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雷
天雷
迎亲的队伍走完了九九八十一天, 络绎的宾客也从山门口排到了九重天,婚宴浩浩荡荡摆满四个山头,喜至庆来, 盛况空前。
青梧宫红烛摇曳,灯火璀璨, 却因主人不喜热闹, 紧闭了殿门, 羽嘉孤身一人静坐于院中, 望着玄漪离去的方向,神情略显冷寂。
而与青梧宫隔了几处楼阁的栖云亭却恰恰相反, 天地间最尊贵的神仙们陆续而至, 时时将千阙萦绕在热闹喜庆的氛围之中。
依着习俗, 婚礼前的七天, 千阙都不能见到羽嘉,过往中,每次长时间见不到她,都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她隐隐地感到不安,身边的人越是喧嚣和喜悦,就越将她的心口衬得空落落的, 生怕是南柯一梦,转念成空。
她在做什么?她在想什?她会反悔吗?大婚可会顺利?千阙躲在喧嚣的缝隙中思索。
好在青鸾寸步不离,不给她留下胡思乱想的机会,玄漪也每日都来同她说些神君过往的趣事, 让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而华胥更像是个知心大姐姐, 摆了笔墨纸砚, 邀请大家写一些婚后生活的锦囊妙计来
直到大婚当日,千阙在青鸾的陪伴下穿好喜服,又在天青和阿婴两个小花童和一众人的簇拥下抵达青梧宫正殿,这才见到站立于天地桌前等候她的羽嘉。
这是千阙头一次见她穿红衣,也是头一次见她戴玉冠,是难掩的天神威仪和与生俱来的桀骜之气,即便是最浓烈炽热的颜色也被她穿出了几分冷傲与威严。
穿着隆重庄严的神君,气场过于强大,若不是看向她时眼底含了些许温柔,千阙险些要望而却步了,被青鸾搀扶着,才小心翼翼朝她走去。
多日未见,羽嘉以为千阙会如以往那般迈着急又雀跃的脚步朝她走来,可看到她规矩又生分地立在殿前打量她,心低还是藏了些怒意。
她没有顾忌礼官所说的规矩,上前几步,伸手将她接了过去,轻声道:“不必拘束。”
听到熟悉的声音,千阙一颗飘在云端的心终于又了着落,她仰头看了她一眼,余光中看到一旁的礼官受到不小的惊吓,她又连忙拱着鼻翼小幅度地冲她摇摇头,表示制止。
礼官们交代过的,行礼之前新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千阙生怕乱了礼节她同神君就不圆满了,连忙将嘴唇抿紧了些。
看到她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羽嘉这才松了口气,冲她笑了笑,低道:“礼官讲的是天庭的规矩,神山的规矩,由本君来定。”
千阙眨了两下眼睛,又看了看一旁不敢作声的礼官,这才长舒一口气,小嗓音儿埋怨道:“大婚前七日不能见,是谁定的?这规矩不好,神君可千万要改改。”
“改不了了。”羽嘉睫毛一抖,眼中有些小意趣一闪而过。
“为何?”千阙往她肩侧靠近些问道。
“本君都忍过了,旁人自然皆要忍上一遍。”她缓缓解释道。
“是哦。”反正自己都已经忍过来了,千阙觉得有道理极了,朝她会意一笑,又回过头往身后待婚的诸神看了一眼。
朝华已经在翻白眼了,少阳也在唇边“切”了一声,倒是花神眼神复杂,若有所思。
“神君,那闹洞房可以改吗?”千阙看着眼前这帮爱凑热闹的神仙,忧心忡忡地转回视线,小声寻问道。
“嗯,你想怎么改?”羽嘉望着她浅笑。
千阙腼腆一笑,贴在她肩侧,用极小的气音道:“不闹了。就只有我和神君两个人,好不好?”
“好。”羽嘉不假思索道。
最后一丝顾虑消除,千阙果然放心不少,后头的礼节也没那么拘谨了。
因着羽嘉的身份,大婚之礼须得登至高台祭拜四方天地,礼乐相和,长歌仙颂,再是新人叩拜,礼节十分繁琐,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祭完天地后,两人又登于高台之上接受神山的子民的跪拜和万千宾客的祝福,至此,这大婚之礼才算成了一半。
而另一半,便是三道天雷。
身为青梧宫的神君,统领着世间的灵禽神兽,羽嘉的大婚之礼需告知天地,自然也要接受天地的考验,这三道天雷,便是两人昭告天地,合二为一的最后一关。
好在天仁地和,这天雷不像飞升之劫那般凶险,即便寻常神仙也能扛下。
因着天君亲至,宾客众多,两人在宴席上略略应付了片刻,才被礼官们引着步至云台。
青鸾少阳她们并不放心,便也跟着同往了,因着千阙曾说不希望大婚之时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羽嘉便只许她们远处候着。
立于云台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宾客,和青鸾她们担忧的眺望,千阙有些紧张,怕自己德不配位,怕自己配不上身侧的人,怕自己无法通过天雷的考验。
羽嘉看出了她的顾虑,将她紧握的拳头拉至手中,与她十指交握。她一向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是柔软到让千阙不再敢轻视自己。
静待了片刻,祥云翻滚,霞光破开,有隐隐的雷声于云后翻腾,千阙朝羽嘉望了一眼,目光坚定中透出隐隐的不安,羽嘉再次冲她点点头,将她的手心握得紧了些。
“神君。”
“我在。”
随声而至的是第一道天雷,劈在身上时皮肉震颤,没有飞升时那般锥心刺骨的疼痛,千阙仅是咬着牙蹙了眉头便扛过了,而羽嘉依旧笑着凝望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挨过了这三道天雷,便再也不会分开了吗?”
“自然分不开了。”
第二道天雷紧随其后,电流沿着身体的脉络流动,骨骼也刺痛起来,千阙身子震颤了一下,脸色也有些白,羽嘉将她拉至怀中帮她稳住身形。
“神君,我喜欢你,天地可鉴。”千阙嘴唇抖动了几下,将头埋在她肩窝处,闭上双眼等待最后这最后一道天雷的考验。
“我的心,也天地可鉴。”羽嘉伸手将她环住,在她耳边道。
第三道天雷如期而至,直直霹进人的心口中然后通过血液流遍全身,千阙喉头一动,温热的腥甜味弥漫在口齿间。
三道天雷已过,千阙依旧没敢睁开眼,静静贴在羽嘉心口处,连身体里流窜的疼痛都带着战栗欢愉。她还活着,她扛过天地的考验,她终于可以同她的爱人长厢厮守、并肩而行了。
羽嘉捏起她的手腕探了探她的灵息,知晓她身体无碍,提着的心口终于落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问:“疼吗?”
“不疼。疼也要洞房花烛,神君可不许借口托词。”千阙抖着身子在她耳旁嘀咕。
又是洞房,祭天时念叨着,天雷之下也想着,羽嘉无奈地笑了笑,将她从怀中松开,抬手抹去她嘴角的血丝。
远处,鼓乐之声响起,礼官朗声宣读着大婚礼成的颂词,满座宾朋纷纷举杯祝贺,青鸾少阳她们,也缓步而至,前来道贺。
千阙红着脸看了羽嘉一眼,正要开口,却见第四道天雷撕开祥云,穿过祥光,狠狠击在了羽嘉背上,电流穿过她的脊背刺穿她的心口,自她烈火般的翻卷而出的血流中带出一团莹白的光芒。
“神君”
一声惊呼停在嘴边,千阙未来得反应,那团光芒便夹杂着电流在空中闪了几下,朝着她的眉心袭去。
灵台中光芒四射,纷涌的记忆如闪着光的火星子般灼烫着她的神识,眼前白茫茫一片,头也剧烈地疼痛起来,脚下天旋地转着身子不受控制就要朝云台上栽去。
羽嘉看到那团白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她没来的及阻拦,也没打算阻拦,忍着心口的剧痛伸出手将即将栽倒的千阙揽在怀里。
举杯欢庆的诸神出现片刻骚乱,或窃窃想问,或面面相觑,不只这天雷何故霹了四道,皆放下酒杯朝云台眺望。
“你们去看看情况,我去宴席安抚宾客。”
正当青鸾和少阳她们一脸惊慌之时,栩无离已然腾云至高台之上,冲着骚动的宾客,朗声解释道:“诸位莫慌,这大婚的天雷虽多了一道,却是祥瑞,想必诸位皆有听闻,千阙上仙因仙身特殊,命格贵重,飞升之时便是四道天雷,也正因比常人多受一道天雷”
赴宴的宾客原就隔得远看不清,听到栩无离的解释纷纷点头认可,纵有狐疑之人,看到天君、冥君,还有数位上神稳坐席间岿然不动,便也放下心来,再次举起酒杯遥遥道贺起来。
“她知道,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真出事了,吓死了。”青鸾听着栩无离的义正严辞的解释,信以为真道。
“现编的。”朝华扫了一眼,便拉着她朝云台飞去。
“啊?”青鸾刚放下的心再次吊了起来。
“这样盛大的喜事,总不能让这些神仙败兴而归吧。”少阳从旁附和着,拉起钟瑶跟了上去。
四人抵达云台时,羽嘉脸色惨白,喜服的胸口处被鲜血染透,冷寂地抱着怀中的千阙,睫毛低掩,人神勿进。
而千阙静静躺在羽嘉怀中,仙身完好,气息平稳,唯有眉间一点血红如火星般流闪着光。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卡了很久,写的也不好。
纯纯是作者本人的漏洞导致的,我打小就特别厌恶婚礼,尤其是闹洞房环节,留下过阴影。
记得特别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老式婚礼的闹洞房,回家的路上绝望到想去死。毫不夸张。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是人间炼狱!
