家,我讨厌喝药,你们把我和幸子丢在那里,家里什么都没有。”
“你答应我要带我出去玩的,你骗我我讨厌你。”
“父亲也不见了,他不喜欢幸子,也不喜欢我,所以他把我们丢下了,你是不是也要丢下我?”
……
上杉离低着头想将那些话当作耳旁风,但女孩细碎的哭声还是顺着耳朵钻进了脑子里,又顺着血管像把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的砸在心口上,即便如此少年的手仍旧放在女孩的小腿上,垂着眼看着眼前延绵不断的石子路。
女孩说的话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一般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似乎过了许久,蝉鸣声停了下来,树叶被风拽着摇晃的声音也被停了下来,鸟叫更是没了踪影,只剩下溪流拍击石块的声音。
女孩的哭声也停了,平静的贴着少年的耳朵说。
“放下吧。”
也就在此时,山里下起了雨,最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呼吸间的功夫小雨成了大雨,燥热的天气里随着雨水落下,山里再次起了白雾,只是比起上山时雾气,现在的白雾还要更大些。
上杉离只能看得到脚下的路,两边的树木和草丛一并被罩在一片迷蒙的白色里,而身后的女孩没了声音,光是从后背传来的高温少年就知道了女孩又发起了烧。
但那道声音没有结束而是绕过耳朵直接传进了大脑中,一遍遍不停的念叨着“放下吧”“放下吧”“放下吧”“放下吧”“放下吧”……
怎么可能放下。
地面被雨水浸湿后滑的吓人,少年集中所有注意力却还是被雨幕挡住了视线,只能小心再小心一步步迈下台阶。
还没找到幸子小姐,她就在山里,只要能找到她,这个家就不算结束,大家还是能生活在一起,只是这次没了舅舅,没了松本,没了叔公。
这不算什么?只要她们还在,一切都不算什么。我可以去黑/帮当打手,收保护费,杀人越货,抢劫偷盗,只要能赚到钱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会让这个家继续下去,她们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过得幸福,只要过得幸福,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放下吧。”
为什么要放下?千咲小姐那时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手腕上还打了厚厚的绷带,她想要割腕自杀却被邻居救了回来,她没有力气去上班也没力气吃东西,上杉离带着千咲小姐打工的那间便利店里的饭团回家,就看到女人从床上摔了下来。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找到体面的工作,她恨这个儿子让她承担了太多的痛苦,她恨母亲为了向神父献媚把她当作拿出手的礼物,她恨自己愚蠢以为逃了出来却还是在笼子里挣扎。
她爬向那个从出生起就不会哭不会笑的孩子,掐住了他的脖子歇斯底里的尖叫着,可最后还是放了手。
她挣扎了三天最后终于死去了,只留下她不喜欢的孩子一个人留在狭小的屋子里。
“放下吧。”
上杉离停不下来,少年感受不到腿的存在只是在一味的逃走,只要远离老宅,远离舅舅和松本,远离上杉家,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下山进了城里,一切都会变好。
山上的一切都只是梦,只要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雨停了下来,白雾却没散去,少年想要抬头辨认方向,却看到天空中一轮圆满且过分皎洁的月亮,那比城市里彻夜长明的灯光还要明亮却不刺眼,白色的月光平等地洒在地上,连带着周围的树木也在发光。
少年久久不能移开视线,直到女孩粗重的呼吸声将上杉离从愣神里叫了回来,少年低下头继续赶路,却发现眼前本该是下山的路却成了上山的路,而身后同样是一条上山的路。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更大了些,挤占了少年脑内所有的空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无论向前还是后退,少年始终停在了这段回家的路上。
少年的身体也开始发热,伴随着自己越升越高的体温,女孩的温度则越来越低,呼吸声也越来越微弱。
微风吹过女孩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还记得辉夜姬的故事吗?离开世间本就是一种解脱。”
“……在我看来只是说辞,利欲熏心的人渣逼死了辉夜姬,却要给她带上仙女回归月亮的名声。”
“何必呢?病痛缠身的孩子活着本就是痛苦,如果不是为了让父母心安理得,对这样的孩子来说早点死去反而能少很多折磨。”
“……不是这样的。”喉咙干的要命,上杉离几乎认不出说话的是自己的声音“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花没看过,她还没去学校穿喜欢的制服裙子,她想去迪斯尼和贝尔公主合影,今年秋天还有她三年前就在期待的游戏。”
