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凡尘(十)
凡尘(十)
初动情肠的少女, 即便上古的神也难以猜透其心事,羽嘉静静看着千阙将帕子揣进怀里,又默默等着她在怀中平复心情。
屋外的雨丝更绵软了几分, 竹笋破土,竹芽萌生, 整片竹湿漉漉的, 仿佛含了温情。
没有温暖的环抱, 人的委屈也不敢太放纵, 千阙只哭了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吸吸鼻翼俯在她肩头抽泣两下, 哽咽道:“你没有抱我。”
羽嘉垂眸看她一眼, 抬起一手环在她纤薄的背上。
千阙又抽泣一下, 将她的腰抱的更紧些, 接着道:“两只手抱。”
羽嘉提了口气,还是依了她。
千阙鼻子一酸又呜咽起来,喃喃着解释道:“姐姐没有哭过吗?人哭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温暖的怀抱了, 抱得越紧越好,能温柔地拍一拍,再说些好听的话就更好了。当然, 没有我也不介意,只不要推开我就好。”
羽嘉蹙眉思索,她没哭过,也少见人哭。
神山上, 栩无离脾气最火爆, 儿时总被人打出一身伤, 每次伤痕累累逃回神山, 都是自己躲在老虎洞偷偷舔伤口,生怕给人看见了,次数多了,她便也假装看不见。
少阳虽出身尊贵,可自小没了娘亲,大病小伤的总要在她面前装可怜,原来她那时委屈哀怨的小眼神,是在讨要怀抱和关心啊,不该总说她是活该自找的。
还有青鸾,刚把她救回神山那会儿,一双鸟眼眼泪婆娑望着她,鸟头都搁在她肩膀上了,硬是被她给托回软榻上自己啄药喝,害她自那之后就没敢再亲近过她。
唉,在那边亏欠的,总要在这边多加补偿,羽嘉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沉默良久也不知道说什么算好听的话。
千阙又埋头抽泣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从她怀中抽开身,拉着她的手到软榻上坐下,将怀里的帕子掏出展开,前后左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道:“羽姐姐这帕子的花纹真好看,是亲自秀的吗?既然是送给我定情的,为何没有绣上闺名或者小字呢。”
羽嘉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她哪来的闺名和小字啊,活了这么久,连名字都快活忘了。
千阙看她神情不自在,猛地抽了口气,心口起伏着问道:“姐姐这怕子难道是胡乱拿出来敷衍我的么?”
没等羽嘉解释,她又自顾自道:“姐姐刚回来,仓促些也正常,我一点也不介意,没有闺名和小字以后绣上就是了。只是,如今我们都是这样的关系了,我还不知晓姐姐姓什名谁,祖籍何处呢。”
这样的关系?羽嘉心口一动,顿了顿,朝她道:“没有祖籍,没有姓氏,也没有小字和闺名。”
即便什么都没有,也没能吓退千阙,她含着一汪眼泪看向她,问道:“姐姐是自小身世坎坷,无依无靠么?”
“算是吧。”羽嘉顺着她的话答道。
“那我以后就是姐姐的依靠了,我来给姐姐取小字可好。”哪怕手里有现成的帕子,也舍不得用,千阙抬手用衣袖擦干眼泪,眼巴巴看着她。
“倒也,不必。”看她眼里终于有了光,羽嘉最后两个字轻了许多。
“我知道,小字需得家中长辈或德高望重的人来取,可是姐姐都没有,如今我成了姐姐唯一亲近的人,就只能由我来取了。”千阙不由分说地扛起了这个重任。
“哦,有劳了。”羽嘉无奈道。
“姐姐不必生分。”千阙朝她身侧靠了靠,补充道:“姐姐也为我去取个小字吧,我及笄时,母亲原本是要为我取小字的,可我没同意,我想,我想等你回来亲自帮我取。”
羽嘉掌心握了握,答了声:“好。”
“那就说好了。不过得我先取,等我取的小字姐姐满意了,再帮我取,我要翻阅古籍给姐姐寻一个最美好的字。”她仔细盘算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叫了许多声,小依依不见外地飞到窗台边帮她们垒窝衔泥。
羽嘉话不多,但凡事都依了她,千阙心口一时酸一时甜,朝着她又哭又笑了好几次,才含着羞涩将身子送到她怀里。
羽嘉将她披在身上的外袍掩好,又抱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诗知云撑着伞前来叩门,两人才起身。
诗知云原是不放心千阙才来的,看到羽嘉回来了,眼圈霎时就红了,旁人或许不知,可她作为千阙的母亲,自然知晓自己女儿的状况,若是羽嘉一直不回来,她这唯一的女儿怕是真要忧郁成疾,年华不保了。
她话语不多,没有盘问羽嘉的去处,也没诉说千阙的过往,看到女儿脸上终于有了生机和笑意,她简单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但羽嘉从她的神情和眼神中读出了一位母亲的无奈和辛酸,再看向千阙时眼神更多了几分柔和,对她的行为也多了几分纵容。
纵容她诉说万般柔情的话语,纵容她百般依恋的亲近,也纵容她不安之下的粘人。
于是,千阙就这般顺利地住进了她的院子,在她归来的第一天。
重逢第一晚,千阙睡的很乖巧,没有像儿时那般非要抱着才肯入睡,也没有费尽心机去亲近她,她恬静地贴着她身体的边缘躺着,看着她一会儿思索,一会儿傻笑,嘴巴张张合合的,许久也没说一句话。
最终还是羽嘉先开的口,望着她紧抿的双唇,问道:“想说什么便说。”
千阙将手指捏在上唇处,若有所思道:“姐姐走后,我重新去书架上看了,那本医书不见了,找了所有书架都没有。所以,我在想,姐姐说的误食仙草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哦,原来不是变乖了,而是害怕了。羽嘉笑了笑,将身子转向她道,蹙了眉心道:“三年没配过解药,我将药方给忘记了,你若是睡觉还像儿时那般不老实,我可没办法了。”
千阙脸色白了许多,手指将嘴唇捏出一个褶,思索良久,往她身侧靠近些,红着脸问道:“只亲亲脸颊呢,没事吧?”
羽嘉无奈,伸手点在她额头上将她推远些,而后转身熄了灯。
千阙摸黑拉住她的衣袖,渐渐地睡去了,但是她睡的很不安,惊悸了几次,似乎还做了不好的梦,羽嘉拍着她的肩膀处安抚她。
迎着夜色,听着雨声,她不禁思索起这些时日的经历来。
从三万年来梦中的那片竹林和院落想起,到昆仑镜里被火光缠绕的少女,她不止一次推演过这其中的关联,都不曾找到答案。
而眼前这个人,八字命理皆无火,也毫无升仙的机缘,却莫名其妙地闯进她的视野,将命格同她关联了,这些猝不及防又不可掌控的微妙,即便费尽思量也难以明了,她心中腾起一丝难解的情绪。
好在凡人寿数短,即便同她纠葛这一世,也不过短短数十载,羽嘉叹了口气,缓缓睡去。
自这日起,有了自以为名正言顺的身份和羽嘉的纵容,千阙的不安逐渐消散,她的爱意也变得明显浓烈起来。
衣柜里多了她的衣衫,书架边多了她的书案,床榻上多了她的绣花软枕,床头上也贴上了她亲手写的花好月圆。
原本分门别类,齐整划一的书架,被她这些年攒的书、画的画挤得有些凌乱,就连房间的角落里也不知不觉摆满了她的机巧玩具。
她还请人在东侧的厢房里垒砌炉灶说是要学做饭了,这方小院渐渐多了另一个人的痕迹,但更多的是,有了烟火气。
其间,诗知云又登门过几次,见两人行为举止过从亲密,渐渐明白了什么,每次来心口都要闪过几道惊雷,时间久了,便也麻木了。
孩子能平安喜乐地活着,不正是她这些年在神佛面前苦苦祈求的嘛。
临近端午,城中要赛龙舟,诗知云一早就让嬷嬷来唤千阙进城,羽嘉不爱热闹自然不去,千阙一步三回头,磨蹭了许久才登上早就备好的马车。
难得清净,目送她离开后,羽嘉便转身回了屋,可目光落到哪里,都有被惊扰到,因为这方院子,这间屋子,到处都充斥着她留下的痕迹,喧嚣的痕迹。
喝茶时,青玉茶盏旁是她亲手捏的陶土小人,明明捏的歪歪扭扭不似人形了,还非要说是照着她的样子捏的。
看书时,书皮上标记的点也被她改成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了,好看的书,小人笑嘻嘻的,枯燥的书,小人全部哭丧着脸。
下棋时,躺椅上被她挂了雄黄香包,说是可防蚊虫叮咬,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就连衣衫上都沾染了几分。
即便睡觉时,也要被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绣花枕头再气笑一次。
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入侵了另一个人的领地,用这么稀疏平常又啼笑皆非的方式,可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又已经深陷其中了。
第122章 凡尘(十一)
凡尘(十一)
等待是什么滋味?竹影之下, 燕鸣声里,朝阳残落,风卷云移, 这方院子成了你的身体,静等着一人叩门。
说是两日便回, 结果拖延了七日, 羽嘉也浅尝了一番等待的滋味。
千阙心里有牵挂的人, 看龙舟一脚踏空落了水, 肉身凡胎,呛水受凉, 加上她本就心神不宁, 这一病倒也高烧昏睡了三天。
自小到大, 无论她做什么事, 诗知云都只是立规矩、做示范,较少有强势管教的时候,唯有生病这一条,她从不示弱, 因为她两次差点失去唯一的女儿,都是因她为生病。
所以,无论千阙醒后如何央求, 她都坚持等她静养两日再回去。
烧也退了,鼻塞也通畅了,眼看千阙好转的气色和精神差点又因思念蔫下去,诗知云这才同意她登上回家的马车。
“羽姐姐。”
羽嘉正在院中喂鸟, 远远就听到千阙的呼声, 回头就看到她朝自己跑来。
她穿了粉白色的新衣裳, 因着风寒还未痊愈, 头上匝了抹额,面色憔悴苍白,脚步也略显虚浮,时而咳嗽一两声,却依旧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兔子。
羽嘉施法开了门闩,含着笑意等着她进来。
“羽姐姐,我看龙舟时失足落水了,还受凉起了高烧,为了养病才耽搁这么多天的,你是不是等着急了。”千阙将整个身子跳进她怀中解释道。
羽嘉看着她笑了笑没答话,其实她晚归的第二日,她便以心神探知过她的状况,知晓她落了水,也知晓她生病了,听到过她缠绵呻吟的呼唤,也看到了她抱着娘亲抽抽泣泣撒娇的模样,直到看着她高烧退去才放心将心神收回。
“羽姐姐笑什么?听到我落水了、生病了,姐姐不问问我好了没有,还笑我,是一点都不关心我吗?”千阙抬手环上她的脖子,翘着嘴唇埋怨。
“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羽嘉勾着唇角反问。
千阙小小吸了下鼻翼,声音囔囔着说道:“我现在是好端端的,可我前几日可不好,身子难受的很,为了回来见你才硬挺过来的,姐姐怎么不说心疼我呢。”
她气息不稳,呼吸也不顺畅,原本水润净透的红唇上也遍布了细纹,羽嘉知晓她此刻也在强撑着,手臂环在她腰上替她稳住身形,低道:“心疼你,以后不许落水,也不许生病了。”
“嘻嘻”千阙顺势将抹额贴在她脸颊处蹭了蹭:“人吃五谷杂粮,如何能不生病呢,关心则乱,姐姐关心我了。”
羽嘉哼笑了一声,将气息洒在她耳侧。
“姐姐又笑什么?”千阙仰头追问。
羽嘉眼神垂落在她抹额间,低道:“笑你像个小兔子,生病了还要跳。”
“我若是小兔子,姐姐就是月宫里的嫦娥,日日都要抱着小兔子。”千阙窃笑了一下,用不太通透的鼻音细细盘问道:“我晚归了七日,姐姐有担心我么?有没有想过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迟迟没能归来?会不会设想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或着遇到什么险境?姐姐有想过去寻我吗?”
