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家族刚给神社新上了漆填补了风化带来的缺损,足够肃穆的正红色和地上流淌的血水没什么区别,让神社和这片脏污之地完全连接在一起。
上杉离隔着人群和那个教导自己剑术的男人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被冒犯的愤怒,像头终于接受现实的老狗,松本叹了口气随后举起了刀。
“你可以获得一切的,只要你愿意,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幸子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做祭品,只要你和樱结婚就能合法的拿到继承权,教会家族全都是你的,可惜幸子还没得到足够的痛苦,祭品还不成型。”
“如果选中了樱,你可以把那个孩子也杀了,从此以后没人再能从你手里夺走权柄。”
“不管怎么样,只要上杉家能传承下去,就算牺牲再多的人也是值得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那为什么家主大人失踪了?他不应该也要效忠家族吗?按照传统应该是他站在这里,在自己的几个孩子里挑选出那个他不那么喜欢的祭品,有可能是我,有可能是樱,也有可能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
“是你放走了他对吗?你才是那个最先背叛了家族的叛徒。”
上杉离没有得到回答。
看着地面上流成一滩的血液,以及阻挡在血液前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上杉离看着自己手起刀落像切西瓜一样将一个个脑袋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按照顺序摆在供桌上。
松本只是家臣不配和长老在一起,少年便偏要让他正对着神像成为离忧迦森最近的人。
而叔公究其一生都想要证明神明的正统和权威,少年便将这颗脑袋供桌的最侧边,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堵被血染的斑驳的院墙。
少年跨过阻拦人脚步的门槛,进入了摆放神像的正殿,前前后后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樱和幸子的身影,随后便是偏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几分钟就能翻个底朝天,很快便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嗅觉终于恢复,上杉离的鼻腔完全被血腥味占据,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的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青年在完全的黑暗中只能靠手一点点判断自己眼下的情况。
身下并不平坦不像是躺在平地上,逐渐失去温度的皮肤,被液体打湿的粘稠手感的布料,以及被开了个洞的头颅。
上杉离可以确信自己身下的垫子是上杉宏这件事已经可以板上钉钉,那么如果没猜错的话自己正和这位关系不好到恨不得把对方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舅舅一起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空间实在算不上宽敞,让上杉离抬起脖子都是难事,只能用手一点点估计出空间的具体尺寸。
内部空间应该在两米左右,让青年能勉强伸直腿不至于蜷缩起来像只被泼了热水后无助的青蛙,宽度和高度都在62cm,只是舅舅的存在让本来就不宽敞的地方更加狭窄。
不用过多猜测,上杉离就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光是从这个尺寸青年就能猜到答案,自己和已经彻底死亡的上杉宏一起被关在了一口棺材里,这么说似乎不严谨,准确来说是自己陪脑洞大开的舅舅进了棺材。
上杉离完全没有自己被殴打到昏迷的记忆,考虑到斗殴的环境算得上简易密室,青年只能思考自己被药倒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这算什么?下墓有人葬?上杉离只好祈祷上杉宏的人际关系没有好到刚死就有人就让他下葬的程度,要知道打破棺材逃生和被活埋在几米之下的土地里的情况下逃生可是两码事。
确定了目前的现状,上杉离先从自己身上找起东西来,贴身带的胁差已经不见了踪影,手枪更是原地消失,自己那件风衣也被收走,好在衬衫和长裤还在身上,不至于以一种不体面的姿态给上杉宏陪葬。
青年在漆黑且逼仄的环境里摸了个遍,最后除去裤子拉链外,最后找到的坚固一点的东西只有卡在上杉宏脑袋里的那颗子弹,伸出手指探进那个要了男人性命的血洞,上杉离颤抖着把子弹抠了出来放在了手掌心。
做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青年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下来,现在的空气还算充足说明棺材被封上的时间不长并且还没来得及下葬,现在只要能从这口木棺材里挖出哪怕一条缝隙,上杉离都有信心能够离开。
棺材的顶部和顶部位置的厚度比其他位置要厚的多,如果从这两个地方开始逃生,上杉离估计会在逃出生天前直接去见去世多年的千咲小姐。
用手敲击左右两侧后,上杉离最后选定左边的位置,方便右手发力的同时还不会压到肩膀上没愈合的伤口。
那枚有些变形的子弹尝试在木头制成的笼子里挖出缝隙说的简单,真的照做的时候上杉离自己都想笑,一想到黑暗里上杉宏大概率正死不瞑目的看着自己,上杉离已经能想到把这个地狱笑话讲给老板时那颗红脑袋前仰后翻的样子。
棺材里除去上杉离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只剩下了安静,子弹在木头上反复摩擦的“撕拉”声让上杉离想起自己还在学校时用蜡笔在纸上涂画的那个下午,又有些像樱用铅笔将几个人的名字一次次写在素描本上的声音,还有幸子只穿着袜子在木制的地板上蹑手蹑脚走过的声音。
脑子深处那道声音终于跳了出来再次进行了提问。
“为什么不去见她们?她们就在千叶不是吗?为什么不告诉次郎她们还活着?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写信不打电话?为什么记不清孩子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萦绕在青年的身边,直到平缓的呼吸声变得急促,直到那个模糊声音变成了熟悉的样子。
而声音的主人,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女孩从后面抱住了自己的脖子,就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小声的笑着。
“为什么要丢下我,哥哥?”