所以,写的真的很不好。抱歉了。
第112章 凡尘(一)
凡尘(一)
霞光满天, 世界仿佛铺上了一层金光,晃的人看不清这个世界,千阙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往家的方向走。
和往日一样, 要先走上一段漫长的上坡,书包沉甸甸将她往后坠, 脚步也没那么轻快。
走到上坡的尽头拐过一片竹林就能看到自家院子, 千阙喜欢从这里开始加速, 然后一口气跑到家门口, 小孩子饿得快,家中嬷嬷每日都会备好她爱吃的点心果子候着她。
今日, 千阙转过竹林, 腿刚撒开, 眼睛就被斜对面的院子吸引了, 那院子隐在半山的竹林里,漏出一角,千阙不记得这片竹林是有人家的,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跑。
她径直地越过了自家院门, 沿着小径弯弯绕绕跑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院子门口。
院落幽静别致,四周由栅栏围着, 在院子的西侧有个小凉亭,凉亭里正坐了一位女子,她手握着一本书,悠然地饮着茶, 霞光洒在她身上, 千阙看不清。
千阙有记忆以来, 都是没有邻居的, 因着家中长辈在朝中获罪,她一直跟着母亲在城南半山的这片竹林里半隐居着。
七年前,这城中驻扎的女将军是千阙母亲的闺中旧友,遗憾京中才女埋没于此,便联合了这城中几个大家族在竹林外几里处建了书院,城中大家闺秀多来书院念书,千阙母亲也乐的当个教书先生。
搬来时千阙才三岁,如今十二岁了,和书院的姐姐们一起读书识字,在竹林里打闹嬉戏,许多年来,竟不知这里有个院子。
可此时,就在千阙面前,不仅坐落着一处院子,院里还坐着位女子,虽看不清楚,但千阙心里是开心的,这开心不是没由来的,她有邻居了。
千阙站在院子门口,乌黑的瞳孔眨了眨,声音奶声奶气地问道:“你是刚搬来的吗,姐姐?”
人们对小孩子的冒昧总是宽容的,尤其还是个奶声奶气、嫩手嫩脚的小女孩。羽嘉放下书,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看得见我?”眼中似有一丝迟疑,转而轻笑一声,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千阙听错了,以为她问的是能看清她,挥舞着小手连忙回答道:“我是看不清的。姐姐,你以后就是我的邻居了吗。”
她将小手扶在门边的的栅栏上,抬起圆润的左手指着树林另一侧自报家门道:“我叫诗千阙,往下面走,穿过竹林就是我家。”
羽嘉顺着她指的方向朝竹林西侧望了一眼,握着书的手轻轻一挥,道:“算是邻居了,进来吧。”
那女子挥手间,千阙听到院门咔哒一声,像是开门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很轻,更像是错觉。
千阙不确定,盯着门闩看了一会儿,伸手试探地推了一下,门果然是虚掩的,她迈着小步子就走了进去,走到小亭子的一角时停了下来。
和所有小孩子看陌生大人的眼神一样,千阙带着一丝丝迟疑,但更多的是惊艳与好奇,眸子黑的发亮,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一身白衣点缀着青丝暗纹,腰间挂着一方玉佩,流苏胡乱的洒在裙摆上。乌发轻挽着披散在身后,眉宇之间分明是淡薄之韵,可眼波流转却是灵动之美,热烈又疏离,明媚又清冷,霞光笼照,离近了也看不真切。
千阙的母亲也曾是名动一方的才女,此前,千阙一直以为她的母亲才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做了井底之蛙,原来世间的女子竟可以美成这样,她移不开眼睛。
“姐姐。”许久,千阙才软软糯糯的唤了一声,眼睛也终于眨了一下。
“坐吧。”羽嘉只轻抬了眼皮扫了她一眼,夕阳洒在她身上有残阳剪影的意境之美。
千阙缓缓在桌子对面的软榻上坐了下来,小孩子的世界似乎不觉得盯着别人看是失礼的,眼睛依然盯着眼前好看的剪影,一眨不眨。
羽嘉也不做回应,任由她盯着,自顾自地看起手中的书来。
彼时千阙不知,数万年来都不曾有人敢用她这般热烈又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位尊贵的神君。
千阙平日里虽不至于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这样默然的坐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却是第一次。
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摞书,一个好看棋盘和一套古色古香的青玉茶具,千阙好奇地伸出一根细嫩手指碰了碰摆在近处的棋盘,端详片刻,又看看棋盘一侧的那摞书,才小心翼翼的收回手。
而后,她翘了翘小的嘴巴,十分熟练地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一个雕刻着小花、小兔子等可爱图样的竹制小水壶来,学着羽嘉的样子先是缓缓把水倒到盖子里,而后慢悠悠地抿上一口。
只是一壶蜜水,却被她装模作样地喝出了一壶好茶的样子,“品茗”一番之后又继续盯着眼前的好看姐姐看。
不知不觉间,东方挂起一颗星辰,竹林另一侧的院中也亮起一盏灯火。
面前的人融进夜色里看不清了,千阙这才想起回家,离开之前看到羽嘉水杯空了,轻手轻脚为她斟了一盏茶,施一礼道:“告辞。”然后提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羽嘉放下书,默默注视着墨点大的小人儿融入墨色的竹林里,收回视线,朝一旁的空气说道:“这孩子倒不像个十来岁的。”
“我疏忽了,刚布置好屋子,还未曾施下结届便被这凡人误闯进来,扰了神君清净,请神君责罚。”青鸾如烟一般凭空出现在羽嘉身侧,对着她请罪道。
“罢了,既来了这凡尘,再设下结界与神山何异。”羽嘉随手将发丝拨至身后,撚着书往屋中走去。
院中的灯光随着她的步履逐一亮起,如墨色的古画中滴入点点橙黄,片刻晕染开来,照亮整幅画卷。
青鸾快步跟在她身后,邀功一般道:“书都按神君要求布置好了,神君看看可还满意?”
羽嘉推门进屋,看到十余书架摆放齐整,各类书籍都有归类,清声吩咐青鸾道:“只对这处院落方圆的人做个记忆修正便可,你回去吧。”
“这,神君刚来,肯定多有不便,我在这也可照料一二。”青鸾上前一步,不放心道。
羽嘉只一眼眼神,她便乖乖离去了。
羽嘉于神山之上闭世已三万年了,人世间几番轮转,如今已不知道多是少轮了。
三万年前,冥君玄漪亲自来到青梧宫见了羽嘉,说是冥府百万恶魂突然寂寂无声,有聚结一体之势,恐有大灾厄降世,做了十数万年闲散神君的羽嘉便随她去了趟冥界。
烈焰真火在冥海燃了三十三天,归来后羽嘉便避世了,而避世的原因是,生来仙身从不坠入梦境的她,自冥海归来之后,便时常梦到一方竹林、一座庭院、一个身影。
推演了三万年,竟也未能解开其中之意,几日前,她传音于青鸾,说要去凡世一趟,来的便是这一世凡尘的这片竹林,这处院子自是从天而降的。
至于其中的缘由,她不说,青鸾也不敢问。
凡人虽须臾寿命、却更叠万世,避世三万年,总有文人雅士留下许多诗、书、古籍,十几架子的书便是羽嘉来此之前吩咐了青鸾收集整理的。
“娘亲~”
千阙回到家时,饭菜已准备大好,她的母亲诗知云看了她一眼,和声问道:“今天也在竹林里贪玩了吗?”