羽嘉神情神情凝滞了一刻,人心里一闪而过念头可以瞒过别人,却躲不过自己的拷问,不得不承认,每一问,都被她说中了。
“有。”她答道。
千阙甜甜一笑,鼻子又塞了起来,抽泣般深吸一口气将心口的酸软压制住,往她心口处贴近些,满足道:“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你关心我,心疼我,说明你心里也有我,那我就放心了。”
其实她什么都明白,即便是施舍和补偿她,她也自欺欺人了数月,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逃出这一方温柔乡。
或许是微风吹的曼妙,也或许是林茵撒的恰好,羽嘉唇线滑过她鼻尖时刚好没有躲,神仙不会这样施舍,更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补偿,她偏偏在她鼻翼处停留了一刻,仿若一个吻。
夏日晴空的雪花再次飘落,可这次,正巧砸在了千阙的鼻尖上,小兔子等了数月早就焦急了,不管不顾仰起头在她唇边咬了咬。
时间停滞了一刹那,没有人去想误食的仙草,也没有人考虑机缘和命格,这片竹林纵容了这一刻,整个人间也默许了这一刻。
可是,凡尘里的小姑娘就连动情也是懵懂稚嫩的,又如何知晓怎么去亲吻一个人。
千阙在羽嘉唇边咬了几下才意识到不合适,连忙探出舌尖在她唇线处舔了舔,表示抚慰。
舔过之后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好摒住呼吸静静贴在她唇边一动不动。
大病未愈,舟车劳顿,再加上心绪起伏,她只闭气一会儿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了。
羽嘉看她局促又眩晕的模样,再次笑了出来,抬手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然后打横将她抱回了卧房。
千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羽嘉怀抱中的,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被她抱着走到屋中了。
“姐姐,青天白日的,我们,我们就做这样的事,是不是不太好啊。”千阙环着她的脖子,脸颊发烫,声若蚊蝇。
羽嘉没开口,冷着脸将她缓缓搁在软榻上,又为她盖好了被子。
她嘴上说着不好,身体到是没拒绝,羞涩地闭了双眼,缩在被子里静静等着,连呼吸都时有时无的,生怕哪口气把她的羽姐姐给吹散了。
羽嘉看她又羞涩不安又一脸期待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缓缓拉起她的手腕探查她的脉搏。
千阙只睁了一只眼,透过睫毛下的缝隙,她看到羽嘉坐的端正,神色也凛然,正低垂着眉眼为她把脉呢。
自知误解了她的意图,她脸色霎时涨得通红,身子一绻缩进被窝里,连把脉的手也不好意思伸在外面了。
“外染风寒,却虚火内生,我竟没看出,你小小年纪,竟是表里不一的。”羽嘉看着她扭作一团的身形,缓声说道。
千阙身子一抖,更难为情起来,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用背对着她。
晚饭没吃几口,药也喝的不情不愿,直到临睡前,她都别别扭扭不敢面对她。
羽嘉握了本书倚在床头翻看着,忽地对着她的背影开了口:“陶土小人捏了一个又一个,香包也缝了许多个,如今每本书上都被你画了小人,想来这古籍也已经翻阅了不少,小字可有选好了?”
千阙肩膀一缩,伤心起来,取名这件事,她不是没放在心上,反倒是因为太放在心上了,以至于每一个字她都不满意,这才迟迟没选定的。
“还没有。”她嗓音自责又低落。
“没有?那可如何是好?我取字的大礼可是早已备下了。”羽嘉也将话语说的略显失落。
千阙猛地转了身俯在她身侧,一脸惊喜道:“什么大礼?我能先瞧瞧吗?”
见她不别扭了,羽嘉笑了笑:“一手交字,一手交礼,这是规矩。”
“可我不想胡乱取了名字敷衍姐姐,不过,”千阙垂着眼眸思索片刻:“规矩可不止一个,落水前我去裁缝铺里裁衣裳,先付三成银钱做定,待到衣裳做好了再付钱取衣裳,姐姐先给我瞧一眼,算作下定,待到我取好了,再送给我,可好?”
是有这么规矩,羽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书合上之后,郑重地看着她答道:“不好。”
千阙正要缠着她求上一求,羽嘉挥手熄了灯躺下了,背对着她。
这下轮到千阙对着一个背影发愁了,额头抵在她背后,将听过见过的所有贵重之物都猜了一个边,也没猜到礼物是什么,直到夜深了,她才昏昏睡去。
第二日一早,千阙醒来时身体里仿佛有热流四下乱窜,嗓子也隐隐发干,羽姐姐给她喝的药跟前几不一样,喝完身上总是暖洋洋的。
她慢悠悠下床洗漱一番,又找了水喝,穿衣时才看到,她腰间的束带上多了一条十分漂亮的珊瑚吊坠。
那珊瑚坠子通体血红,没有丝毫被雕琢的痕迹,却型像一只龙角,触手细腻温润,千阙拿在手仔细端详一会,才欢天喜地跑去外屋。
“姐姐,这便是姐姐说的大礼么?真好看。”千阙将珊瑚勾在手中问道。
“嗯。”羽嘉将早饭从食盒中取出。
“姐姐昨夜不是还说不给我看吗?今日为何又送我了,是不是心软了。”千阙将珊瑚握在手心里,朝她欣喜道。
羽嘉看她一眼,见她眼角眉梢挂了许多得意,不禁一笑:“昨日半睡半醒间,你取了个小字给我,我很满意,所以,今日一早便将这大礼送出去了。”
千阙嘴巴张了张,得意的神情从眼睛开始消失,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会,眉头也蹙了起来。这小字,她就这么取好了?可是,叫什么呢?
羽嘉眼见她面色难看起来,悠然问道:“怎么?你取得小字,难不成你自己不记得了?”
“如此这般。”
“是在敷衍我?”
“还是在诓骗我?”
接二连三的质问让千阙脸色白了几分,她将嘴唇咬在牙齿间辗转一下,心里急得快要发疯了,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眼里闪着光华朝羽嘉走去。
毫无征兆地扑进她的怀里,伸手勾住她的脖子,踮起脚尖在她脸颊处亲了亲,又将嘴唇贴在她双唇上,吻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
然后,她更加得意地看了她一眼,笑嘻嘻走去饭桌旁坐下了。
“羽姐姐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我们书院里每个小孩子都听过,我说给你听可好?
“”
【作者有话说】
骗人会被大灰狼吃掉哦,嗷呜~
第123章 凡尘(十二)
凡尘(十二)
人都有不可言说的小野心, 越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之人,你就越想将她拉到烟尘之中共沉沦,而愈是神圣不可侵犯之人, 你就愈想靠近她、挑衅她,然后狠狠地冒犯她。
尤其是看破了她的谎言, 抓住了她的把柄, 还被她歉疚和怜悯时, 就像是一个拿到尚方宝剑的佞臣, 终于可以为非作歹,胆大妄为了。
先前忌惮着仙草的事, 千阙还算彬彬有礼, 自从意识到亲了她嘴巴也不会肿后, 就没什么能拦得住她了。
她的眼神最是大胆, 总是在你唇边打转,偶尔落在你衣领脖颈间。
她的怀抱更像是结了蛛网,迎面而来,非要缠着你绕着你打圈圈。
她生涩绵长的亲吻更是猝不及防, 一阵风般吹到你嘴边,挡也挡不住。
夜间睡觉也愈发不老实了,她会将手探在你腰间辗转, 睡梦里也要扯了衣领贴着你
事态演变到如今这个局面,对羽嘉而言,可谓是愈发不可掌控了。
若是个神仙还好些,反正活得够久, 即便受些情伤, 日复一日总有想开的那一天。
可她是个凡人, 碰一下就伤, 打一下就死,不说绝情不绝情、拒绝不拒绝了,就算对她稍稍冷淡些许,她都可能在你面前忧郁而终。
羽嘉开始思索当初的决定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很显然千阙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回家一趟,一下午都没有回来,风平浪静的半日,羽嘉倚在窗前闲敲棋子。
再见面时她神色为难,举止含羞,坐在窗边沉默了良久才开口:“羽姐姐,我同母亲商议过了,我们的婚事。”
看她脸色羞答答的如一朵迎春的花,羽嘉暗嘶了一声,没开口。
“可无论我怎么求她,她都不同意。”千阙眼神落寞了些许。
那就好。羽嘉眼中难得透出几许笑意,宽慰道:“也不能怪她。”
“我就是不想委屈了姐姐。”千阙低着头,更自责起来。
羽嘉有些不好的预感,微蹙着眉梢道:“不委屈。”
“世俗不允,娘亲也诸多无奈,为了我们将来盘算,大操大办肯定是不行,只得私下里写个婚书,再拜个天地,。
“咳。”羽嘉清了下嗓子,嗓音干涩道:“我过两日要出门一趟,此事,可待我回来后再商议。”
“姐姐要逃婚吗?”千阙眼睛瞪的浑圆。
“怎么会。”羽嘉看她急得眼圈都红了,连忙解释:“聘礼总要备下,我两日便回。”
别离的不安乱人心弦,千阙定定望着她,不敢相信她的话:“姐姐上次也说几日便回,结果一走就是三年,我不要聘礼,你别走。”
羽嘉沉思片刻,将腰间的玉佩解下递到她面前道:“此玉我从不离身,你拿着它,不怕我不回来。”
千阙看看玉又看看人,游移不定,直到羽嘉冲她点点头,她才伸手接了过去,仔细端详一会儿,问道:“这玉确实从未见姐姐离过身,是家传的么?”
“保命的。”羽嘉如实答道,这玉里封印着的是她的佩剑,如今她修为深厚,无人能近其身,这剑便用不到了,可上古之时,日日都要在血海中厮杀,佩剑是用来防身的,自然也可以说是保命的。
保命的?难道是像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吗?千阙手抖了一下,顿时觉得手里的玉有些沉重,慌忙蹲到她身前替她系在腰间:“保命的东西怎么能离身呢,姐姐还是带好吧,我相信你就是了。”
羽嘉笑了笑,伸手制止了她,将玉重新放回她的手心里,缓缓道:“以前用得到,如今不必要了,你收着它,我放心,你也放心。”
看她笑容坦然,即便不放心,千阙也没在拒绝,默然垂了脑袋问道:“姐姐这次也是去见什么故人么?也不方便带上我吗?若是许久没能回来,我该去哪里找姐姐呢。”
“若真是许久未回,它也会带你找到我。”羽嘉看了眼她手里的玉。
“果真?”千阙眼睛一亮,将玉举到面前端详道:“这玉能保命,还能找人?”
“鸟儿能通人性,玉也能,它还能听到你说话。”羽嘉冲她道。
“灵玉?”千阙眸子更亮了,又问:“那它能回答吗?”
“待我走后,你试试不就知道了。”羽嘉故作高深地收回了目光。
千阙看她一眼,转身背向她,同手里的灵玉打起招呼来:“灵玉,你能说话吗?”
灵玉不能说话,却能闪光,羽嘉离去后,千阙每每说到它的主人,它便闪着柔和的白光作为回应,在千阙问起羽嘉的方位时,它还会以光芒示意她的方向,这让千阙放心不少。
人不管离开多远,有了方向,就总能找得到,千阙怀揣着灵玉安心地等待着。
她心里有说不完的话,对着手里白玉唠唠叨叨,第一日便安然过去了。
第二日,竹林里起了风,天气也凉了许多,黑雾弥漫着,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明明刚用了午饭,天色却愈发暗了起来,千阙裹了件羽嘉的外袍,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她回来,衣服上有她身上的冷香,淡淡的,叫人安心。
怀里的白玉,光芒时隐时现,似乎在预示什么,千阙捧着她刚取好的小字端详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的是她的羽姐姐就要回来了
九重天的司命阁里,司命仙君抓着头发写命格本子,手上身上沾满了墨迹,脸色也如墨一般黑。
“拿个命格本子给本君。”头顶上忽地响起一声清冷的声音,好大的官威啊。
“楼上,自己取”
话没说完,司命脸一白,这个世上能自称本君的人,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是谁,她连忙丢下手里笔,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神君饶恕,小仙知错了,马上就去取。”
“去吧。”羽嘉挥手将千阙的八字传到她手中。
司命早有听闻,身边这位神君,见过的人,灰飞的灰飞,烟灭的烟灭,没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她连滚带爬接过八字,脑子没敢转,眼皮也没敢抬,屏着呼吸就跑去阁楼上了,片刻没敢耽搁,她调出一个卷轴,恭恭敬敬递到了羽嘉面前,连束封都没敢看。
窸窸窣窣的布卷声传来,司命低头望着她的鞋尖,支棱这耳朵听动静。
“嘶~”
完了,完了,这动静肯定是不满意了,司命顷刻间回顾了过往的人生。
“为何是空的。”羽嘉冷声询问。
“不可能。”司命笃定地回答。
凡人命薄,却通天道,即便只活一天也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从她接管司命阁以来,只见过有命格中断、变动、篡改的,从没见过消失的,所以她万般笃定。
“你自己看。”羽嘉将命格本子搭到她施礼的手上,携着无限威压。
司命哆嗦着将卷轴展开,前后左右查看一番,脸色如一张泼了墨的白纸,不可置信道:“这,这,不可能啊。”慌乱之下,她看了羽嘉一眼,又战栗着收回视线。
“是你偷懒没写?还是旁的什么原因?”羽嘉沉声发问。
司命扑腾一声就跪下了。
“没叫你跪。”羽嘉不耐烦道。
她又连忙起身,颤颤巍巍解释道:“小仙接管司命阁四千七百年来,一向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从不敢懈怠分毫,即便头发薅光了也认真撰写每一个命格本子,就算是小仙疏忽大意漏写了,这人总有前世今生吧,怎么可能一个字都没留下。”
“有人动过?”羽嘉又问。
“旁人的或许动过,这本,怕是没有。”司命瑟瑟答道。
“这般笃定?”羽嘉凝眉。
“凡人命格连通天道,本命为黑墨,改命为朱墨,即便神力也不能抹去。”司命解释。
“不能抹去,那眼下如何解释?”羽嘉疑惑道。
“命、命格天定,前途未知。”司命脑袋垂得更低了。
羽嘉垂眸沉思,良久,又问:“她命格消失,可是因着遇到本君?”