“可是她很痛苦不是吗?为什么要强求呢?你看了那么多痛苦的人,能轻松的送他们前往往生,到了自己身上却下不去手了。”
“转世,往生,天堂,地狱,都是假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话虽如此,少年抓着女孩的手却松了几分,那道声音随着月光一起消失,连带着白雾也一同消散,只剩下林间的大雨。
女孩似乎还在小声说些什么,少年听不清,也不敢去听,大概还是些“很痛”的话。
或许应该放樱解脱。
这样痛苦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少年的心开始松动,一步一步的踩在台阶上,直到听清楚女孩嘴里的话。
“别丢下我,哥哥。”
上杉离终于找到了幸子被关禁闭的小屋,樱在背上再次昏睡了过去,只是少年刚要推门进去就看到了正在擦泪的海伦,金发的女人抓着少年的手似乎在说着什么,上杉离听不真切,直到将背后的女孩放了下来,少年这才听清楚,海伦一直在用蹩脚的日语重复着的话竟然是“节哀”。
为什么要节哀?
上杉离不明白,樱还在这里,幸子也在,为什么要节哀?
雨水顺着发丝落在木制的地面上,上杉离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座小屋只有自己和海伦两个人的呼吸声。
“抱歉,明明,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地,幸子小姐很快就生下了孩子,虽然孩子没有活下来,但幸子小姐明明还好好的,她还在安慰我说没关系,这不是我的错。”
“她那时还很有精神,我给她吃了我带的巧克力和糖补充体力,她说你肯定会把樱也带过来,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我以为已经结束了,已经没有危险了,就没注意到她咳嗽了几声,我只以为是有些冷。”
海伦沉默了许久抓住了少年被打湿的衣摆。
“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不是你的错。”
第81章 打工第八十一天
“这不是你的错。”海伦的声音还在耳边环绕, 但上杉离眼中只剩下了躺在地上失去了生机的两位女性。
“是我来的太慢了。”
海伦能听到少年沙哑的声音还在颤抖,先前这个被幸子小姐叫做阿离的男孩还没过变声期,略带稚嫩的嗓音说着那些早熟而厌世的话时,总让女人有些想笑, 可是如今少年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清亮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 仿佛一夜之间少年便被迫成人。
“我得带你们出去, 你不能留在这。”少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樱不喜欢这里, 幸子也不喜欢,我得带她们出去。”
少年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静, 完全看不出先前背着妹妹进来狼狈的模样。
“我知道下山的路,我们很快就能离开。”
“你吃东西了吗?”海伦摸出从小屋里剩下的食物全都塞给了少年“我们进来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再不吃点东西我怕你顶不住。”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少年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难怪那条山路那么长, 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上杉离不知道自己在那条路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也不知道在樱失去意识甚至离开前到底是谁一直在和自己说话,劝自己放弃背上还有一丝希望的妹妹, 就如同突如其来的白雾暴雨和失去了方向的前路一般。
“幸子小姐等了你很久,她觉得你一定会来。”海伦抓住了少年下意识握紧的拳头“我知道你尽力了,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少年埋头把能量棒和巧克力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把水缸里剩下的井水一股脑吞了下去,趁着上杉离补充能量的功夫,海伦替两个女孩收拾起了遗容。
屋子里放了换洗的衣物, 即使仍旧是些麻烦的和服, 但也总比穿着一身沾满了血水的衣物离去要好得多, 换好了打底的里衣轮到外衣的时候, 只看过相关文献的海伦也忍不住犯了难,还是吃完了东西的上杉离走了过来开始整理幸子最外侧的那件浅红色的绣着花瓣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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