“没有。”千阙欢喜雀跃地将书包丢开,答她:“没有出去玩,很早就回来了,看到搬来新邻居了,我去她院子里了。”
诗知云为她理了理衣衫,又递给她一块湿手巾,蹙了眉头思索片刻,疑惑道:“哪里搬来新邻居了我竟不知,你这样跑去人家院子,是不是太唐突了。”话语间还觑了她一眼。
千阙朝她稚气一笑,边擦着手边答道:“就在竹林的另一边,很大一个院子,有一个姐姐,很漂亮的姐姐,我还和她一起喝茶呢。”
院子?诗知云愣在原地,模糊的记忆仿佛刚涌入心头,她扶额了想了想,温言道:“那院子不是一直空着吗,既然有邻居搬来,那来日自当去拜访一下。”
隔日清晨,千阙没等娘亲来叫就起身了,穿好衣服洗漱一番,就跑去看邻居了,院子里空空的,那位好看的姐姐不在院中。
千阙并不失望,又转身跑回家匆匆的吃了些粥,下人已将马车停在院口,“今日要去书院吗,阙儿?”诗知云看出了她心思,临行前问了一句。
千阙心思确实留在竹林另一侧,心不在焉地理着书包,回道:“我晚些时候再去,娘亲先去吧。”
诗知云祖上虽是世代的书香门第,教育孩子却不迂腐,平日里教她些礼仪诗书,再读些大家文章明白事理便可,其余的全看她自己的兴趣,听到她说晚些,便登上马车先去了。
千阙背着她的小书包,再次往竹林深处走去,院子里依然没有人,千阙想着或许白日里姐姐也要做事情呢,在路边采了一朵小黄花撚在手间,自顾自的返回书塾去了。
十几岁,正是对一切年长者无限向往和好奇的年纪,书院里的姐姐都相熟了,现在有个陌生的女子做了邻居,千阙一时间便把所有的心思全放在了她身上,晨起晚睡的,总要去看上一看。
可此刻,她分明已经有些记不清那个姐姐的样子了,也可能是昨天的霞光太耀眼,盯了那么久也没能看清。
第113章 凡尘(二)
凡尘(二)
在书院待了半日, 千阙依旧在半下午时就回去了,迈着比平时都要轻快的步伐。
以往回家时,除了嬷嬷做的热腾腾的点心, 也没别的好期待的,但现在不同了, 她期待极了。
有的人闯进你的生活, 就如同闯进你的生命, 从看到那一刻起, 便注定了,晨起暮歇, 全是她。
靠近竹林的时候, 千阙就飞奔起来, 一绕过竹林, 她就往院子张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跳跃着就跑了过去,“姐姐是我, 我今天可以进去吗?”她气喘吁吁却十分礼貌地问道。
羽嘉在她刚转过竹林的时候就看到她了,以为这样年纪的孩子会觉得昨日默坐半日过于无趣,今日定不会来了, 没想到她竟然再次来到门口。
“进来吧。”羽嘉突然有些好奇,想看看一直不理她她能坚持几天,说罢嘴角似是勾了一丝笑意。
千阙欣喜地推开院门,坐在昨天的位置上, 依然只是糯糯的唤了一声:“姐姐”。
今日羽嘉在下棋, 千阙看到棋盘上有许多黑子威严的排列着, 很有势头, 仿佛要把一团一团的白子围起来再屠杀掉。
虽看不懂,但千阙知道这是围棋,母亲闲暇时也下棋。
“姐姐喜欢下棋?”千阙再次把自己的竹子小水杯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羽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因着凡人面前不好施展仙法,她将棋子一颗颗收回,又照着书上摆了个残局,思索起来。
她看棋的时候,眉梢微蹙,眸子深邃如墨,像一幅雾气氤氲的山水画,好看极了。
千阙也没再讲话,像昨日一样拿着自己的小茶杯有模有样的喝着蜜水,一会儿看看她的脸,一会儿看看她的手,一会儿沉思般看着她的棋
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千阙再次收起自己的小水壶,像昨日一样起身施礼道:“告辞。”
只是这次她没有直接跑开,而是十分耐心地弓着腰,以行礼的姿态等了片刻,直到羽嘉“嗯”了一声之后,才弯着眉眼、迈着小步子朝家走去。
“娘亲,我想学下棋”,千阙把书包和水壶放下,就冲屋里喊道。
“今日怎么也这么晚呀,桂花糕都冷了?”先迎出来的是嬷嬷,千阙这两日都没有找她吃点心,她有些失落。
“嬷嬷,我以后都不吃饭前的糕点了,娘亲呢?”千阙放下水杯就朝屋内看去,也顾不得看嬷嬷的神情了。
“学下棋好啊,有几本棋谱还是你祖母留下的,在书房里。”诗知云边说边往书房走去,在书架上巡视一番后,又朝千阙问道:“怎么就想下棋了?”
千阙没有回答,跟着她去了书房,想起羽嘉下棋时偶尔会面色凝滞的思考很久,她问道:“娘亲,下棋很难吗?”
不过羽嘉认真思索的样子,倒也让千阙觉得她像一个真真切切的人,能看得到,也能抓得到的真切,想着她又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诗知云正在找书,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千阙,很耐心地回答道:“棋道,有些人用一生来钻研却不得门道,而有些人却少年成名步入化境,非难易二字所能概括。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我已经找到老师啦,娘亲先给我书就好了?”千阙想到白日里羽嘉边下棋边翻看有棋书的样子,也想自己从书上学,然后去找她下棋。
她这样的年纪哪知围棋的精妙,小小的脑袋简单地以为,就像五子连珠那样,一下就能学会了。
“找到老师了?你哪里找的老师?是书院的师姐吗?”诗知云边问边弯腰在书架最下层处找到几本发黄的书出来。
千阙一把将书接过来抱着,顾不得发霉的味道就冲她道:“给我就行了,谢谢娘亲。”说罢就往自己的小书房跑去。
说是她的书房,其实更多的是些机巧玩意,书倒是没几本,与她的卧房相连。
从小到大,千阙开心不开心的时候,都喜欢把自己关在这个小书房里,对着那些或大或小奇巧玩意说话,她认认真真关上门,点了灯,坐在书案边上翻起棋谱来。
小孩子在选书时,总是喜欢从最薄的、有图画的那本的入手,仿佛因为它看起好读,便觉得自己真有能力将其一口气看完。
千阙翻开的第一本书很薄,黄的不成样子,封面破了一角,里面都是棋盘,边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千阙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连翻了三四本依旧不怎么看得懂,无奈之下她只好打开最后一本,也是最厚的一本。
翻开第一页时,随之而来的是千阙一个长长的叹息,气息砸在厚重的书页上,被挡了回来,千阙眯了眯眼睛。
这个世界或许便是这样,越是看起来简单轻巧的事情,做起来越是困难重重,而那些不可靠近,望而却步的,当你走近时,却发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些棋书便是如此,千阙最后翻开的这本书最厚重,却是最简单的入门教学,从围棋的起源讲起,然后是最基础的规则。
千阙看得懂,不知不觉间竟也沉浸其中,吃饭也拿着书,睡觉也拿着书,仿佛书在手里,就像羽嘉坐在她身侧一样。
看到千阙突然痴迷下棋,诗知云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欢喜雀跃地亲自上手教她,随着她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自己研究。
她愿意学就学,她学不懂了再教,就算第二天千阙说不学了,她也不会苦口婆心地劝她引导她继续学,这便是这些年来,她教书所得经验。
几日了,千阙对围棋的兴致非但没有淡化,反倒浓烈了,她每天把厚厚的棋谱塞入书包里带去书院看,书院里的姐姐多有精通棋艺的,也会指点一二。
只是,每日下午时分,千阙就会离开书院跑去邻居家的院子里和她一起坐着。
有时千阙干脆不去书院读书,只要看到羽嘉出现在院子里,她就雀跃着跑过去一起坐着。
两个人,一坐便是一下午,甚至一整日,日日如此。
羽嘉不说话,千阙也不说话;羽嘉看书,千阙也翻看她的入门棋谱;羽嘉喝水,千阙就喝她自己小竹壶里的蜜水。
羽嘉摆弄她的棋子时,千阙就托着腮静静看着她摆弄棋子,有时看到某一步棋的时候,她还忙叨叨地翻翻自己的棋谱,不知道看懂还是没看懂,反正她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认可。
羽嘉在心里被这个即老气横秋又古灵精怪的少女给逗笑了。
本以为三两日她便会自觉没趣不再来了,自己也能落得清静。
可是,整整三个月了,她一日也没落下。
阴雨天,她撑着伞来,狂风中,她缩着脖子来,有时羽嘉在屋内不出来,隔着窗户也能看到她小小得脑袋举在篱笆外悄悄往里望。
好奇,是人心里最顽皮的念头,一旦滋生了,便会打着滚地闹着你去一探究竟。
羽嘉放下手中的书,认真的打量了千阙一眼,问道:“你喜欢下棋?”
千阙正看着棋谱呢,闻言心头一喜,她终于主动跟自己说话了!
千阙翻书的手握成一个小拳头,抬头望向羽嘉,杏眼乌黑灵动,十分真诚的回答道:“我想学,学好了就能陪姐姐下棋了。”
“你?要陪我下棋?”羽嘉轻笑了一声,眼神寂静的望着千阙,若有所思。
千阙先是点点头,又眨了几下眼睛回望过去,稚气的嗓音响起:“我学会了,你就不用一个人下棋了。”
她乌黑澄明的眼珠里装满了真挚的情感,分明是在可怜她一个人下棋没人陪伴。
羽嘉噎了噎,不知晓如何作答。
“只是我只学了入门,姐姐愿意教我吗?”虽是初次开口询问,其实千阙早在心里认定羽嘉是她的老师了。
“我不收徒。”声音清润,语气却笃定,说的毋庸置疑,羽嘉说完将水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姐姐不教我,那我还要学很久才能陪你下棋。”千阙亮闪闪的眸子闪过一丝失望,并不是因为羽嘉的拒绝而沮丧,反倒是因为不能陪她下棋而显遗憾起来,这让对面饮茶的羽嘉心绪又是一动。
“虽不收徒,教你几日倒是可以的。”
羽嘉这念头来的突然,如夏日晴空里翩然飘落的一片雪花,刚好砸在鼻尖上,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悄然间便发生了。
或许是觉得这孩子眼睛亮亮的十分灵动,不忍其因失望而暗淡下来吧。
千阙忽地从软榻上跳了起来,原地蹦跶几下,又转了几个圈,声音也纤细高扬了几度:“真的吗?姐姐要教我下棋了,太好了!”
她说着弯了腰看向羽嘉的眼睛,再次确认道:“一言既出,可不许反悔哦。”
一连三个月,她都显得安静乖巧、沉稳有度,原来竟是装出来的,眼下这一激动,倒是原形毕露了。
不过,这般活泼烂漫的孩童,羽嘉倒是第一次见到,摇摇头,在唇角勾出一丝笑意。
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如此这般稚嫩雀跃的样子,倒是更显可爱些。她觉得。
得了羽嘉的默许,千阙赖到太阳落山时分,才依依不舍的从她的院子里离去,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生怕她的围棋老师化作一团烟散去了。
“怪不得神君说她不像十余岁的孩子,我在神君身边九万年了,都不敢在神君下棋看书的时候伴在左右,可比看守荒山还闷呢,她小小年纪竟能忍耐三个月。”一只青鸟在千阙走后,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地上显出真身,正是青鸾。
羽嘉垂着眼眸依旧不语,青鸾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问道:“神君真要教她?”