许多问题,在问出来的那一刻便有了答案。
司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更不敢问,想了片刻,只笃定地答道:“凡人遇仙,命格皆会改变,神君即为开天辟地之神,神力通天,怕是改动也更大。”
羽嘉望着空白的命格薄子沉默了片刻,转身之前,交代了一句:“此事,不外传。”
“是是是”司命俯首恭送,没等她发个毒誓、表个忠心,手里的命格本子已经随着强大的威压一同消失了。
意识到自己还完好无损地活着,她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羽嘉万年不变的心绪,如今隔三差五便要动上一动,此刻,更卷起了波浪。
此番天庭之行,不是逃婚,也算逃婚,在她问出以身相许的那一刻,便总事态不刻预测。
如她这般的神明,一眼便可觉察天意,最忌讳的便是看不清。
看不清,就预示着无法掌控,而无法掌控,对身来说,便是劫难。
这一趟司命阁,她也只是想看一下千阙的命格走向,再做定夺,不想,事态再次沿着她不可预测轨迹前行。
第124章 命格
命格
沧弥的神识破出冥海后, 唯一挂心的便是神山的动向,他命敖闰四下打探,只探听到羽嘉三万年前便避世了。
前几日, 少阳乱点鸳鸯之事,被羽嘉传音警告说要抽她龙筋, 只得回东海避难, 无意间透露了羽嘉在凡尘之事。
四海相连, 这消息乘着东风吹到了西海, 沧弥得知避世三万年的羽嘉竟莫名其妙去了趟凡尘,少不得留心一二, 便放出部分恶魂, 在凡尘四下探寻, 终于在这片竹林寻到了她的踪迹。
可是, 她人不在,佩剑却留下了,还是交给一介凡人保管。
沧弥自知无法驱动她的佩剑,但上古神剑, 威力无穷,拿去破开西海海底的魂阵也足够了,于是便现身在千阙面前。
“将剑交出来。”
千阙正坐在小板凳上等羽嘉回来, 突然就看到竹林中的雾气里冲出一团黑影在她眼前翻滚着化作人行。
一介凡人,哪见过眼前情形,自然害怕极了,她起身后退几步, 颤抖着身子问道:“什么剑, 我没有。”
“手里的玉, 交出来。”沧弥将黑气萦绕的手伸到她面前。
羽姐姐说这是她保命的玉, 怎么可能交出去,千阙再次后退一步,目光坚定:“这玉有主人,为什么要给你。”
沧弥没什么耐心与一个凡人周旋,正要施法自己取来时,诗知云在门外惊呼了一声:“千阙。”
她看天色黑的不正常,心口隐隐不安,刚到院外就看到一团黑影将千阙逼到院子的角落,于是惊呼出声来。
沧弥头也没回,朝着院外击了一掌,一团黑雾霎时席卷而去,所经之处,风卷残云,不留活口。
“不,不,娘亲。”千阙眼睁睁看着娘亲倒在院外,惊恐又无助地哭喊出来,却将手里的玉攥的更紧些。
沧弥冷笑一声,伸出黑手,就在他即将操控住千阙时,她手中的玉霎时白光乍起,将她正个人护于屏障之后。
沧弥冷笑一声,以黑雾聚起一柄长刀,朝着屏障砍去。
虽为神剑,如今却被封印在玉中,没有主人调遣,无法破出迎战,只能以微弱的灵力稍作抵挡。
不过三刀,剑光所设的屏障便被破开,刀尖黑气翻涌,沧弥运气朝前挥去。
羽嘉自九重天返回竹林之时,远远就看到厚重的黑云将整片竹林禁锢着,连风都吹不散分毫,迷雾遮天,瘴气弥漫。
是魔邪出没的景象,羽嘉心口一紧,化作一团金光降落至院中。
目之所及,一片苍夷,污浊之气里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原本祥和静谧的小院被剑气摧毁,千阙躺在血泊之中,院门口不远处是诗知云的尸体。
顾不得去追逃窜的黑雾,羽嘉快步走到千阙身前将她抱至怀中,可人已经没了气息。
她一手攥着她的玉佩,一手握着一个被血浸透的纸条,妥帖收在心口的定情帕子已经被剑气摧毁,心脉破碎,身体乌黑,三魂七魄也散的只剩下一缕残魂。
她至死,也没等到她。
强压着心口的刺痛,羽嘉将那缕残魂收入心口,冰冷的眼眸扫向玉佩时,封印其间的剑气冲天而出,神剑于空中盘旋一圈,眨眼间便将竹林障气与迷雾涤荡干净,而后朝着黑雾追去。
本就是部分魂识聚齐的魔障之气,在剑光之下不过顷刻间便消散在茫茫天地间,连个缘由都无从查起。
羽嘉缓缓将千阙手里的字条取出,看着早已被血染的模糊不清的“卿卿”二字,她的眼眸也被映得猩红。
身为神明,心念转动,言出法随,或许眼前这一切,本就是由她心口的犹疑酝酿而起。
她说出的话,却迟疑了,她不如一个凡人敢爱敢恨,而她退却的后果,却由一个凡尘来担着。
羽嘉强压着心口滔天的怒火和愧疚调度修为,身体里强大的法力沿着地面涌动,顷刻间便将两座院落的痕迹抹去,自此,这片竹林便从未有过诗知云和诗千阙,取而代之的,是一抔无名的坟茔。
最后环顾一眼,她抱起千阙一脚踏进寒冰之中。
北冥的地界,冰霜万里,白雪皑皑,羽嘉不等仙使禀告,径直朝里走去。
玄漪正悠然的喝着酒,看羽嘉怀中抱了个女子进来,正要打趣几句,却见她色凝重,神色哀伤,连忙起身问道:“你脸色这么难看,可发生什么事了?。”
羽嘉脚步没停,嗓音急切道:“借你的冰魂一用。”
玄漪头一次见她如此失态,并无半分迟疑,抬手开了虚冥殿的门。
寒霜之气扑面而来,羽嘉缓缓将千阙放在冰魂之上。
这冰魂是北冥万年寒冰孕化而出的一方寒石,方方正正可容纳一人之身,有滋养灵魄,保万物不腐不朽之用。
玄漪看了眼冰魂上的女子,冲羽嘉疑惑道:“一个凡人?”
见她不答话,她又细细端详了片刻,说道:“看这伤口是被魔剑所伤,心脉已碎,邪气入体,怕是连魂魄也不保了。”
羽嘉抚了抚千阙的额发,开口道:“我赶到时,她就只剩下一缕残魂了,现下放在我元神养着。”
哟,都自称我啦!玄漪震惊抬眸,破天荒地从她神情中看出一丝歉疚和悔恨,她又不可思议地打量她一会儿,暗自思忖她的意图,许久才开口。
“魂魄不全,是再无法再转世成人的,如今人族虽昌盛,可人生却实艰,投胎做了花草树木也未必不快活。”
羽嘉微微抬眸看向她:“我要她活。”
“体魄俱毁,活不了的”玄漪说着,正对上羽嘉坚定的眼神。
她踱了几步,正要开口,便听羽嘉又道:“做了花,做了草,去了另一世人间,便都不是她了,我只要她活。”
玄漪心下已然料到她要做什么,讶了一讶,问道:“这人究竟是谁?你竟要为她,逆天道而行?”
羽嘉低头望向千阙乌黑的脸庞,低道:“她这一劫因我而起,我自是要帮她渡了。”嗓音寂静而落寞。
玄漪踱步到冰魂另一侧,隔着冰魂里的女子,正对着她道:“人皆有命,她命格如此,你何必全揽在自己身上。”
羽嘉并未抬眸,解释道:“我曾名司命调过她的命格簿子,她的命格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了。据司命所言,凡人遇仙命格皆会改变,可她掌管凡人命格数千年,从未见过,也从没听过凡人命格消尽的,是我的出现导致她命格尽失,无法重入轮回的。”
玄漪看她面色冷凝,抬了抬眉角开解道:“做了几十万年的神仙了,你自是知晓的,万事万物皆有机缘,你的出现,本就是她的命数而已,殊途同归罢了。”
“既说机缘,那本君便做她的机缘。既有命数,那本君便是她的命数。本君要她活,要她长久久的活,不管什么方法,本君都要她活。”羽嘉话语无比平静,却有暗流在眼底涌动,语气决绝,神情凛然。
这是认真了。玄漪叹了口气。
她是与羽嘉相识最久神仙,也是最了解她的神仙,看她如此一反常态,大吃一惊是真,不可接受也是真。
她绕着冰魂踱了两圈,沉声道:“命格已尽,自是无法再入轮回,以你的仙格,点化个凡人成仙倒也不算什么,可她现下躯体已被魔瘴侵蚀,三魂七魄只剩一缕残魂,你再要强求,可真是违逆天道了。 ”
“若天道容不下一个她,违了便是。”羽嘉语气笃定。
玄漪一向觉得羽嘉是一众老神仙里活的最有仙格、最超脱的一个,不知她为何执念突然如此之深,绕着冰魂又转了三圈,摊了摊手道:“我创了这冥界就是要人死的,有生有死万物方能平衡,平衡了方能长久,世人恨我不懂我就算了,可我一直以为你是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的,可你现在突然来找我,却是要人活!哎唉”
她自顾自地感伤自己和自己创下的冥界又少了一个神仙的理解和尊重,十分抓不住重点的计较起来。
羽嘉无甚心思同她解释,目光冷了冷,道:“本君找旁人去。”
玄漪闻言急忙阻拦道:“别啊,我又没说不帮你,我能创下冥界让所有人死,让一个人活也不算什么难事。”
怕羽嘉真找旁人了,她又连忙补充道:“入不了轮回,做不了凡人,那就做个仙身当神仙呗。至于做仙身,八荒九州,天上地下,谁能有我做的好。”
“她那缕残魂你且放在元神里养着,补齐三魂七魄也要数千年,足够我将仙身做好了,来日仙身做成、魂魄补齐,你渡些修为给她,这事不就成了大半了嘛。”
她忙手忙脚地转着圈说道。
“只成大□□嘉蹙眉疑惑道。
玄漪目光沉了沉,解释说:“违了天道得来的仙身,日后飞升历劫必是凶险万分,即便做了神仙恐怕也是劫难重重,命由天定,我可管不了了,全凭她自己的造化喽。”
说着,她又冲羽嘉仰了下下巴,补充道:“还有你,恐怕连你自身也要遭到反噬。”
羽嘉思虑良久,开口道:“本君护她周全。”
玄漪又叹了口气,对着千阙的躯体问道:“你欠她什么了?”