第80章 打工第八十天
上杉离在哥谭大学念书的时候被迫补习过不少知识, 除去宗教学需要的书籍资料外,便是不少关于艺术的内容,其中《奥菲莉亚》这幅画给青年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被茂盛植物所围绕的河流,一位溺亡在河里的美丽女子, 即使整张画全都由生命所环绕, 偏偏做为画眼的女性却成了一具任人观赏的艳尸, 就连死亡都成了让人惊叹的美事。
在被西方美学艺术霸凌的异国他乡, 上杉离第一次看到符合家乡审美的画作, 这种极具物哀美学的冲击让青年仿佛回到了那个就连金鱼都活不下来的宅院, 以及宅院里渐渐失去生机的女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将死之人不可能会那么平静, 死亡本身就不可能是一种充满美感的事,大多数人不得不面临死亡时总是带着憎恨、不甘、疯狂和绝望,更何况是一个完全没有选择权的女性。
正如上杉离发现上杉樱的时候, 女孩不可能保持艳丽娇巧的面容, 因为病痛女孩面色苍白, 因为失明的缘故就连蓝色的眼睛也变得无神,正因为久久没有褪去的高热被烧到浑身抽搐。
少年冲上前去一把扯下束发用的发带塞进女孩嘴里防止樱咬到舌头, 随后将妹妹背在背上就要下山,上杉家的老宅和魔窟没什么区别, 即使没有祭祀, 这帮能放任樱几乎要烧熟而不采取任何降温措施的东西也应该一起被吊死在老宅的房梁上。
虽然谈不上最忠心,但武力值最高的松本死了,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也死了, 剩下的仆人大多作鸟兽散, 仅剩下几个被上杉家那些根本没人理会的观念入脑的“忠仆”正哭着喊着要随长老而去。
少年管不上那么多从先前那个活泼些的女仆那拿了退烧药给樱拿温水顺了下去后, 便要下山求医, 眼下的情况退烧药的作用和安慰剂差不了太多,最好的情况还得去医院。
还有幸子,她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真的要出现意外家族请来的几个接生婆又有什么用?难产、血崩、子痫、子宫破裂,任何一个症状就能轻松带走幸子的命,更别提家族那一套喜欢折磨母亲的破手段。
山路上樱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女孩扯出嘴里丝绸的发带塞进兄长手心,紧紧抱住了上杉离的脖子。
“我好疼,哪里都疼,脑袋疼胳膊疼腿疼脚也疼。”
“因为你在生病。”
“那我们要去哪?迪斯尼吗?”
“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现在要先去医院。”
“我不喜欢打针,也不喜欢吃药。”
“我知道。”
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病情恶化开始不管是舅舅幸子还是家族里的长老都默认了樱早就会死去的事实,只是用那些苦涩恶臭的药物勉强吊着女孩的命,自己应该说总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只要去了医院就不再会生病不再会痛苦了,就像每个身处痛苦中的人向神父诉苦时都想要得到这样自欺欺人的回答。
但上杉离说不出来,那根发带似乎揉成一团堵住了少年的嘴,将那些苍白的用来安慰的话全都堵在了胃里,心脏里,血管里,却偏偏说不出来,只能感受到带着温热的眼泪落在背上,将那些凝固在衣服上的血块缓缓冲走,最后落在石子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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