“不是叫你回去了吗,何事来此?神山事物可处理好了?南荒的幻境可有去查看?”羽嘉此刻不想回答问题,索性就把问问题的人给打发了。
“我不放心神君,来看看安置是否妥当,这就回去。”青鸾嗖一下消失了,只留下一根青色的羽毛在空中飘荡着落在桌角上。
跟了自家神君数万年,青鸾清楚,再不走就会神降大坑于青鸾。
翌日一大早,竹林间云雾还稀薄的缭绕着,几缕阳光刚洒在凉亭时,千阙便跑到羽嘉的院子门口。
羽嘉还没出来,千阙也没有去敲正屋的门,兀自坐在凉亭里,边翻着自己的入门棋谱边等着她。
“进来吧。”羽嘉开了房门说道,依旧是一身白衣,点尘不染,神情慵慵懒懒的,及膝的乌发随意的披在身后,说完便进入了屋内。
千阙轻手轻脚走进屋里,还没开口先惊讶住了,这屋子很大,摆满了古朴的木质书架,架子上有书籍也有竹简,很多竹简一卷卷用布袋包着,束口处挂了标签,书架中间放着软榻和长桌,古色古香的,羽嘉就站在靠里的书架边上,查看着书简垂下来的标签。
“姐姐家是书馆吗?”千阙嘴巴张成一个圆,又惊讶又好奇地问道。
“书里还是有些有趣的东西的,你先坐吧。”羽嘉没有回头,挑着书简回答道。
千阙板正地坐在软塌上看着羽嘉问到:“姐姐教我下棋,我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名字?”
羽嘉在嘴边咀嚼着这两个字,记不得多久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唤过她的名字了,她沉思了片刻,缓缓答道:“羽。”
“羽?是哪个字?”千阙眨着眼睛又问。
羽嘉提着两卷书在千阙对面的软塌坐下,看着她琉璃般的眼睛,认真回答道:“羽毛的羽。”声音也轻的像羽毛一样,飘落在千阙心头。
“羽毛的羽?”不知是姓氏还是闺名,千阙含在嘴边念着。
仿佛知晓了她的名字,便能参与她的故事一样,她笑弯了眉眼,朝羽嘉说道:“羽姐姐,我叫千阙,诗千阙,羽姐姐还记得吗?”
“千阙。”羽嘉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迅速摆出棋盘和棋篓道:“千阙,我只和你下棋,每局结束帮你复盘,你执黑,先下吧。”声音清冷,神情肃穆,听得千阙一个猝不及防,连忙收起笑脸来,乖乖地将棋篓揽回自己身侧。
学了一年,千阙不知道输了多少局棋,一局也没赢过,羽嘉倒是很悠闲,边看书边和边她对弈。
每局对弈,千阙抓耳挠腮也好,开口询问也罢,在塌上沉思良久也行,哪怕在榻上打滚,去书架上撞脑袋,羽嘉都不会开口,只是在对弈结束后,耐心地为她讲解布下的每一个陷阱。
千阙愈挫愈勇,越坐越沉得住气,输了棋既不气馁也不吵闹,更不曾抱怨过一句,也未流露出过一丝的放弃的情绪。
小小年纪能沉得住性子,也能举一反三,羽嘉在棋局里布过的陷阱她从不会踩进去第三次,只要教过的她很快就能学会。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羽嘉越来越喜欢这个“徒弟”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几朵云漫不经心地自头顶飘过,和风轻轻吹拂,小院里显得十分幽静。
千阙落下一颗棋子,眼睛一瞥一瞥地朝亭子边的枝桠上望去,神情鬼鬼祟祟的。
羽嘉方落了一颗白棋,千阙就突地将小脑袋朝棋盘上靠了靠,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羽姐姐,你没有发觉吗?”
她说话时,眼睛眨的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极小幅度地朝旁边的树枝撇了一眼,示意道:“那只青鸟一直盯着我们看,好几天了。”
第114章 凡尘(三)
凡尘(三)
青鸾进城游玩了大半日, 回来时自家神君正在给千阙讲棋,她便化了个鸟身立在枝头看热闹,许是看得专注了些, 竟忘记收敛自己的眼神,眼下被这孩子发现了异常, 她连忙将鸟头转动两下, 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凡鸟。
羽嘉自是知晓的, 抬眸扫了枝头一眼, 声音幽幽道:“是我养的鸟。”说着她抬起左手对青鸾命令道:“过来。”
青鸾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脚下一滑差点从枝头栽下去, 连忙抖了两下翅膀稳住鸟身。
不过, 神君都下命令了, 纵然百般不愿, 她还是硬着头皮拍打着翅膀落到她手上,又十分配合地鸣叫两声。
羽嘉看起来很满意,将鸟儿举在面前,笑意深深。
“姐姐养的鸟儿?”千阙惊呼一声, 起身往羽嘉面前凑了凑,杏眼瞪得圆圆的,乌黑的眸子直发亮, 将鸟儿细致打量一圈,终究是忍不住道:“它能通人性诶!我可以摸摸吗?”说着两只小手张牙舞爪地伸了过去。
通人性?这是人话吗?青鸾别开头,不愿搭理她。
羽嘉玩味地打量青鸾一眼,好看的唇角一勾, 似是来了兴致, 答道:“可以, 这鸟是我亲自驯养的, 十分伶俐。”说着往前探身子,把拖着鸟的手递到了千阙面前。
难得看到羽嘉这么近距离的冲她笑,千阙先盯着她的唇角和眼睛看了几眼,觉得她不似往日那般疏离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她手指上接过青鸟。
小巧软嫩的手心托着鸟脚,另一只小手在鸟头和鸟背上轻轻顺着毛,生怕吓着鸟儿一般,轻声细语地问道:“这鸟儿又乖又好看,姐姐给它取名字了吗?”
青鸾在千阙的手心里扇着翅膀挣扎了一下,传音给羽嘉道:“神君,是我啊,我是青鸾啊,我虽不比神君高贵,也是这世间唯一的鸾鸟了,怎可被一个凡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神君”
“还没有名字,你来给她取一个。”羽嘉这会儿兴致大起,不等青鸾说完,伸出手逗弄着鸟翅膀朝千阙说道。
“小乖乖、小青青、对了,飞鸟依人,我们叫它依依好不好?小依依、小依依”千阙爱惜地用手指轻点了几下鸟头。
小依依?青鸾一个激灵,忽闪着翅膀表示抗议,千阙每唤一声,她便更剧烈地抖一下翅膀,怒道:“谁飞鸟依人了,我可是天地间唯一的鸾鸟,猛禽你懂不懂,凡夫俗子,有眼不识神鸟”青鸾跳跃着发出几声鸟鸣。
“你看它喜欢这个名字,它还开心地扇动翅膀呢,小依依、小依依……”千阙误以为青鸾的抗议是在回应她,睁大了眼睛看看鸟儿再看看羽嘉,眼巴巴的等着她同意这个名字。
“什么小乖乖、小青青、小依依,这都是什么名字啊!我一个也不喜欢,再说了,我可是神鸟啊,这要是传扬出去,我在神山还怎么有脸见人啊。神君、神君,求您了,别答应她啊……”青鸟再次传音给羽嘉,嗓音中带了几分祈求。
“小依依。”羽嘉轻笑出声,逗弄之心再起,朝千阙点点头,道:“看来这鸟儿确实很喜欢这个名字,便就这么叫吧。”
此刻的青鸾已经开始发疯,在千阙手中剧烈的跳动。
“它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你看她开心地跳起来。”千阙笑弯了眼睛,将手举到羽嘉面前说道。
“你肉眼凡胎!你看不清神鸟!我哪里就喜欢了这个破名字了?你无知小儿!你信口雌黄!雌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小儿的粪便”青鸟逐渐狂躁起来,自言自语般传着音。
千阙听不出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清朗的笑声和着些鸟鸣,一向寂静的院子热闹了起来。
羽嘉看着千阙笑弯的眼睛像个小月牙,心下一阵愉悦,玩心大起,又道:“你若是喜欢便将她拿去养上几日,我最近没什么空闲驯养她,鸟儿都不乖了。”说着指尖暗暗施法,封印了青鸾的法力。
青鸾眼睁睁看着自家神君封了自己的法力,还把自己送给一个十来岁的凡人小孩养,疯狂地摇着鸟头道:“青鸾错了,青鸾私自来看神君,扰了神君清净,神君就罚我去荒山守上三百年吧。不!五百年、五百年,实在不解气一千年也行啊!神君神君 ”青鸾嗷了几嗓子,近似哭诉般央求道。
羽嘉幽幽看了鸟儿一眼,嗤笑一声才传音道:“在神山养尊处优太久了,如今出来一趟连个凡人都能看出异常,是本君往日里太纵着你了,她会替我好好驯养你的,安心去吧。”
青鸾自是知晓自家神君逗弄起人来是什么样子,顿感绝望,鸟头一缩倒在千阙手心里,蔫蔫的看起来不想活了。
千阙这边却开心极了,万分爱怜的把鸟儿捂在手心又托至心口处,笑道:“谢谢羽姐姐,我一定好好养,把小依依养的肥肥的、圆圆的。”
千阙将青鸟在手中把玩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一件大事来,神情认真地朝羽嘉问道:“羽姐姐,小依依需要笼子吗?我们是不是要给她做个笼子啊?”