羽嘉没有回答,直截了当道:“做仙身需要什么,本君寻来就是,欠你的人情,本君也自会还清。”
哪里就见外到要扯人情了,玄漪噎了噎,四下查看着千阙的身体,慢条斯理道:“她这俱躯体损毁严重,要先用洗髓灵木将这污浊之气涤荡干净了,再用瑶池的七霞莲修补破碎的心脉,然后去昆仑禁地摘阁血灵芝来肉出个仙身来即可,你与阿胥相熟,去她昆仑讨要来不麻烦,只是这”
羽嘉若有所思,打断她:“用本君这血肉,是不是久无需这样繁琐?”
“自是可以,你当年涅槃之时”
玄漪话未说完,就见虚冥殿光芒四起,抬头时就看到羽嘉周身金光乍现,一对翅膀自她背后显现延展十余丈,金红色的羽毛浴在烈焰之中,耀眼夺目,日月皆失其光。
正要感叹于这翅膀真乃天地造化之绝伦时,便见羽嘉以神识祭出凤鸣剑,悬于身后。
“你要做什么?”玄漪惊呼。
那剑光也忽闪忽暗的,似是不愿服从主人的命令,羽嘉横眉催动法力,御剑自斩双翅。
天地霎时如泣血般红光夺目,百鸟簌簌震翅、万兽齐齐哀鸣,天象异动、星辰陨落。
八荒六合的几位上神,静观天象,九重天上的诸仙,掐诀推演,一时间,乱作一团。
那对火光璀璨的翅膀,与羽嘉身体分离后,缩为一掌长的金翅落羽嘉手中,她将其递到玄漪面前,哑声道:“用它来做仙身吧。”
玄漪还在震惊之中,定了定神才道:“你的血肉何其珍贵,当初涅槃时八荒九州得以滋养,只是做个仙身,取些血足够了,即使不用你的血肉,我用别的方法做出的也够她用了,你快把这翅膀安回去。”
羽嘉脸色煞白,似是忍着极致痛楚,声音沉沉道:“本君涅槃之时心脏化为一颗明珠沉在东海,已净化四海数十万年了,如今拿来给她做心脏自是足够涤荡这污浊之气了。”
语气这般笃定,盘算这般周密,怕不是来的时候就想好了,玄漪目瞪口呆了良久,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苦笑了一声,问道:“你当年涅槃,一对翅膀□□化为应龙和火凤,如今却要用一对翅膀给她做仙身,还要拿那颗珠子为她做心脏,她一个凡人,何须你如此这般?”
“你不是说,此事有违天道吗。既如此,她日后成了神仙,必也是劫难重重,不能顺遂。”羽嘉低头看了千阙一眼,眼中似是含了一抹柔光:“天劫何其凶险,便由本君的血肉,来为她挡下往后所有的劫难。”
“上古诸神应劫的还不少吗?你难道还想再涅槃一次不成?”玄漪无奈。
“我意已决,现在便去东海,你且看顾好她。”羽嘉说着便要起身前往东海。
玄漪再次苦笑,多了几分重视,她重新将冰魂上的女子细细打量一番。
这人虽被邪气浸染,面庞乌黑,可是神仙的眼睛自是能透过现象观其本质,她五官端正、眉目清秀,虽是凡人,却也比八荒九州的女仙还要貌美许多。
联想到前几日少阳来北冥找她喝酒时曾问过她:“神君那老铁树开都要开花了,你啥时候能拐个女娇娥回来啊?”
玄漪心下明白了什么,连忙便开口问道:“你可是动情了?”
闻言,羽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千阙,她思忖片刻答道:“我十分喜爱她。”
说完便离开了。
唉!唯有情字让人眼瞎心盲,不管不顾啊!玄漪摇头。
前往东海的途中,羽嘉也在思考,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执念是不是动情,她只知道,她喜爱这个凡间的小姑娘,喜爱她明目张胆的注视,喜爱她心思澄明的爱慕、喜爱她有恃无恐的撒娇,喜爱她依百转千回的依恋
千阙说,她不想如凡间女子那样相夫教子困于屋檐之下,她便盘算着护她周全;
千阙说想一辈子和她相伴,她便愿意留在人间,陪她度过短暂的一生。
千阙寿终转生,她或许也不会去寻她的来世。
她没有执念、没有偏执、没有欲望。
直到看她躺在自己怀里,没了一丝气息,她才起了执念——
她想要她活,想要她长长久久的活,想要这世间永远都有她。
【作者有话说】
通过跟一些作者的交流,我有意识到,其实我跟很多作者的写作方式是完全相反的。
一些惨烈悲痛的场景,原本是整个故事爆发点,需要浓墨重彩去写,可我会在生理和心理上尽量避免,甚至一笔带过。
相反,我又会花很多笔墨去写很小的糖和日常,这就显得整个故事剧情很薄弱,甚至毫无冲突。
真的十分感谢每一个追更到现在的读者们,至少我们曾在这个故事的某些文字里产生过共振,这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跪谢了。
第125章 记忆
记忆
这世间最可怕的事便是毫无缘由, 又环环相扣,神仙们称它为机缘,而凡人叫它命。
三万年前, 羽嘉在冥海的烧了一场火,三万年后, 沧弥的魔剑指向千阙。
三千年前的, 千阙因护着手里的玉而死, 三千年后, 凤鸣剑带着她冲出西海的魂阵。
羽嘉梦里的竹林和小院,昆仑镜中的女子和火焰, 早有预示, 又有定数, 半点不由人。
但是, 羽嘉藏了私心。
千阙的记忆迟早要还给她,这段往事也迟早要让她知道,她想过先同她坦白一切,但最终, 她选择了在大婚礼成之后,再告诉她真相。
婚前孤寂沉默的七天,便是她的私心。
可是, 天道不许神明藏有私心,以天雷警示,千阙便在大婚当日知晓了这一切。
两团记忆在灵台中纠葛交融了半日,才算明朗, 千阙也从昏迷中醒来。
大婚礼成, 宾朋散去, 神山重归于往日的宁静, 羽嘉静静守在喜房之中,红烛摇曳,满目玲琅,却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柔情缱绻。
千阙睁开眼时,眼中含了许多泪,竹林倾覆,娘亲倒地的景象仿佛就在上一刻,可泪眼朦胧之中,她又看到羽嘉一身血红的喜服,在她不远处静坐着。
一声“神君”终究是没唤出口,她环顾四周,颤抖着缓缓起身。
羽嘉快步走到床前搀扶她,却见她地低垂了眉眼,刻意不看她,她不想看到她。
记忆的最后一眼,交融着此刻的景象,千阙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低垂了眼眸,是不敢看她。
越过她搀扶的手,经过红烛,穿过喜帐,她颤颤巍巍走出喜房,院中的红灯笼照得人心神更乱,大红喜字也刺目极了,都是她此刻无法面对的。
心中胡乱掐了个决,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团火红之中。
四海的水无尽地翻腾,北冥的雪静谧一片,天大地大,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昆仑的雪山挡在前方,将她纷乱无边的思绪也全部挡在面前。
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她降下云头,踏进了百花宫的大门。
华胥在婚宴上略略知晓些内情,但看到她一身嫁衣落在自己面前,还是诧异了一刻,不过很快她便明白了。
年轻的小仙第一次遇到感情纠葛,确实不知道如何面对,逃避,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没想到你能来我这。”她笑容依旧像个知心大姐姐。
看着她的笑意,千阙心口没那么慌乱了,冲她苦笑了一下做为回应。
“来,先坐下。”华胥快步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扶到座椅上,又道:“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就算不想开口,靠在我肩膀上哭一哭也好。事情嘛,虽说不好一直拖着,但也不着急解决,最重要的是先想明白了,是不是。”
听着她的话,千阙确实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中打了两个圈,被眨了回去,她哑着嗓音问道:“你怪她吗?”
华胥一头雾水,立在她身侧拍着她的后背答道:“我不怪她啊,我怪她做什么?”
“我说的是司羽。”千阙抬头看了她一眼,眼泪汪汪的。
华胥含笑的眼睛霎时暗淡了,面色凝滞,连手间的动作也停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踱步到千阙对面坐下,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神君她”千阙心口疼了一下,缓缓答道:“她同我说起过你名字的由来,也说过你和司羽的过往。”
华胥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这事过去十余万年了,竟还有人记得。”
“你怪过她吗?”千阙又问。同病相怜之人,问人也问己。
“是啊,怪她吗?怪过她吗?”华胥叹息着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些看不清的东西。
终究是活了够久的神仙,很快她便敛了神情,笑意温婉道:“你呢,你怪她吗?”
千阙摇摇头。不知道,或者
“来找我,就是觉得你的遭遇与我同病相怜了,是不是?”看她神情忧郁,华胥笑着打趣了一句。
千阙看了她一眼,又摇摇头,很沉重的声音说道:“事情总要面对。”
“是啊,总要面对。”华胥喃喃道。
忽而,她提了口气,似是感叹,又似是开解:“人年轻时,总觉得,一件事情发生了,无可挽回了,不在心中闹一闹,狠狠记挂一番,再找个人怨上一怨,就无法给已故之人一个交待,也无法面对自己。仿若活着之人的幸福和原谅,是对故去之人的凉薄和背叛。其实呢,故人已去,活人蹉跎,所有鲜活跳动的心,在事情发生那一刻,便全都枯萎了,埋葬了,再也见不得光。”
千阙的心随着她的话起起伏伏,沉思了良久才问道:“你不怪她,为什么不去同她说清楚呢?”
“新婚之夜,你为何不同她说清楚,反跑来我这里?”华胥也问道。
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轮到自己身上,免不了还是会眼瞎心盲,两人相视沉默,任由思绪堵在心口喧嚣着。
过了良久千阙才开口,她语气沉重却笃定:“我喜欢神君,我不想同她蹉跎千年万年。”
看样子,她接受了华胥的开解,也可能她自己早就想清楚了,只是想找个人梳理一下凌乱的心绪。
“这很好啊!你能这么快就想明白,又能果敢地说出来,比我们这些老神仙都要干脆洒脱。”华胥连忙肯定道,眼里透着老母亲般欣慰的光。
“你明明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不自己也迈出这一步呢。”换做千阙忧虑了,她软着眼神朝华胥问道:“你还喜欢她吗?司羽。”
“我跟她,和你们不一样。”华胥垂着眼帘答道。
“哪里不一样?”千阙追问。
许是被千阙的坦然感染了,华胥也没在掩藏,睫毛抖了一下,缓缓道:“你们是两情相悦。司羽她,她喜欢的是我姐姐,亲手杀死挚爱之人,她比我要难熬得多,她需要的是自己原谅自己,我去原谅她纠缠她,只会徒增她的伤痛和烦恼罢了。”
司羽喜欢的是华?千阙眉心蹙了起来,是神君没说清楚,还是自己理解错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司羽她明明很很在乎你。”她问道。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姐姐忙于打理昆仑事物,便时常托她代为管束我,时间久了,她便真把我当妹妹了吧,也正常,连我都都快分不清到底谁是我的姐姐了。”
情之一字,像一个高耸入云的七彩丰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活了多久,在它面前,都是柔软渺小的少女,只敢低着头盯着看自己的鞋尖细数心事。
华胥蜻蜓点水般,将思绪在往事中停留片刻,然后笑着起身,将手搭在千阙肩膀上,她出主意般叮嘱道:“就算不怪她了,想接着跟她好,也要在我这住上几日,好叫她担心几天,反思几天,这样她以后就不敢再欺负你,隐瞒你了,是不是。”
千阙闻言冲她笑了笑,点头道:“一日,就住一日。”一日就够了。
“啧啧啧,这就舍不得她了。”华胥故意凝了眉,支招一般说道:“你这样可不行,我给你写的锦囊还没看吗?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不然以后过日子很容易就失了主动权,什么都要听她,什么都要被她管着、压着,多不自在啊,就连床第之欢都”
华胥又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千阙面色一红,不好意思地转过脸。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十分有道理。
夜色朦胧,千阙被拉着喝了些酒,半醉之时,才被花仙子们引着住进上次来的小院里。
星辰遥远,挂在天边,小花绽放,开在窗外,月色依旧如水,冷冷的洒在窗台上。
半醉半醒的时候人的思绪最难控制,千阙想了很多,桩桩件件都与羽嘉有关。
喜欢她,能怎么办呢?想怪怪不起来,想怨也怨不动,因她死了一次又何妨,不也被她救回来了吗?