“笼子?”原本半死的青鸾,蹬了几下爪子,扇着翅膀发出几声鸟鸣,表示抗议:“我堂堂神鸟要关笼子?我活过了上古之战,又经历了几番仙劫,怎可居于凡间的鸟笼”
“随你。”羽嘉教了半天棋,又逗了会儿“鸟”,有些乏了,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阖了双眼
入夜,青鸾看千阙熟睡后,轻轻扇着翅膀去了羽嘉院中,趁着笼子还没做好,还有机会去神君那里求求饶。
刚落到羽嘉窗台上,她便传音道:“神君,神君,快救救我,才和那千阙小人儿回去几个时辰,我就仅剩半条命了,神君解了我的禁术吧,我知道错了。”青鸾有些夸大地说道。
“她很喜欢你,应该把你照料的很好吧。”羽嘉侧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一身月色外袍被黄灯勾出一圈柔柔的光。
“照料?很好?神君小瞧她了。那小人儿从回到家,前前后后找了七八种谷物给我吃,我是仙鸟啊,怎么会吃那些凡间的谷物?更可怕的是,她以为我不喜欢吃粮食,又跑去林子里捉虫子,十几条虫子啊!摆在我面前,还捏着一条往我嘴边送神君救我一命吧!就算我是神鸟被禁了法力也怕虫子啊”青鸾如今的鸟身看起来比下午时萎靡了不少,极尽哀求地诉说着。
羽嘉阖着双眼听青鸾诉苦,似乎看到了画面,哧的一声笑出来,眉目舒展,淡如远山。
“神君还笑,青鸾跟了神君九万年了,总归是有情分在的吧。三万年前,神君闭世,我不远万里飞去昆仑取几十坛不知春。一万年前,神君想喝烈酒,我又不辞辛苦飞去北冥取了十坛最烈的醉万里,还有蟠桃、枇杷、番石榴,哪一样不是我亲自去的,还有前几日神君竟一点情分都不讲吗?”
青鸾絮絮叨叨细数着过往,希望自家神君能念起往日情分来,饶了自己
“然后呢,你吃了吗?”羽嘉依旧阖着眼问道,素日里淡然的语气带了几分好奇。
“”青鸾鸟头一顿,忽然抬高了音调:“我怎么可能吃虫子!”
看来自己诉了这么久的衷情,神君是一句没听,青鸾咬咬牙,再次示弱道:“虫子我是绝对不会碰的,没办法呀,就只能挑了些能入口的谷米、豆子吃,神君就解了我的法术吧”
“她呢?”羽嘉微微抬了眼皮,扫了窗台一眼。
青鸾跟了羽嘉数万年,可此刻,她却只幽幽问了刚见认识一年的凡间小人儿,她有些气不过,回道:“她?她好得很呢!睡前还在忙着筹划笼子的事,画了几幅鸟笼的草图让我选,你说可笑不,我怎么可能去选装自己的笼子?我怎么说也是个神鸟。神君当真不管我吗”
青鸾呼天抢地说个不停。
羽嘉挥手把窗台的那只青鸟挥回了千阙床头,又施法关了窗子,阖上眼睛正要睡去时,想起青鸾的描述,她不禁弯了唇角。
“千阙。”轻念着这个名字,她渐渐睡去。
【作者有话说】
晚些时候应该还能更一章。
小千阙的故事写得好顺手啊!
第115章 凡尘(四)
凡尘(四)
窗外竹林沙沙摇晃, 轻柔的晨光洒进千阙的房间里,青鸾醒来时鸟身正躺在千阙床头的案子上。
“怎么在这儿?昨天飞去找神君时”青鸾恍然想起昨晚的事情,咬牙切齿道:“神君果然无情, 竟然把我扇回来了。”
她如今被禁了法术发不出人声,只有断续的鸟鸣。
千阙被清脆婉转的鸟鸣叫醒, 心情大好, 睡眼惺忪道:“小依依你醒啦, 饿了没有, 我去拿吃的给你,吃完我们一起给你做笼子。”
千阙念念叨叨起身, 一把将小依依捞在手里, 爱怜地摸摸头、捋捋翅膀。
青鸾本就心情不好, 听到又要吃东西、又要做笼子, 鸟头差点摇断了,叫声愈发嘹亮,凡人听不懂,但应该是骂得很难听
千阙顾不得洗漱就给小依依拿了谷米来, 这鸟儿不吃虫子,粮食也只吃一点,千阙并没有觉得奇怪, 毕竟是羽姐姐养的鸟,是有灵性的鸟。
千阙每日去羽嘉那里就从未见她吃过东西,只是喝茶,想来她养的鸟儿也食量小些, 千阙边想着边看着小依依吃谷米。
半下午的时候, 千阙从书院回到家, 抱着几根竹子装了些工具, 就跑去找羽嘉了。
院子里不知不觉间已然多了许多花草,羽嘉正在栅栏边修剪枝丫。千阙把竹子放在亭子边,又从书包里把青鸾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冲羽嘉道:“羽姐姐,我今日用竹子给小依依做笼子。”说着她又从书包里拿出几样切竹子的工具。
“你做便是,莫扰到我。”羽嘉自顾自的修剪着花枝。
养花养草这样的事,羽嘉数十万年来不曾做过,不过几日前在书架上翻到一本文人雅士写的养花日志,颇有野趣,便连日里让青鸾弄来这些花草置在院中,如今打理的也算井井有条。
青鸾扇着翅膀飞到羽嘉面前的枝头上,传音道:“神君真忍心让这凡人把我关进笼子吗?毕竟我也是神君的仙使,这事说出去,神君自己也没面子的。”青鸾看央求无用,打算跟羽嘉讲起道理来。
“此事,你竟打算说出去?”羽嘉利落的剪下一个枝桠道,传音道。
青鸾抖了抖翅膀,哆嗦着飞走了,这样丢尽仙颜的事她怎么可能自己说出去,能求了神君回神山时不对旁人说起就万幸了。
青鸾后悔自己把这么大个把柄亲手递到羽嘉手里,懊恼不已,乖乖立在亭子里,不再吱声。
千阙鸟笼做得不顺利,一个时辰了竹子还没劈成条,好几次都险些割破手指,好在都只是划个红痕,微微发疼。
千阙没有打扰羽嘉,可这位神君自己却分了神,又是趁千阙不注意时把她手边锋利的工具施法移开些,又是在千阙快要伤着自己时暗暗掐诀护上一护,面前的一盆花倒是剪错了几根枝桠,有些歪了。
“嘴上说着不收徒,到底是数十万年来教过的第一个孩子,神君疼她可比疼我们多。”青鸾像个吃醋的怨妇,伸着鸟头幽幽说道。
“这株不好,移到边上远些的地方。”羽嘉命令的语气说道,嗓音冷冷清清,说完放下剪刀,回凉亭喝茶去了,转身的时候还不忘挥挥手给青鸾禁了言。
连传音都不能的青鸟一头栽在桌子上,心灰意冷、暗自神伤。
千阙四下望了望,也没见这院子里有旁人,抱起羽嘉说的那盆剪歪的花,往院角搬去。
人太小,花盆又大,千阙抱得吃力,吭吭哧哧许久才安然将花在角落摆好,满头大汗。
那花是青鸾从神山搬来的,本已有些灵气,再有几千年或许便能修出仙身,此刻却在这凡间院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来休息会儿,这鸟没有笼子也不会飞走。”羽嘉本不是对千阙下命令的,看她又做笼子又搬花,顿时不忍心起来,毕竟是个凡人娃娃,不比仙山那些老不死的神仙们做事情全靠念咒掐诀,说着从身侧变出个帕子递给千阙。
千阙看到羽嘉递帕子过来,眼睛一亮,连忙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一番才道:“这帕子真好看,比姐姐们做的帕子还要香还要好看。”
千阙仔细擦了汗,又擦擦手,把四仰八叉躺在桌上装死的小依依拿在手里,在羽嘉斜对面坐下,又道:“羽姐姐,小依依不吃虫子,只吃粟米谷物,是不是姐姐从来没有给小依依抓虫子啊?”
千阙圆润的小脸忙碌了半天有些通红,说着还十分顺手地将帕子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姐姐们,是谁?”羽嘉语气淡淡地问道,抬眸间正看见千阙把自己变的帕子揣进了怀里,心想这孩子还真不客气,可一个帕子,她身为一方神君也不好开口要回来,就由着她吧,羽嘉思忖着。
“是山下书院里的姐姐,娘亲的学生,我七岁便跟娘亲去书院念书了,学堂里都是姐姐,有的姐姐定了亲、有的姐姐有了喜欢人,就会绣了帕子送给心上人,很珍贵的,要贴心收着,只给我看过几眼。”千阙眼睛澄明地看着羽嘉回答道。
定情送帕子。
凡间数十万年来几经轮转,送帕子传情这事是怎么做到如此统一的?