她抬手看看自己的身体,感受着身体里的灵力和血液,谁欠谁的更多还不好说呢。
至于记忆和隐瞒,她选择不说也一定是有她的难言之隐,自己不也没听她解释一句就走了吗。
唯一挂在心头无法释怀的便是诗知云,母女一场,相依为命,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再也无法挽回,这让她无法面对,更难以原谅。
可是,该怪谁呢?
千阙翻了个身,将心口的一方侧压住,她想到了西海的遭遇。
冤有头,债有主,虽然没能亲手杀死沧弥,但斩杀了那么多恶魂,又破了他的阴谋,算不算报仇了呢?
可报仇了又如何,再也无法挽回了。
翻来复去,思前想后,酒意愈发浓了,正要昏昏睡去时,收在虚鼎中的千光莲不知何故突然浮在床头,莲心中闪着梦幻的光。
屋内忽明忽暗的,千阙眯了眯眼睛,眼缝中看到千光莲托着尾光朝窗外飘去。
酒意沉沉,心神却被光怪陆离的莲心牵引,她缓缓起身披了衣裳,朝着屋外走去。
经过百花宫,穿过百花园,千光莲引着她朝雪山深处而去。
神君曾说千光莲是祥瑞,少阳也说它是昆仑雪山上最难得的宝贝,千阙便腾了云朝它飞去。
穿过几个山头,风雪更紧了些,莲心的光却更胜了,千阙掐了避风的决朝它而去。
越过风雪筑起屏障,面前是一个宁静山谷,谷中无风无雪,却冰封数里,中间有一方正的冰碑,冰碑上雕刻着上古的花纹和星宿,仔细看的话能发现星宿的布局也和头顶的星辰遥相呼应。
千光莲便在那冰碑的上方停住了,千阙上前查看时才发现,这碑破了一角,而破角的冰缝中,隐约长出了许多柔嫩的根茎,看样子是雪莲的茎脉。
千阙正疑惑,却见千光莲缓缓移到根茎处与其融为一体,然后散发出千万道光芒。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最后一个扣了,马上要完结了。
第126章 禁地
禁地
千光莲的光沿着莲茎流转, 冰碑之上的上古花纹和星宿图案也随之逐一亮起与头顶的星辉相连,斗转星移间千阙的身体被强大的吸力牵引,坠入碑文中的星宿之间。
坠落之时, 千阙想起,少阳曾说昆仑有一禁地, 凶险无比, 万一掉进去大罗神仙也难活命。神君也曾说过, 上古之时昆仑禁地的封印曾被有心之人破了一角, 初代花神华也因此被邪气侵蚀心智,最终死在司羽剑下。
方才的冰碑确实缺了一角, 难道就是禁地的封印吗?那此刻自己坠入的岂不是又一个险境。
原本该是柔情蜜意的洞房花烛之夜, 如今变成了冰冷的生死之境, 阴差阳错, 冥冥之中。
千阙后悔了。
不该不听一句解释就离开的,也不该为了让神君伤心一日故意住在昆仑的。
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冷静下来,然后活着走出去。
凤鸣剑已经紧握手中, 可眼前景象却让人意外,原来昆仑的寒冰之下,竟是一片生机勃勃, 远远望去水草丰茂,绿意盎然,面前一湖莲花洁白如雪,置身其间仿若走进一片人间净土。
千阙并没有放松戒备, 握着剑小心翼翼地探查境况, 可越走越觉得汗毛倒立, 因为这方净土之中没有任何响动, 除了脚下的花草树木,神识中觉察不到任何活物的迹象,就连风声和水流声也没有,仿若时间停滞了,而眼前的一切被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硬着头皮走到湖边,千阙探手在洁白的莲花上触了一下,满湖莲花纷纷舒展,远方的花草树木也开始伸展枝条,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威压。
千阙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顿感脊背发寒,不自觉将剑挡在面前。
“你是谁?因何闯进我昆仑禁地? ”一个空灵却威严的嗓音响起。
千阙戒备地环顾四周,放出神识探查声音的来处,但只能感受到无数的枝条抽动,别的一无所获。
“我无意擅闯禁地,是千光莲引着我来的。”千阙大声答道。
“你的仙泽,还有手里的剑,你与青梧宫的神君是何关系?”话音未落,湖光中幻化出一女子的身型,她通体洁白,宛若雪莲,一头乌发洋洋洒洒垂散在身侧,眉宇间藏着昆仑雪域一般的冷峻与神秘。
“我们大婚了,她,她现在是我妻子。”千阙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回答到。
那女子一双空灵深邃的眼睛闪过片刻迟疑,良久才开口:“神君同你,大婚了?”
“对啊。”千阙低头打量了一眼身上的红衣,冲她示意道:“诺,喜服,你看不出来么?”
“即是大婚之日,你何故跑来我昆仑禁地?”那女子不解道。
“逃,逃婚,算是吧。”千阙更后悔了,低着头,悔不当初。
那女子明显是被她的回答噎住了,冰雪般的神情渐渐消融,不可置信地蹙了眉问:“你宁愿逃到我这禁地里来寻死,也不愿同她大婚?”
“也不是,我本来打算明天就回去跟她和好的,莫名其妙被引来此处,我不想寻死,我还能出去吗?”千阙望着她急切地问道。
那女子眉梢松开些,再次询问道:“你方才说是千光莲引你到此?那莲花又是哪里来的?”
“神君带我来昆仑商议花神婚事的时候,在雪山上摘的。”千阙如实回答。
“你亲手摘的。”她问。
“是啊。”千阙戒备道。
“怪不得。”那女子思索了片刻又问道:“阿胥何时大婚的,她过得可好?”
阿胥?她也唤花神为阿胥。
这世间知晓花神本名的皆是上古之神,会这么称呼她的更是无比亲近之人,千阙不禁再次打量眼前的女子,她五官若冰雪初凝,周身气场更是肃寂庄严,要仔细看了才能发现,她眉眼与华胥确有几分相似。
千阙疑惑道:“你是谁?你知道阿胥和神君,难道,你是?”
“华。”那女子回答道。
“你不是被你没有死啊?”千阙惊诧道。
“也不算活着。”她转身朝湖光深处走去:“跟我来。”
千阙跟着她沉入湖光深处,到达一处藤蔓编织而成的处所里,问道:“既然你没有死,为什么不设法出去呢?”
“你以为我不想?”华冷声反问。
“那,有办法吗?”千阙喃喃道。
“不确定。”华将茶水递到她面前:“若是神君来,我有把握。你,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这里不像是禁地,我没有看到任何邪魔妖兽,为什么会出不去?”千阙蹙着眉头问。
“当初我的神识被侵蚀,陷入无尽杀戮之中,司羽为了保护阿胥,才亲手刺穿了我的心脉。但她并没有摧毁我的神识,反倒将我的神识藏在自己心脉中,试图唤醒我,结果自己也险些堕魔。最后还是神君发现了,才将我的神识抽离出来,连同身体一起封印进这禁地之中。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用神识和躯体编织出的幻境,真正的昆仑禁地在这幻境之外,充满了无尽的屠戮和吞噬,是世间最冰冷黑暗的地界。”
或许是因为对面站着的是初代花神,千阙不那么慌乱了,点点头,问道:“那我为何会掉进来,你可知晓?”
“千光莲是我放置的,连心处藏了我留的讯息,因为过于微弱,摘下那一刻便会消散,既是你亲手摘下的,想来你不曾留意。”
“抱歉,那莲花确实是我随手摘下的。”千阙一脸歉疚。
“我花了十万年才将神识一点点从污浊之中剥离,又花了数万年才编织出这处幻境,我用了一半的身体幻化出千光莲,就是要等一个机缘,等司羽和阿胥看到我,等神君她看到我。”
“我想活。我想活着走出这里。”华缓缓说道。
一个人的求生欲有多强,才能支撑她在绝境中慢慢剥离自己的神识,苦苦等待十余万年?千阙想起在西海魂阵中的遭遇,那时的她也想活,为了见到神君,她强撑三日已是身心俱竭。“你喜欢神君?”她惊诧道。
华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是因为她。”
“哦。”千阙稍稍放心些,问道:“是因为司羽和阿胥么?你不放心她们。”
“出事前,司羽曾红着脸来找我,问我阿胥是否也属意于她,可是当时昆仑禁地的封印被人破了一角,我担心她们被牵连其中,并未未来得及询问,便将她二人支开了。后来,我的神识被侵蚀了,直到倒在司羽剑下,我才清醒了一刻,最后一眼,我看到了司羽和阿胥的眼睛,那是万物枯竭的眼神,自小一起长大,我太了解她们了,我若就那么死了,会永远横在她们之间,她们的人生也会随我一起枯萎,再没了生机和希望,所以,我不能死。”
华说完苦笑一声,又补充道:“当然,我自己也想活,我是昆仑的守护神明,我不想在这无尽的黑暗和屠戮中被吞噬,只要还有一丝活的希望,我便不想死了。”
在这样凶险的境地里困了十余万年,死是最简单的事情,可活,却像一缕游丝,要冲出坚冰,越过风雪,还要被人看到。
千阙对上她一双寂静的眼睛,见她提了口气,仿若做了一番取舍和挣扎,冲她笑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你方才不是说没把握出去吗?”千阙连忙追问。
“一起出去是没把握,不过,送你出去,我还是能做到的,你与神君新婚之喜,不好困在我这里。”华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释然的笑容。
“那你怎么办?”千阙并没有起身。
“或许是天意吧。既然阿胥和司羽也谈婚论嫁了,那便是将往事释怀了,我也就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守护这片禁地,本就是我的职责,以前是在封印外面守护,如今用我的身躯挡在这封印之前,也算是回归宿命。”
“你苦等十几万年,是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千阙认真询问。
华没有答话,但千阙从她低垂的眉眼中看出来了,自己阴差阳错摘下她用身体开出的千光莲的那一刻,便成她唯一的机缘,若是错过了,她便只能永远埋葬在这禁地之中。
“一起出去。你必须一起出去。”千阙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华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决然,疑惑问:“为何?”
“你误会了,花神的婚事不是跟司羽,是跟天君的女儿祈澜,而且,她是被逼迫的。花神误会司羽喜欢的是你,司羽也不肯原谅自己,她们并没有冰释前嫌,她们至今都还老死不相往来呢。所以,你必须出去。”千阙前后梳理着这场长达十余万年的恩怨纠葛。
华叹了口气,蹙眉思索片刻,从自己神识中取出一缕光,交到千阙手中:“你出去后,将这缕记忆交给司羽,她会知晓如何做?”
昆仑连接天地,能在上古之时统领这方天地龙脉的人,也必然是个理智果决之人,她的言行举止都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千阙还是坚持着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千光莲被我看到,又引着我来到这里,一定也是机缘。栩无离曾说,我的命格早就跟神君纠葛了,我的劫难,也会如神君那般干系天道苍生,诸神过往。大婚之前,冥君玄漪也同我说起过,我仙途坎坷,劫难重重,但每一劫都与神君的过往想关。”
“既然冥冥之中,神君的过去便是我的将来,那我势必会一往无前。因为,能与她的命途相连,去走她走过的路,去结识她遇过的人,去干系她所肩负的天道苍生,我何其荣耀,又何其幸运,我必然不会退却的。”
她言辞恳切,目光坚定,身上华美气派的喜服早已超出了喜庆吉祥之意,将她衬出几分尊贵与威严。
或许,从她坠入这幻境之时起,她的仙泽,她的从容,还有她身上的一切,都宣示着,她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小仙。
被困禁地十余万年,早不知外界纷纷扰扰如何纠葛了,但是,华重新审视了千阙一眼,眼神中终于显现出神明般奕奕的光,问道:“你要如何?”