羽嘉冷笑一声,看来这帕子还是得要回来,她开口道:“这么说来,帕子是不能随意送人的。”
千阙一向聪颖,想必能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说完,她便端起一盏茶,静等着她还帕子。
千阙此刻倒像个晚开的木樨,非但不接讯,神情还凝重起来,有模有样学道:“姐姐们常说,寻常帕子谁还没有,唯有定情的那一方,才是世间最有意义的帕子,有了这一个,别的帕子就只能是一块破布而已。可是,从来没有姐姐送过我怕子。”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小依依蔫蔫缩在桌子一角。
羽嘉正抿着茶,听完轻咳一声,看千阙低眉耷脑的,也不忍再提要帕子的事了,安慰道:“你还小,以后会有。”
千阙忽地来了兴致,琉璃般的眼睛闪着光华,问道:“待我长大些,羽姐姐也会送我帕子吗?”
“嘿呦呦,这坑挖的哟,是又大又圆嘿,专业给别家神仙挖坑数十万年的神君,此刻竟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大的,啧啧啧”一旁蔫蔫的青鸾连忙睁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眼下也不好解释什么,毕竟还是个孩子,长大些自然就懂了,羽嘉冲千阙笑一声以作回应,若无其事地拿了本书看起来。
许是相处久了些,千阙在羽嘉面前也越发大胆了,略坐了一会儿,疑惑地盯着她问道:“羽姐姐,你不吃饭的吗?这么久了,我从来没见你吃过饭,也没在这个院子里见到厨房,你是神仙吗?”
千阙终于把积压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她很好奇,眼前的人谪仙一般,哪怕是坐在眼前,也远如黛山,似乎与生活相关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
“你饿了?”羽嘉想起千阙忙前忙后半下午,柔声问道。
“没有,没有,我不饿。”千阙连忙否认,又道:“我就是很好奇,觉得姐姐像神仙一样不用吃饭。”千阙正说自己不饿时,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羽嘉闻声摇摇头,笑着打趣道:“我就是神仙,确实不用吃你们凡间的东西。”说罢她还凑近千阙面前看着她的反应。
千阙眨了眨睫毛,乌黑的瞳孔边缘泛着清澈的蓝边,颤了两下,看起来将信将疑。
数月来,羽嘉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习惯性地觉得合理,包括此刻,但凡她再多说一句是神仙的话语,千阙立马就信了。
“逗你呢,等着。”羽嘉说完转身走进屋内,关门的瞬间,时空流转,已经出现在神山之上了。
只半盏茶的功夫,再出来时,她手上端了两盘点心,轻轻放在千阙面前的桌上:“饿了就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香味先一步飘来,千阙早已口齿生津,再看这点心做的精致极了,其中一盘点缀的粉色花瓣栩栩如生,千阙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点心,只是用手触碰了一下,一时间不忍心下口。
她吞着口水道:“这点心真漂亮,比小时候娘亲的朋友从皇城带回来的还要漂亮,羽姐姐你看,这个粉色的花瓣边上一点朱红相称,像不像跳舞的美人,我舍不得吃了。”
羽嘉听千阙品评点心,看了粉色的那盘一眼,说道:“抓破美人面,这个点心的名字。”
看千阙不舍得吃的样子,她又笑道:“再好看的食物,也是用来吃的。”
千阙犹豫再三从两盘点心各吃了一个,感叹道:“太好吃了,世间竟有这么好吃的糕点吗?”她不可置信的望着羽嘉。
这世间确实不会有这么好吃点心,因为就连等闲神仙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多吃点,会变漂亮。”羽嘉看千阙吃得开心,带了几分笑意说道。
“是吗?吃好看的点心就能变漂亮吗?”千阙又问。
“那当然了,着点心吃了永葆青春,延年益寿。”站在桌子上的青鸾一看就知道是抓破美人面,瞬间来了精神吗,叽叽喳喳围着点心跳起来,吃了两天谷米,她这会儿早就流口水了。
千阙见状掰下一块点心放在青鸾身边,她鸟嘴轻快地啄了几下,一会儿便吃完了。
千阙看着她吃点心的样子,轻声嘀咕道:“怪不得依依不吃虫子,谷米吃得也不多,原来平日姐姐是喂它点心的”
千阙心中暗暗想着,做羽姐姐的鸟都比她幸福,能天天跟着她,还能吃到这样好吃的点心,她想做她养的鸟了。
入夜时分诗,千阙依旧赖着不回家,还是家中仆从上门接了,她才护着小青鸟往家走去,心中还对她的羽姐姐万分不舍。
羽嘉在神山数十万年从不曾与孩子亲近过,栩无离青鸾少阳那般鸟兽,幼时皆是原身,极为顽劣不说,又老爱闯祸,所以,她觉得千阙秉性里活泼烂漫的一面十分可爱,就略略骄纵她些。
在千阙离去后,她挥手将凉亭边的竹子变成个精致的鸟笼放在桌上,转身回屋了。
次日一早,千阙一到院子便看到了鸟笼,欢天喜地地把手里的小依依塞进去,小小个人儿提着个大大的笼子,上蹿下跳地询问了羽嘉好几日这笼子的做法。
至于那个帕子,千阙回去后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第二日便恭恭敬敬地还给羽嘉了。
羽嘉收到帕子,正反思自己戏本子看太多,误会了千阙这个谦逊有礼的好孩子,不料,面前的小女孩眼巴巴望着她道:“羽姐姐说好了,等我长大了就送我帕子的,可莫要忘了。”
转瞬,她又娇俏地补了一句:“姐姐忘了也无妨,我会记得的。”
青鸾站在笼子里,几欲撞死的念头突然一转,昂着鸟头看起热闹来。
清脆的鸟鸣声中,羽嘉一阵沉默。
第116章 凡尘(五)
凡尘(五)
羽嘉来这一世的凡间前, 栩无离曾言,在她避世的这三万年间,凡世沧海桑田了七八轮, 如今在昆仑山的一角,人间的巴蜀一带起了一座叫鹤鸣的仙山, 因山势如展翅欲飞的立鹤而得名, 此山延绵数百里, 终年云雾缭绕, 仙泽澎湃。凡世的一千年里,这鹤鸣山上竟有七位凡人飞升仙道, 一时间在天界都颇有盛名, 或可游历一番, 看看其中可有什么机巧缘由。
如今已来此一年有余, 羽嘉便考虑去这鹤鸣山游历一番,顺势看看这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的新气象。
两日后清晨,羽嘉传音给青鸾说要出外游历数日,便隐了仙身腾了云彩朝巴蜀方向飞去, 徒留青鸾在笼子里上窜下跳了叫了一早上。
千阙提着鸟笼到羽嘉院子时,只看到桌子上一盘点心、一本棋谱、一张写了几个大字的纸条:“外出游历,自学。”
千阙以为羽嘉只是外出几日, 拿起她留的纸条念叨:“羽姐姐字写得真好看,等她回来了要求了她多写些字才好。”她小心翼翼的将字条叠好揣怀里,拿起棋谱翻看起来。
一连数日,羽嘉都没回来, 千阙蔫蔫的, 青鸾躺在笼子里也是一幅懒得活的样子, 一人一鸟日渐憔悴起来。
骤然分离, 千阙闷闷不乐,除了研究棋谱看旁的都觉得无趣,只得在这鸟儿身上下起了功夫。
千阙首先想到的就是它的伙食,羽嘉留下的点心吃完了,但鸟儿天性是更喜欢吃虫子的,想到便做,千阙起身带着青鸾去竹林学捉虫子去了。
一人一鸟到达竹林,千阙将青鸟拿在手上,耐心道:“小依依,我们都知道你的主人也就是我的羽姐姐是个雅致的人,自然不会教你捉虫子,这重任便只能落在我头上了。”
说着,她便一只手高举着鸟身,在竹林里边巡视边说道:“你看好,首先呢要在林子里飞上几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到虫子了就落到旁边,然后”
青鸾看着千阙认真的教一只鸟捉虫子,已然在崩溃的边缘。
“你这个凡人愚昧无知、愚不可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本仙使誓死不会捉虫子的”青鸾在心中暗骂。
一连数日青鸾都宁死不屈,一看到虫子就别开头,可她终究低估了千阙的耐心,被折腾到十七日的时候,青鸾咬咬牙捉了一只虫子丢到千阙手里,这堂“授鸟捉虫”的课算是结业了。
食物的事情解决了,千阙又开始打起笼子的注意,羽嘉做的笼子太好看,她看了半天没找到需要改动的地方,思索再三,才发觉这笼子太空了些,小依依在里头会孤单。
千阙找了家里最会针线活的嬷嬷量了尺寸,给笼子做起帷幔来。
婆婆心灵手巧又有耐心,教了千阙五六日才做成一个帷幔,桑蕾色的轻纱绣着几棵翠竹,罩在笼子上看着倒也雅致。
青鸾站在这黄澄澄的笼子里时,觉得自己就像个养在深闺待嫁的女子,家里包办婚姻,她不日便要被一顶轿子抬去
“神君啊,你再不回来,就见不到青鸾了”说着,青鸾凛然地一头撞向帷幔
帷幔做好几日了,羽嘉还没回来,千阙又动手给小依依做了个脚环,采了最细嫩的竹枝,雕毁了二十几个才做成,轻便小巧,黄豆大小的小竹环上还雕了花纹上了色,是羽嘉手绢上的花纹,像流水又像祥云。
千阙给小依依带上脚环时,青鸾已经想好了九九八十一种毁灭这个凡间的方法,和七七四十九种自行了断的死法
最终觉得,要留下一纸刨白书信,然后一头撞死在这个小人儿面前,好让她看看羽禽类的决绝,让她痛哭流涕、让她悔恨终生
戏本里的都是这样写的。
一人一鸟十分“和谐”地相处了四十四天,羽嘉终于回来了。
游历一趟凡间的仙山本无需这样久的,只是眼下凡尘入了秋,天高气爽,羽嘉兴致大好便顺路去了趟昆仑,向花神讨要了几坛杜衡酒。
不想华胥正因一把上古古琴断了琴弦而犯愁,羽嘉掌管着飞禽走兽,龙筋凤尾皆能寻来,便答应她帮这个忙,一来二去这才耽搁许久。
千阙正在屋内翻戏本子,看到羽嘉回来连忙起身扑进她怀里,嗓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羽姐姐,你可算回来啦,我和小依依都好想你,每天都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吃不好饭,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寻你了。”千阙双手环着羽嘉的腰仰头嘟囔道。
笼子里的青鸾看到自家神君归来自然也是高兴的,可是,她只忽闪了两下翅膀就暗暗缩在笼子一角,似是不愿见人。
羽嘉头一次被人扑在怀里撒娇,略略迟疑了一会儿,才将手搭在千阙肩膀上不太熟练地拍了拍。
几日不见,她似是高了些、瘦了些,眼睛也没有以前明亮了,再瞅瞅笼子里青鸾,正羞怯地缩在笼子里只能看到个鸟尾巴。
“这帷幔倒还雅致,你做的?”羽嘉牵着千阙走到笼子旁开口问道,嗓音像是许久未说话了,略有嘶哑,听起来很有磁意。
千阙得到羽嘉的夸奖欢喜不已,邀功似的炫耀道:“家里会针线的婆婆教的,羽姐姐,我还教会小依依捉虫子了,还给它做了脚环”
羽嘉听着心觉不妙,饶有兴致地将笼子拿在手中转了一圈,仔细端详着里面的青鸾。
嚯!
一只小小的青鸟娇羞地缩在曼妙的帷幔中,低着头,头侧戴了朵粉粉的小花,脸颊两侧点了胭脂,再仔细瞧瞧脚上还带了个颇精致的脚环,羽嘉心下一颤,没忍住笑出声来,冲着笼子里的青鸾道:“她这是?要把你嫁出去?”
青鸾再次跳动鸟身,只用尾巴对着自家神君,心里想着,此时一头撞死在两人面前还来的及吗?
夜间,羽嘉给青鸾解了禁术,变回真身的第一秒,青鸾就用羽毛变了个一样的青鸟放在笼子里,头也不回地飞回神山了,自此,她再未出现在这个院子里过!
四季轮换,天色转凉,眼看要落雪了。
千阙赖在羽嘉这里已快两年了,诗知云曾登门拜访过羽嘉,简单的交谈间,她便知晓,不论学识还是见地,羽嘉远在自己之上,之后便也由着千阙日日跟着这位围棋老师学习。
虽说是学棋,千阙一日里有大半日的时间都在翻看这屋子里的藏书。
正如千阙所说,羽嘉这屋子里丝毫没有生活气息,除去茶桌坐塌,就只剩书了,而且什么书都有,诗文词赋、史书兵法、传记画册很多都是千阙听都不曾听过的,当然还有许多神话故事和戏本子。
千阙最喜欢翻看的便是一整架子的上古神话,书里多是图画,点缀些文字介绍,只是那些文字写法奇特,千阙不认识,仅是看图也十分入迷。
好在读书下棋上,羽嘉从不拘束她,一切随她着她自己心意,所以千阙看书并无章法,从书架上随意取一本,有趣便读,无趣便放回原处。
有时遇到读不懂的,她会虚心地向羽嘉请教,羽嘉有时解答,有时并不理她,千阙也不纠缠,把不懂的地方记在心里,趁她有兴致时再问。
羽嘉看书喜欢在读过的书上点个小小的圈,千阙知晓后就专挑她标记过的书来看,可惜多是些佛经、古籍,千阙是读不懂的,好在羽嘉标记过的书很多,千阙总能找到她能读的。
每读完一本,她就学者羽嘉的样子,在小圈旁上点一个更小的圈,每每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小圈,像两个肩并肩的小人儿,千阙心口就说不出的愉悦。
冬日里人犯懒,几日来千阙读书都没什么兴致,和羽嘉下完棋就翻着屋里整整四架子的话本子看。
阴冷了几日,天开始飘雪,羽嘉侧在塌上读一本凡间的诗集,火炉上正煮着茶,因着千阙怕冷,她还特意回神山取了个暖玉放在屋中,满屋子都是亮堂堂、暖洋洋的。
千阙没什么精神,小猫一样靠在她身侧翻看着精心挑选的戏本子。
千阙这一世的戏文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老套剧情,看着实无趣。
可羽嘉这里收着的却大有不同,是青鸾和少阳齐心协力从十亿凡尘里搜罗来的,是每一世凡间文人雅客留下的精品,故事风格不拘,什么武侠江湖、宫廷秘史、人鬼情缘、万世虐恋应有尽有。
小小年纪的千阙在这般戏本子里摸爬滚打了一个冬日,脑袋早就乱成一团浆糊,只记得书里两清相悦之人会互送信物、会拉拉小手、会亲亲脸颊
千阙晕乎乎的,一会看看羽嘉的手、一会儿看看羽嘉的脸,越看越好奇,忽地挺起身子凑在她脸颊处亲了亲。
【作者有话说】
她还只是个孩子,亲你一下怎么了。
第117章 凡尘(六)
凡尘(六)
羽嘉正看书, 突然凑上来个温乎乎的脑袋往自己脸上贴,手中已然施了仙法,正要朝这登徒子打去时, 就见千阙忽闪着眼睛移开了脑袋,还抿唇若有所思状。
金光闪过, 远处啪一声似乎有竹子被雪压断了, 小依依在笼子里扇了翅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羽嘉提了气息,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声音也四平八稳地问道:“为何这般?”
她睫毛低垂着,将深邃的眼眸遮得严实, 千阙看不出她的情绪, 拿小手托着腮直直盯着她, 眼睛里一派澄明, 理直气壮答道:“书里,书里教的!看到喜欢的人就要亲亲脸颊和嘴唇,我看到羽姐姐就欢喜得很。”
她的脸凉凉的,像吻上了初秋的月光, 千阙晃了下脑袋,又补充道:“姐姐的脸虽然有点凉,但很软, 我还想亲”
“竖子无礼!”羽嘉鼻息沉了沉,将身子坐直些。
第一次被训斥,千阙身子一顿,默然垂下了脑袋, 但她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看得可是羽姐姐的藏书, 怎能有错, 她支棱着耳朵去听羽嘉的动静。
活了数十万年,等闲神仙在自己面前连她眼睛都不敢直视,如今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冒犯了,羽嘉心下略有起伏,可转念想着,自己一个老上神岂能与一个孩子计较,她也不便发作,思来想后,觉得太过骄纵她了也不好,难得百转千回一场的羽嘉,温声引导道:“此种事只能与最心爱之人做,再有如此行径便要”
“我只与姐姐做便是了。”千阙忽地抬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答道。
这是她第一次打断羽嘉讲话,眼神坚定而直接,她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可冒犯的神明,她看到的只是眼前这个人,真实的人,可以触碰的人。
“”羽嘉噎了一噎,许久才沉声道:“该罚!戏本子了不能再看了。”
说完,她抬手将千阙面前的戏本拿了过去,只扫了一眼,不禁长“嘶”了一声,只见书中写道:“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羽嘉面上若无其事地合上书,心下却暗道:“青鸾品味何时这样露骨,也该罚。”
此时神山上的青鸾无故打了个冷颤。
千阙虽遭了训斥又被罚了,但羽嘉到底没舍得把她如何,所以,她心下依然觉得欢喜,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她心绪也百转千回一番,半晌才看向羽嘉问道:“羽姐姐有心仪的人吗?羽姐姐也会嫁人吗?”
羽嘉正神情肃然地喝着茶,听到千阙的问题,转念想想了,文不对题的答了两个字:“谁敢!”
这八荒六合的神仙自是没人能让她动情,更没人能让她嫁!
经历过上古浩劫的上神多半大彻大悟,在姻缘上无异是动不了情的荒石、开不了花的铁树,退一万步说,她这样尊贵的神君即便有了姻缘便也是旁人嫁与她。
千阙闻言,将她打量一番,重新往她身侧靠了靠,抓起她的衣角道:“羽姐姐是世间最好看、最温柔的女子,谁也配不上姐姐。”
羽嘉骤然听到有人夸她温柔?不免自我审视一番。
好看十分明显,上古之神是天地造化孕育,样貌自是无人可及的美。可这温柔何来?八荒六合、四海九州的神仙把所有的词汇用尽了怕是也不会用温柔来形容这位尊神吧。
实则是,在千阙眼中,她一向疏疏离离没什么情绪,而千阙大多时候又乖巧烂漫,偶有出格之处也多半被她纵着她,再加上她容貌过于美艳,即便敛了仙泽,凡人看来也似是笼在一团柔光之中,久而久之,千阙便觉得她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这温柔二字便由此得来。
羽嘉放下茶杯,打趣着说道:“话本子看多了,便开始思索婚事了?”