“神君能做到的,我或许不行。但是,机缘降临了,不试一试,又如何知晓不可为。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我想听一听。”千阙亦望向她。
【作者有话说】
预估了一下,正文还剩七章的样子。
手欠把凡尘改成番外了,然后发现改不回了了,大哭中。
第127章 计划
金光
看着脚下景象, 千阙原以为胜券在握了,听到华的传音,她再次凝神去感受喧嚣后之后的黑暗, 顿觉寒毛直竖。
原来,在她酣畅淋漓挥剑之时, 亦有无数双更黑暗的眼睛在凝视她, 无数个更为强大的神识在锁定她, 它们知道掩藏自己的气息来观察和蛰伏, 定然是比脚下的蛮兽更难对付的存在。
千阙回头看了华一眼,她的身体已经化为无数莲瓣在慢慢消散, 而她的莲茎却已经穿破了大半的冰层, 速度比想象的还要快。
眼下要做的, 就是要帮她拖延时间, 千阙咬咬牙重振士气。
远处的黑暗中隐有混沌的龙吟之声穿破此起彼伏的惨叫,地面也随之震颤,脚下的蛮兽忽然停止撕咬,齐齐将目光转向了千阙和她身后的莲茎。
有更强大的凶兽在指挥它们, 千阙顿感不妙,连忙朝着华的方向飞去。
脚下的兽潮也张牙舞爪地朝她二人袭来,好在有几道深坑阻拦, 无数凶兽坠入其中,延缓了整体的速度。
千阙正要挥剑之时,头顶的坚冰再次震颤,无数冰屑齐齐坠落, 是神君的力量, 她灵机一动, 将剑气对准冰屑, 朝着兽潮挥去。
齐刷刷的冰锥裹挟着强大的剑气,将前排的凶兽挡住,再此延缓了兽潮的速度。
正在千阙以为要打一场硬战时,黑暗之中的再次传来浑浊的兽鸣,面前的兽潮闻声全部停下攻击,静静将她们围成一个圈,然后三五成群分批次朝她们攻击。
千阙挥剑应对,接连斩退了十余波攻击后,她蹙眉冲着身后问道:“它们,那些隐在黑暗之中的东西,它们要做什么?”
“它们看到了出去的希望,想要耗尽你的修为,好在我破开封印那一刻,涌上来将我们吞噬掉,自己破出去。”华的声音已经虚弱了许多,身体也消散的更快。
“你如何了?”千阙戒备地巡视着兽潮问道。
“无碍,有神君的修为助力,半日足够了。”她答到。
“眼下呢,要怎么做。”千阙问道
华朝远处的黑暗看了一眼,分析道:“最猛烈的攻击会在破印前的一刻,届时它们会一起涌来,包括隐在黑暗中的更可怕的力量。若是我们都耗尽了修为,那拿命忙活的这半日,便是为这些畜生做了嫁衣,得要想办法牵制住它们。”
华将气息平复一二,思索了片刻,她将眼眸转向千阙手中的剑,说道:“神君的剑抵得上一位战神的修为,你再挥剑时不必鱼死网破,只借助剑本身的力量挡住它们的进攻便可,要将自己的修为藏起来,留到关键时刻再全力一战。”
千阙每次挥剑都是调度全身修为的破釜沉舟之势,从未想过保留和退路,面对小拨次频繁的攻击,必然会面临灵力枯竭的险境。
“听你的。”她会意地点点头,将调度起的修为压下,仅以手中的剑来应对接连的攻击。
凤鸣剑的威力不容小觑,即便仅以微弱的灵力调度,也能将袭击的凶兽战落于深坑之中。
场面再次可控,头顶的坚冰也在神君一次次的击打之下出现裂纹,隐在黑暗之中蛰伏已久的力量开始蠢蠢欲动。
艰难的半日,在千阙一次次挥剑中过去,莲茎终于穿破坚冰,朝着冰碑生长而去。
华的身躯系数消散,全部化为莲茎和莲瓣,将冰碑的破角处裹住,寻找突破封印的裂隙。
“接下来靠你抵挡了,你的修为全部调度出来吧,看到头顶有七彩的光时,抓住我的莲茎,一起出去。”身躯消散前她冲千阙嘱托道。
就在此刻,没等千阙回答,所有藏在黑暗中的凶兽齐齐嘶鸣着奔涌而来,她手里的剑也簌簌抖动。
虽然做足了准备,千阙还是低估了这禁地之中掩藏的力量,不过顷刻间,她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掉,混沌的咆哮和嘶吼在四周响起,朝着她撕咬吞噬,也朝着头顶的坚冰撞击。
什么是无尽的黑暗,连你手里的剑,你身体里的血光,也无法照亮零星。
千阙仅凭本能在抵御她一无所知的力量,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挥了多少剑,全身上下噬骨的疼痛纷纷传来,她的神识也愈发混沌,头顶的光迟迟没有亮起,她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细小的沙沙声在昆仑雪山的山谷中回响,一丝柔嫩的莲茎冲破冰碑,冒出翠绿的芽,她将在寒冰之中绽放成一朵洁白的雪莲,连心处会散发出七彩的光。
她是寒冰之下,陷于无尽冰冷与黑暗之人,要等的光和希望。
但是,千阙已经等不到她开花了,手里的剑被未知的黑暗牵制住,她丧失了抵御的能力,她的意识也快要融进这片黑暗之中。
即便要死在最后关口,也不该是陷在黑暗中那个灼灼风华的小仙,华以最后一丝力量化为莲茎将她的身体护住,等待莲花盛开的那一刻,哪怕全身枯萎,再无生还的可能,也要将她拉回到封印之外。
千阙说过,她是天上地下,十亿凡尘,最舍不得死的人,因为,头顶上,禁地外,还有她舍不得的人。
神识被消磨侵蚀的痛苦,比身体的疼痛更甚千万倍,就像有人要把融你你血脉里刻进你记忆的另一个人剜去,让你从此再与她无干。
千阙以最后一丝执念让自己的神识清醒,她握紧护着身侧的莲茎,等待时机的到来。
无比漫长的黑暗中,再次有了光,但不是七彩的,而是她最熟悉的金光。
那团金光沿着莲茎以破天之势朝她而来,照亮整个禁地,眨眼间便将洪水般的猛兽冲开数丈远,然后包裹住她和所有莲茎,朝着头顶的寒冰一冲而上。
身上的疼痛逐渐消失,神识也渐渐清明,千阙缓缓睁开眼睛,静谧的山谷里,一朵洁白的雪莲迎着朝阳盛开,连心处隐隐散发着七彩光芒。
生死之下,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劫后重生,相逢也尽在无言之中。
她静静靠在羽嘉肩头上,原来昆仑的冰冷雪山也有如此温情的时刻。
身上没什么力气,在她怀中休憩了片刻,她忽地转身朝着冰碑而去,小心翼翼地将冰碑上的雪莲摘下,然后护在心脉里。
羽嘉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正不知该不该开口,却见她一个转身再次朝她怀中靠了过来。
身子软绵绵地贴着她,头懒懒地抵在她肩窝处,连声音也软糯糯的,似是在撒娇,又似在命令,她长呜了一声道:“身上没有力气,神君带我去见司羽。”
她身上血迹还未干,伤口也正在愈合,羽嘉心口刺痛着将她抱紧些,问道:“现在。”
“嗯。抱着我,瞬移过去。”她环住她的腰,将嗡动的唇线搁在她的美人筋处,一如她们第一次瞬移至昆仑那般。
千阙是个势必要将一切说清楚、问明白的人。所以,破印之时,羽嘉在心口藏了许多话,想要在见到她时,同她解释,向她道歉,主动示好,求她原谅。
可此刻,她却什么都不提,也什么都不问了,她只得将所有的话语压下,低头用脸颊抵在她额间,然后环抱着她朝南荒而去。
司羽居住的永乐宫是掌管万物之生的地方,在世间最生机勃勃的群山之巅,可她的宫殿却无比冷清,人影子都没有一个。
羽嘉抱着千阙落在她大殿之前时,千阙差点以为她们是不是走错了,直到看见司羽前来迎接,才意识到,这么个凉薄之地竟真是她的居所。
“拜见神君,神君怎么突然来了。”司羽俯首拜谒道。
羽嘉垂眸看了千阙一眼,示意找她的另有其人。
千阙也没客套,直接从心口处掏出雪莲递给司羽,开门见山道:“这是华的身体,莲心里有她的神识和记忆,她说只要交给你,你就能救她回来。”
“谁?谁的?”司羽眼神惊诧,不可置信地看看千阙一身的血迹,又朝羽嘉透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华,华胥的华,阿胥的姐姐,昆仑山的初代花神。”千阙生怕自己没说明白。
司羽的神情随着她的话一寸寸凝固,连忙抬手接过雪莲,以神识探查,反复查探了三次,她才确信道:“是她,真是她,她还活着?”
眼圈通红,嗓音哽咽,原来,上古的神也会哭泣,千阙望着她,软下嗓音道:“她还活着,阿胥也在等你。”
司羽正要再开口询问缘由,却见千阙忽然转身走向羽嘉,然后缓缓靠在她肩膀上,阖了双眼。
“她?”
“本君照料她,你安顿好手里的雪莲便是。”
【作者有话说】
千阙: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等我养养精神,再来好好翻旧账哈
第128章 金光
完结
羽嘉破印的响动, 惊了昆仑沉寂十万年的平静,只因结界挡着才无人能靠近。她带着千阙离去后,昆仑山依旧乱做一团, 直到栩无离前来传讯,华胥才知晓了一切。
望着眼前的封印, 望向东南的方向, 她百感交集, 无人可以言说。
加固了昆仑的封印, 安抚好慌乱的百花仙子,苦等到凌晨时分, 昆仑山的雪山之巅聚起了无数瑞鸟, 华胥知晓是司羽来了。
在她出现在最南方的雪山之巅的那一刻, 她便感知到了。
这偌大的昆仑, 等她,等了十万年。
辗转难眠,久久不肯睡去,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可是, 她环抱着一腔凌乱的心跳,久久没有起身。
清晨的第一缕光抵达昆仑的雪山之巅,在蓝色的晨曦中晕开一丝金红, 瑞鸟盘旋着低鸣,花朵摇曳着露珠。
华胥缓缓起身,懒懒洗簌,千挑万选才择了一袭红袍, 拿捏着一身庄严前往百花深处, 远远地, 她便望见一个人朝她而来。
那人没有乘风, 也没踩云,披着晨雾,踏着露珠,于蒙蒙的清晨,怀着着满腔的坚定和浓烈走来,未等她开口便将她拥入怀中。
一个迟到了十万年的拥抱,就连裹挟的心跳也如雷霆。
“不要同她大婚,只做我的阿胥。”司羽紧拥着在她耳边命令,祈求。
她一向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却抛开一切纠葛的过往和紧迫的眼下,用哀求的,不理智的语气,向她命令,向她祈求。
华胥瞬间会意了一切,颤抖着身体回拥她,答了声:“好。”
眼底冰山融化,微蹙的眉头舒展,司羽缓缓抬起眼皮,眸子里终于有了光,她不确信地转头看她,视线对上她的那一刻,低下头,笑成个腼腆的小姑娘。
十余万年前,昆仑的花神还是华时,司羽不远万里而来,站在百花深处问她,阿胥是否也爱慕她。那时的她,就是这副神情。
彼时,阿胥自远处走来,恰巧瞧见了她这副娇羞神态,只是,对着的是她的姐姐。
误会就此埋在心中,随着华的死去,无人再提及。
重新熟悉一个人,先从她的声音,还是容貌,华胥红着眼圈瞧她,细细地瞧了一眼又一眼,眼底的酸涩更浓了些,哽咽道:“你终于来了。”整座昆仑都久等了。
“晚了十万年,你还会原谅我吗?”司羽抬手将她的脸托在掌心中,摩挲着她发烫的眼圈。
会原谅,还是不曾怪过,早就无从说起了,华胥双唇嗡动之前,眼泪已经从眼角滑落。
司羽吻了她,吻的莫名其妙,又吻的理所当然,要用唇齿的急切与纠缠,来领悟她的回答。
掩藏了十万年的爱意,在身体接触的那一刻,所有的误会与纠葛,都成了催化爱意的酵母,将身体中的酒酿的更浓更烈,情动只需顷刻间。
闺房中装腔作势的沉着,雪山巅步履匆匆的徘徊,在此刻,都成了大可不必的笑话。
没有谁比谁更主动,百花深处,呼吸纠缠,心声雷动。
最后关口,司羽停了下来,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问道:“三万年前,那个仙娥?”
就连闭世三万年的羽嘉都知晓花神这桩风流韵事,司羽又怎会不知。
华胥不想她停下,急红了面颊,气息连连道:“她长得像你。”
“你们?”司羽移在她微启的唇线处咬了一下。
华胥喘了口气,伸手环住她的脖颈,解释道:“她长得像你,却不是你。”只要不是你,一切便没了发生的可能。
司羽眼神一垂,拉住她的手腕压在花瓣上,将辗转的吻落在她脖颈间。
“仙娥,是为了引我前来。大婚,也是为了逼我出现。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司羽吻至她的心口,感受里头的火热与跳动,流连了许久,她才抬头将她的一切看尽眼中,自她通红的眼眶,瞧出了她藏了十万年的盛情与期待,还有她久等不来的委屈与愤恨。
华胥抽泣,在身体的刺痛传来之时,她雀起脖颈咬住她的肩头,以最后一丝高傲朝她道:“我很你。”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却一直没有来。
司羽没有躲开,伸手扶住她执拗的脖颈,在她耳边落下一个个轻吻,待她略平复之后,她果决地拉起她的手腕朝向自己,抵在她额心间低语道:“恨我,狠狠地恨我。”
从前,她只敢在心底揣测,如今才敢确定。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逃避,她以这样的方式同她和解。
华胥苦笑了一声,再次咬向她的肩窝,可手上终究没舍得太用力。
这场感情,始于伊春之时萌动,又因冰霜风雪沉寂,如今,跨过十万年坚冰,终如雪莲盛放,谁对谁错,该爱该恨,早就不容分说了。
昆仑镜中,那团火焰,那个女子,那段姻缘,预示谁呢?也早就说不清了。
青梧宫的朝阳暖灿灿的,一日一夜间,千阙时睡时醒,做了许多梦,这些梦,或感伤阵阵,或柔情绻绻,像一串珠子,串联着她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但有一个梦十分陌生,梦里,她站在漫无边际的河畔,等一个人,等了许久许久也没等到,就连她自己都不知晓要等什么了。
许多路过的人来劝她一同离去,但她全都摇头拒绝了。
直到一个冷若冰霜的人,叹息着走近她,告诉她,她等的人,早就在将来等着她了。
于是,她匆匆启程,和沿路的许多人一样,走向未知的将来。
“神君。”
“卿卿。”
千阙抖了几下睫毛轻唤两声,嗓音糯糯的,尾音有些哑。
“嗯。”羽嘉没睁眼,手臂将她环紧些,声音朦胧。
“我做梦了。”千阙扭着身子几经调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她锁骨处抿出一个红痕。
羽嘉挽唇一笑,低头抵在她额心处,吻道:“不是梦。”
梦是过去,也是将来,是心之所念,是身之将往,从来都不只是梦。
“不是梦吗?”千阙仰头,一口叼住她的美人筋,迷迷糊糊问:“那是我们的过去吗?我在等你,你,也在等我。”
“梦里是你,过往是你,将来也是你。”羽嘉睁开眼睛,抬手抚在她眉尾的小痣上。
就连最遥远的起始,原来,也是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最初的设定:神君漫长的人生是一条暗线,串联着诸神过往,而千阙的命格同她纠缠后,每一劫每一难,组成一条明线,将所有神仙最隐秘的纠葛串联起来、呈现出来。每个人,每段故事,有喜有悲,互相纠葛,最终在漫长的时间里,变得浪漫而温柔。
但是,因为笔力和节奏掌控问题,没能很好地呈现出来,也因为删剧情、改人物,改变过原本的故事走向。
总之,这个故事,写得不尽如人意,中间也时常陷入数据焦虑和自我怀疑
写作,就像孤身一人在沙漠中寻找绿洲,路上会遇到什么,无从知晓,可能是一汪清池,可能是一抔枯草,可能是仙人掌,也可能是倒下的胡杨,心里想着那片绿洲往前走,总能走到。
回想起来,这篇文写的不顺畅,也不算艰难,许多字句对我而言也算是灵光一现、神来之笔。
或许,这就是创作的意义,有不满、不甘、不顺和不服,也有酣畅、宣泄、挥洒和较真。
感谢我自己,情绪足够稳定,也只跟自己较劲,无论如何都要写下去,不是吗?
更感谢评论区那些早就牢记于心的id,你们的陪伴,是我在迷失和枯竭时看到的神迹。
就要再见了,但还会再见的。许多前尘往事,我会放进番外里。
下一本《夜色名为温柔》,当然,也有可能先开《她看起来很好亲》。
会尽快开新文的,希望那时还能遇到你们。
鞠躬!致谢!
第129章 盘问
盘问
千阙没有昏迷, 也不是体力不支,司羽的眼泪和哽咽勾起她的思绪,她在想, 当初她死去时,神君也会为她哭泣吗?
显然不会。她靠在她肩头上思索着。
冲司羽交代了几句, 羽嘉抱着她回神山, 半道上,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任性道:“不回去。”
漫不经心的反抗,教人心口一惊, 羽嘉停在云层中看她, 掐了个决为她挡着风, 问道:“想去哪?”
“哪也不去。”她低着头, 将视线落在脚尖上。
看她眉眼间流露的端倪,羽嘉知晓,她这是处理完手头的事了,要开始盘问了。
“风大, 你的伤还”
“风不是都被你挡住了吗?”千阙果敢地打断她。
羽嘉叹了口气,看向她,开口道:“想问什么?”
千阙抬头看了她一眼, 情目盈盈半隐着疏离,红唇嗡动略带些犹疑,她小小地吸了口气,鼻音沉沉地问道:“我到底是不是你的翅膀所化?”
人的翅膀怎么能同她的身体大婚呢, 她还是介怀的。
知晓她会猜到了, 羽嘉垂着眼眸回答:“不是, 你有你自己的肉身, 被魔剑重伤后,本君将翅膀融进你身体里,将它化作了仙身。”
不用猜也知晓,只有神君自己才能断下她的一双翅膀,千阙抽泣了一下,红着眼圈问道:“疼不疼。”
“疼,但没有看着你倒在面前疼。”羽嘉眼眸闪过一丝波动。
千阙强忍着才没有哭出声,缓了片刻,哽咽道:“我娘亲她?”
看她痛苦的样子,羽嘉想要抱住她,却仅是握住了手掌,缓缓道:“她魂魄完好,一直都在轮回之中。”
已经比预料中的要好了,至少还活在某一世的凡尘里,千阙眼泪婆娑地望向她:“那诗先生呢?”
“是她的转世。”羽嘉答道。
千阙胸骨震颤,心口酸涩又刺痛,抽泣着又问:“所以,大婚之前你带我去凡尘的十年,是特意安排的?”
“欠你的一世安稳,想要补给你。”她嗓音如逆光的尘埃般飘渺,说出了数十万年来姿态最低的一句话。
千阙早就泣不成声了,但还是极力地克制着问道:“竹林上空迎亲的队伍,也是你有意安排?”
“想让诗先生替你母亲看到你的归宿。”羽嘉眼神暗淡,声音里也含着无可挽回的歉疚。
她明明做了这样多,却什么都不说,千阙想挥手捶一捶面前的人,抬手时又舍不得,只得抱了胸别过脸去呜呜大哭起来,边哭边道:“那当初谈到婚事时,你为什么要离去?你救下我,做了这样多的事,又同我大婚,是不是全是因为歉疚,只是在弥补我?”
这是她这几日最担忧、最迷茫,也最不愿面对的,她怕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歉疚在弥补她,而不是真的喜欢她。
羽嘉闻言缓步到她面前,抬手搭在她肩膀处拍了拍,声音有些嘶哑:“怪我,我犹豫了,我不该离开的。我救你,是因为我心中有了执念,我不想你死,做这么多,也确实是想弥补万一,但同你大婚,是因为我爱慕你,想同你在一起,不是歉疚和弥补。”
听到爱慕两字从她口中说出,千阙鼻头赌了无数的酸涩,冲她问道:“你明明做得这样多,为什么还要瞒我,若是没有天雷,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告诉我?”
“本君藏了私心,我藏了私心,我怕你知晓了会离开,我想同你大婚之后再告诉你。”
她神情温软又可怜,再没有一丝桀骜的模样,千阙抹干眼泪看着她,怔了片刻,竟生出一丝怜惜,抽了口气问道:“那,我死的时候呢,你哭了吗?”
羽嘉沉默了,她确实没哭,又要让她失望了。
千阙看她眼神里在斟酌什么,心下已经知晓了答案,将身子转开些,伤心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哭。”
羽嘉垂眸思忖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鼻音糯糯地朝她问道:“眼圈红了,算不算?”彼时,她眼睛确实酸涩,也被血光映得猩红。
“算。”千阙看她紧张又有些可爱的模样,破涕为笑起来,伸手揪住她的袖角,扭捏道:“帕子呢?你送我的定情的帕子呢?”
帕子随着她的心脉一起破碎了,仅是转念间想及那个场景,心口也是胀痛至极,羽嘉望着她迟疑片刻才说出口:“被魔剑摧毁了。”
千阙含着泪回望她一眼,然后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
她如今有了凡人的记忆,在许多事上就会有凡人的执念,比如许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见她,第一次触碰她,第一次亲吻她,还有定情的第一方手帕
虐恋一世,终究是什么也没能留下,就连定情的帕子也没有了,她挥起拳头捶在自己心口处,早知道就该放在别处的。
羽嘉上前一步抱住她,宽慰道:“帕子我再送你就是,本君亲自绣了送给你,可好?”
“第一个,又是定情的,不一样。”千阙伏在她肩头悔恨道,忽地想起什么来,她猛地抬头:“等一下,难道说,神君在凡尘送的帕子不是亲秀的?是随手变来的?”
羽嘉再次沉默了,哪个神仙会闲来无事绣帕子啊,又是那样仓促之下,可不就是随手变的吗,又要惹她伤心了。
千阙从她眼眸中看到清晰又可笑的自己,心中的委屈霎时没了边际,埋头在她心口处,哭得像个孩童。
看似一个帕子,又不只是一个帕子,那是她记忆中,所有情感的起源和终点,也是她所有爱恨交织和汇聚的寄托,更是她所有释怀和不能释怀的具象。
人都会这样,天大的事反倒会轻拿轻放、从容面对,却又被小事物反复触动情肠,然后在某一刻,为一个细小事物赋予意义,敏感而脆弱地翻涌起万千情绪。
千阙哭的,是她在凡尘的过往,是她最清澈无瑕爱慕,是她留不住也回不去的眷恋,还有她对亲人的悔恨和遗憾。
即便不是帕子,在往后的某一刻,也总是要哭上一哭。
羽嘉抱着她,将她贴在心口处,缓缓安抚道:“有些东西是没能留住,但另一些却永远留下了。比如我,你在我身上留下许多东西,如今,我会在睡觉时盖被子,会永远只睡在床塌外侧,还会每一日都吃三餐饭食,喝茶时只用你喝过的青玉茶盏,下棋也只用同对弈过的棋盘,我知晓你习惯攥着我的衣袖,知晓你喜欢被轻拍后背,知晓你喜欢取小字但取的很慢,知晓你哭泣时要抱着不能推开,还知晓你不懂得如何亲吻,要慢慢教”
羽嘉细细说着千阙对她的改变,桩桩件件都是每日都在做,而不被留意的。
就连此刻千阙的手里也攥着她的衣袖,被她轻轻抱着拍着,心头的软肉被人反复地揉捏着,她伏在她肩头上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
羽嘉低头吻在她耳后,缓缓又道:“这些都是你在凡尘时留下的,于我而言,还有更多,只有你会问我的名字,只有你会为我取小字,只有你敢直视我,欺骗我,甚至冒犯我,也只有你能滚进我的怀中撒娇犯浑……许许多多的事,都是第一次,都是同以往不一样的,都和帕子一样有意义。以后,也会有更多。”
这是羽嘉第一次主动同她诉说,明明该是幸福和甜蜜的时刻,但千阙就是觉得心口堵着许多酸涩。
从来没有责怪,也并非真的质问,她就是想要同她酣畅淋漓地哭一场,撕心裂肺地疼一次,将隔在她们中间的一切,统统哭尽了,撕碎了,然后再坦诚地,虔诚地,赤诚地去爱她。
“神君。”呜咽中,她终于喊出了连日来的第一声呼唤,即便在昆仑的禁地中看到她的金光时,她都没唤出口。
羽嘉心口雷动着抱紧她,嗓音更加颤抖道:“我离开过你,欺瞒过你,无可辩驳。但此刻,我想说,我喜欢你,爱慕你,想同好,我想祈求你原谅我,爱慕我,可以吗?”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千阙不停地摇头嚎啕道:“神君永远都是神君,神君永远都没有错,神君不用祈求任何人,更无需任何人原谅,我喜欢,爱慕你,从来都没有怨过你,是我不好,我不该赌气离开,我不该知道你在身后还不回头,是我不”
羽嘉没有听完她的哭诉便吻了她,怕她抽泣着呼吸不顺畅,她只含了她的下唇缓缓辗转舔舐,待她心绪平稳些,才将温软的舌探进她凌乱的呼吸间,深深吻住她。
人的渴望和情愫,在接吻时最是难以掩藏,闭上眼的那一刻,一切的纷扰与纠葛纷纷退场,唯剩下无尽的温柔包裹你,试探你,是最专注无言的诉说。
千阙喜欢她突如其来的吻,双唇覆上她的那一刻,便将她心口无处安放的凌乱与不安击溃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溢出缠绵与悸动。
可能是因为回忆是苦味的,过后的吻便带了几许酸涩,滚烫的泪沿着脸颊往下坠,千阙抽泣着躲开她,心头更是抱憾起来。
羽嘉托起她的下巴,同她对望,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把洞房错过了。”她糯着嗓音呜咽道。
【作者有话说】
千阙:如何让她哭,在线等,挺急的
答:洞房中或有一线希望(不保真)
第130章 报复
报复
青梧宫的喜房内, 红烛长明,整个宫殿仿若笼罩在浪漫的红云之下。
千阙缓步将喜房巡视一番,剪了摇曳的烛芯, 抚过柔软的纱帐,走向红梅傲雪般浓烈的喜塌, 只是屋外暖阳高升, 早将夜晚的温婉与朦胧驱散了, 她最为记挂的花烛之夜, 也乘着日光远去了。
看吧,人在计较过往时, 连眼下也会错过, 她转眸望着窗外刺目的阳光, 心口的遗憾与不甘更盛了些, 鼻头再次酸涩起来。
羽嘉一直跟在她身后,自然知晓她心中的计较,伸手揽过她,在她鼻尖上吻了吻, 轻声道:“没有错过,我在,你也在, 往后每一日都是。”
千阙抽泣一声,抬头看她,明知故问道:“都是什么?”
羽嘉看她眉目含愁,心间萌生起许多怜惜, 垂了睫毛, 嗓音低低道:“洞房, 花烛。”
原来神君也能说出这样羞涩动听的话来, 千阙喜极而泣,抽了口气,朝她要求道:“连起来说。”
羽嘉顿住,低掩的睫毛抖了一下,将薄唇抿住,许久才放开,温声道:“上表九霄,下鸣四海。嘉礼初成,良缘遂缔。喜至庆来,永永其祥。洞房不是大婚的终点,花烛也不止燃一次,洞房花烛,是往后每一日的起始,与你同看桃花灼灼,共尔同谐鱼水之欢,朱颜绿鬓常相应,偕□□卿卿。”
千阙不想哭的,可心口软的不像话,眨眼时滚烫的泪珠子纷纷划落,她呜咽着低头,在她肩头撞了一下,瓮声道:“神君明明就很会说情话,在九重天哄我时,为何还要说我说过的,神君抄袭。”
“你说的好,本君喜欢,便借鉴了。”羽嘉抬手揉了她脑袋。
“才不是借鉴,就是一摸一样的抄袭。神君在我失忆时,将我的话抄了去,还用在我自己身上,神君必须重新再说一次,一个字也不能比我少。”千阙不依不饶道。
“好。好。好。”羽嘉无奈,接连说了三个好。
千阙眼泪汪汪看向她,确定她此刻是有求必应的,更得寸进尺了一步,咄咄道:“那神君以后也不许一直管着我、压着我。”
“你初来神山时,什么都不懂,也不会,本君才处处引导一二,何时管着你、压着你了?”羽嘉不解道。
“就是一直压着了,除了,”千阙低着头,嗓音越说越低:“除了凡尘那一次,一直都被你压着。”
羽嘉会意了,凝眉审视她许久,她在思索,她这是蓄谋已久?还是要趁势反天?
千阙支棱着耳朵听动静,见她许久没有回应,心中没了底气,一个转身背向她,喃喃道:“神君从来都高高在上,我一个不起眼的小神仙,自是高不可攀。”
再纵着,就真要反天了。
羽嘉勾唇一笑,缓缓道:“你哪里不起眼了?你同青鸾一同掉进妖神的镜子里,促成了她的大媒。你破了西海的阴谋,做了少阳大战的先锋。你还一剑斩断七星琵琶,解了祈澜的困境。就连困在昆仑禁地十余万年的华,也是被你救出来了。阿胥与司羽日后解除了误会,必然也会感恩于你。”
“如今,四海八荒,天上地下,所有神仙都欠你个人情,大婚之后,连这神山也归了你。哪里还有人敢得罪你、压着你?”
“细细数来,你从不曾与本君一同涉险,也从不曾与本君并肩作战,更没给过本君机会去救你,本君”
羽嘉亦缓缓转身背向她,声音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哀怨:“本君,也会生气。”
这!
千阙慌了神,连忙回过身子看她,见她垂手独立,背影冷冷清清的似是真生气了,又迈着小步子挪到她身后,伸手在她衣袖处扽了一下,软着嗓音唤了声:“神君。”
羽嘉没应声,也没理她。
“神君~”
千阙眼珠子滴溜一转,靠在她身后,哼哼道道:“嗯~哼~我留了许多血,身上的伤口也才刚刚愈合,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说着便将下巴抵在了她肩膀处,以鼻息缠绕着她的脸颊。
昆仑禁地何其凶险,纵然有华的莲茎护着她,再晚些出来,怕是也要伤及神识的。
羽嘉心口一软,回身抱住她,正要捏起她的手腕探查她的脉息和灵力,千阙勾住她的脖子,软塌塌的身子帖向她道:“身上难受的很,神君渡我些修为吧。”
虽有困惑,但没有半点迟疑,羽嘉掌心处聚气,自她背后抚过。
千阙顿觉有温热的暖流沿着心脉的血液流向全身,身体也变得暖洋洋,仰头在她下巴处啄了啄,声音微弱:“想沐浴,神君同我一起。”
羽嘉低头看她,自眼中的羞涩看到唇边的蛊惑,抬手掐了个决,准备好一应物什,然后抱着她瞬移到浴台边上,软声道:“你先沐浴,然后睡上一觉,本君还有事。”
“什么事,神君要去哪?”千阙不想她离开,身子更是水雾一般萦绕着她。
“昆仑还乱作一团,花神和祈澜的婚事怕是也要叫停,本君去吩咐栩无离一声。”羽嘉说完便要将她放下。
“神君不同我沐浴,也不同我洞房么?”千阙哀怨道。
羽嘉朝外忘了一眼,答她:“还是白日。”
“白日不可以洞房么?”千阙耷拉着眉眼又问。
羽嘉笑了,挥手掐了个清洁的决,将她抱回了喜塌上,倾身压住她。
千阙吻着她的脖颈,气息紊乱:“神君,神君,不去吩咐了吗?”
“传音给她了。”羽嘉覆上她的双唇,确实不该再留下更多遗憾了。
吻,是人与人之间最纠缠的动作,唇齿相依,气息相缠,连心跳也呼应在一处。
纱帐合拢,红烛跳跃,殷红热烈的锦被之下,肌体纠缠,千阙很快便开始微喘起来:“在凡尘之时,神君为何会允许我,允许我?”
羽嘉没有留给她说出口的机会,便含住了她,掌心沿着她的肌理慢慢抚慰,吻到她下颌处时才回答:“凡尘,是你的地盘,你是主人。”
千阙撑着身子去承载她的柔情蜜意,咬着唇哼哼两声,颤抖道:“神君以神山为聘,如今青梧宫也是,也是我的地盘,我也是主人,我,可以”
羽嘉的吻落在她心间,略勾了一下便松开,又在她颤抖时启唇细细咬噬她。
“神君,神君,缓缓地,我身子还没好”千阙软绵绵喘息着。
羽嘉手上本就没舍得用力,闻言更是直接停下,她抬眸看向她,因没有顾及她的伤,眼神中有些歉疚和心疼。
千阙咬咬牙,让自己从沉沦之中挣扎出来,然后毫无征兆地欺身压过去,用周身的热浪席卷她。
神君曾用一个吻教过她,她们之间,从来无需再问行不行,好不好,可不可以。
在羽嘉凝眉迟疑的那一刻,她的吻便果决地落在她的下颌,她的唇畔,摩挲着移去她的耳边。
“我爱慕你,卿卿。”她拿缠绵的嗓音缠绕着她。
羽嘉心口一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压着嗓音问:“你哪里来的力气?”明明方才还身子孱弱,怎么突然有了力气钳制她?
“神君给的力气。”千阙眸子一转望向她的唇,探出舌尖在她下唇处吮吻了几下。
“你诓骗本君。”羽嘉伸手勾住她的下巴,将她停下。
千阙望向她,得逞般炫耀道:“神君将我的情话,用在我身上,我自然也要将神君的修为,用在神君身上,这样才公平。”
说罢,她慌不择路的吻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处,舔舐,啃咬,来来回回。
话有些赌气,吻也有些赌气,就连锦被下的手,也赌气般只是撩拨她。
处心积虑也好,费尽心机也罢,没有人能拒绝爱人的贪恋与取悦,羽嘉环抱住她,纵容她洞房花烛的执着念想。
千阙感受到她的纵容,指尖携着温情与爱意极尽所能地讨好,唇齿又带着赌气与不甘急促地索要,爱慕声是湿漉漉的,她用行动一遍一遍地告知她。
羽嘉的气息很轻,轻到千阙用尽所有的心机和伎俩,也没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丝喘息。
可是,她又清晰地知晓她已经情动了,因为人身体里的欲念,如缠绵的雨丝,铺天盖地,无法掩藏。
千阙故意进进退退不给她,贴在她耳侧,舌尖探在她耳廓处,小声央求:“神君,卿卿,我想看,我想看你哭,好不好?”
羽嘉鼻息间哼了一声,或是难捱,或是制止,她握住千阙的手腕往下,自唇间放出两个字:“不许。”
“不许什么?”千阙偏偏和她反着力,舔吻着她的耳后,瓮声道:“不许看?还是不许停?”
羽嘉气息滞住一刻,绕在她背后的手惩罚般捏住她的后颈,鼻息沉沉道:“都不许。”
千阙果决地动了一下,看她眼神迷离,发丝翻卷,纵是再心有不甘,她也没舍得继续撩拨,缓缓吻至她紧抿的双唇,毫无保留地给她。
辛勤耕耘的人,终会有收获,爱人的战栗与体温,还有她唇角溢出的一声轻“哼”,都让人心满意足。
千阙抱着她,湿热的吻落在她她樱粉色的眼尾处,低喃道:“神君真好,我喜欢看神君变成卿卿的样子,威严变成了柔情,光芒化作了温软,最好看了。”
她自顾自地笑了笑,在羽嘉的脸颊与发丝间落下几处吻,自言自语,也是自我安慰,念叨着:“神君是开天辟地的神明,自然不会哭,但卿卿不一样,卿卿是我在凡尘里的羽姐姐,也是我在神山上的妻子,天长地久,我想看的,总会实现的。”
羽嘉气息渐渐平复,听到她口中的妻子二字,心口起伏了一下,又不想看她没完没了的得意的模样,抽开身背向她,也背向她露骨的话语。
千阙依旧眉眼弯弯,将脑袋凑去她肩膀处,问道:“卿卿,我还不曾自身后,我还想”
天旋地转,光怪陆离,千阙不知晓自己是怎么被被她环住的,眨眼间,她就已经被压下了。
“神君”她心口雷动着。
羽嘉太熟悉她的身体了,只是吻住她,辅以几个勾挑的动作,便将她的理智彻底击溃,又在她耳畔落下一串吻,便以千阙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短暂抵达。
千阙嘤声唤了出来,身子也簌簌抖动,她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不敢哭出声,只是软着身子抽泣。
羽嘉吻在她心口的唇勾起一丝笑意,然后缓缓向上落在她眉眼间,抚慰道:“想哭就哭出来。”
“报复!神君报复我!”还轻而易举地报复成功了,两颗热泪不争气地自眼角滑落,千阙更羞了,别开脸不理她。
爱人的身体,是一捧盈盈的月光,是世间最温柔的圣迹,收拢着所有的美好与洁净,要温柔,要珍重,还要与之长眠长醉,哪里舍得报复。
羽嘉俯身贴在她耳畔,温存备至地安抚她,待她稍稍平复后,才小心翼翼地索要,无比漫长地拥有。
【作者有话说】
哎!任重而道远啊,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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