千阙又试探着靠近她一点,软呼呼答道:“要新年了,学堂里有姐姐要成亲,请娘亲写婚书,娘亲说这世道的女子处境艰难,不管是否愿意,都是要婚嫁的,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千阙话未说完,手里绞着羽嘉衣的衣角,长长叹了一口气。
羽嘉看她叹气,想到凡人一生白马过隙须臾而过,而凡尘女子在这世间更是步步苦难,心口一软,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脑。
千阙顺势再将身子挪过去些,好让她抚的顺手。
自上次羽嘉离开,千阙便有些粘着她,天黑透了,还靠在她身侧不愿离开。“今日风雪大,我可以宿在姐姐这里吗?”她揪着羽嘉的衣袖问道。
“不可。”羽嘉神情淡淡,嗓音也淡淡的,说罢便要起身将书放回架子上。
千阙也连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书殷勤地帮她放回书架,用小嗓喃喃道:“天这么黑了,雪又大,路又滑,你看看我这样瘦弱单薄,万一再给冻病了,姐姐不会心疼吗?”
“不会。”羽嘉垂着眼皮,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这么狠心?”千阙拧眉思索片刻,拉起她的衣袖边抹着眼泪边念叨:“姐姐竟真忍心看着我冻病吗?姐姐可能不知道,我五岁时脚滑滚进雪窝里爬不出来,冻得奄奄一息了才被嬷嬷发现,那天夜里,风雪交加,母亲抱着浑身滚烫的我进城找大夫,说我小命都差点丢在冷风之中,呜呜呜”
羽嘉看着她假哭,过了一会才从她手中扯出没沾一滴泪的衣袖,又道:“不会,不会生病,你每日里吃的点心不允许你生病,更不允许你瘦弱。”说完还别有深意地打量她越发晶莹圆润的小脸和张高了许多的小身板。
千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看了自己的身体一眼,连忙道:“我只是长高了许多,却是没有长胖的。”看羽嘉依旧目光悠然,她尴尬一笑道:“嗯,好吧,只长胖了一点点。”
人在无条件信任一个人时,只要看到她,脑袋就会停止思考,全身的骨头也会变得软弱,不自觉就想靠着她、倚着她,亦步亦趋跟着她,冲她撒娇,向她诉苦。
千阙把手举到头顶往羽嘉面前靠近几步,靠着她的肩膀比划道:“我已经到姐姐肩膀了,再过些年就要比姐姐高了。”闻到她身上好闻的冷香,她额头一歪顺势抵在她的肩侧滚了两圈。
而羽嘉似乎有些适应她的粘人了,只是轻笑一声伸出手指点着她的额心处将她推开些:“莫要闹了,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院外诗家的家仆就大声喊道:“风雪大,我来接小姐回家,小姐,小姐,你听到了吗?”
额间还残留着冰冰凉凉的触感,千阙抬手摸了摸,眨着眼睛道:“姐姐就收留我一下吧,我不占地方的。”
不等羽嘉回答,她跑去门口冲院外喊道:“你且回去告诉娘亲,羽姐姐怕我路上冷着,收留我一晚。”说完又跑回来抓起羽嘉的的衣袖摇晃起来。
“是,小姐,那我便回了。”院外那仆人答了一句,便离开了。
羽嘉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摇摇头走开了。
千阙只当她是默许了,欣喜难耐地跟在她身后,原本的倦意一扫而空,她强压住激动和雀跃,一幅乖巧的模样等着她的羽姐姐去洗漱。
羽嘉一个活了数十万年的老神仙,自是看得出她的小心思,这孩子虽说心思澄明并无半分龌龊心思,但终归处在好奇心极强的年纪,又看了些戏本子,身边也没个姊妹陪伴长大,还需慢慢引导让她自行明白才好。
羽嘉思索着也不理千阙,自顾自的洗簌好便躺去塌上阖了眼睛。
千阙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才蹑手蹑脚朝卧房走去,刚进门就看到羽嘉已经躺下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去内侧榻上轻轻躺好,只躺了一会儿就按耐不住地往羽嘉身边靠了靠,听了一会儿她的气息,她翻身打了滚把自己滚进她的怀中,一如方才那个吻般,毫无征兆。
以往羽嘉不理人时,必然是神佛勿近的,所以,她以为只需晾着她,她便不敢造次了,没成想,又低估她了。
“自己睡。”羽嘉冷冷道。
“小时候,娘亲都是抱着我睡的。”千阙将腿一蜷压在她膝盖边,仰头答话时将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颊处。
“我又不是你娘亲。”羽嘉侧开些身子道。
“师者如母,一样的。”她不客气地环住她的脖子,又调了个舒适的睡姿絮絮叨叨说道:“娘亲常说,小孩子的身子是小火炉,冬夜里抱着暖洋洋的,姐姐家里连被子都没有,抱着我,肯定不会冷的。”
羽嘉生来仙身,数十万年来,睡觉从不盖被子,明明是她凡人之躯挡不住严寒,却将话说得像是自己沾了她的光似的,羽嘉苦笑一声,掐诀变了被子在柜子里。
“去取吧,被子在柜子里。”她无奈道。
千阙抬头看了看软榻前的柜子,又看看羽嘉的眼睛,慢吞吞松开她的脖子,然后小身子一挺,麻溜地下了床,迅速将被子取出,又轻手轻脚盖在羽嘉身上,她才小心翼翼将小身子钻她进被子里。
“不是有两床被子吗?”羽嘉冷眼瞧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
千阙脸上挂着愉悦的笑意,仅是看了她一眼,也没解释,自顾自就缩在她身侧眯起了双眼。
食不言,寝不语,她有自己的节奏和规矩。
羽嘉就这么瞧了她一会,见她果真睡得乖巧而恬静,才轻叹口气靠回软枕上阖了双眼。
千阙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听到羽嘉轻悠绵长的呼吸声想着她应该睡着了,才将假寐的双眼睁开。
她本就毫无睡意,借着灯光挺起身子,单手撑着腮看起羽嘉的侧颜来,期间又玩了一会儿她垂在身侧的头发,在心中暗暗感叹了一番又一番她的睡颜,不自觉就又贴近许多,淡淡的冷香将她萦绕其间,头脑空空。
不知看了多久,她抿抿唇再次朝她的脸颊贴近,似乎碰到了她的唇角,似乎又没有,额间金光一闪,千阙眼前一黑,一头栽在羽嘉的肩膀上昏睡过去了,鼻尖的冷香依旧缠缠绕绕。
“小登徒子越发无礼!”
羽嘉缓缓睁开眼睛,起身将身侧的小人往边上拨正些,又替她盖好被子才回身躺下。
莞尔,她紧闭的双唇一勾。
“是该罚上一罚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章都没有千阙的心理描写,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她有她自己的节奏,懒得告诉我吧。
第118章 凡尘(七)
凡尘(七)
雪后天晴, 云彩淡淡飘着,日光洒在雪地上依旧寒冷,羽嘉一身白衣立在窗前喂鸟, 背影看起着比雪还冷。
千阙被施了昏睡咒,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 在床上滚了一圈, 才想起自己睡在羽嘉榻上, 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拿手背搓了眼皮, 睁开眼就看到榻上空着,正想张嘴唤一声羽姐姐, 便觉嘴角微微刺痛起来。
她伸手在唇角处摸了摸, 指尖刚碰到嘴唇就摸到一个圆包, 千阙慌忙起身找了面镜子, 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上嘴唇处鼓起了个红色的包,奇丑无比,而且一张嘴巴就会刺痛。
嘶~嘶~嘶~
千阙凑近镜子仔细端详着嘴上的包, 突然想到昨夜她打算亲了羽姐姐再抱着她睡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昏过去了。
这包,难道是混睡过去时磕伤的?可床榻和枕头都很软啊。
“不过, 到底亲到了没有呢?怎么会突然睡着了?嘴角还起了个包?难不成是亲了姐姐才肿的包?”千阙边照着镜子边嘟囔着。
低着头,捂着脸,她不情不愿走出卧房,脚步轻得像是入室偷窃的贼人, 看到羽嘉在窗前喂小依依, 她头也没敢抬, 呜呜咽咽道:“羽姐姐, 早安。”
羽嘉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先洗漱吧,桌上有点心。”
千阙捂着嘴巴含糊地答她:“嘴上肿了个包,吃不了东西了。”
羽嘉喂完鸟,上前几步,低头端详着她,带着些意趣问道:“嗯?什么包?给我看看。”
千阙将嘴捂的更严了,嫩乎乎的指缝里钻出几个字:“丑死了,姐姐不要看。”
羽嘉轻笑了一下,故作沉思片刻,关心道:“好端端的,嘴巴怎么会肿呢?我昨日睡得早,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千阙脸上一红,连连反驳:“我、我没有,没有亲到姐姐就睡着了。”嗓音越说越弱,说道亲时还故作含糊。
“哦,是吗?”羽嘉皱皱眉,思忖了一会儿,才冲她解释道:“哦,忘记告诉你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误食过一株仙草,从那之后体质便与常人不同。一是,我比寻常人衰老的慢些。二则,若是有人触碰了我嘴唇或者唾液,就会皮肤肿痛、溃烂,留疤,非得要用我亲手配的解药涂抹,才能好。”
羽嘉说完又直直盯着千阙打量片刻,看她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又补充道:“你若是没有亲到,那便是寻常的肿痛,饮食清淡些,几天便会消去的。”
说完她移步到桌前坐下,拎起茶壶倒了茶热茶,偏偏不再看她一眼,唯有唇角若有似无笑意,让千阙更加心虚和捉摸不定。
十三四岁的年纪,又上过学念过书,没那么好骗了,但毕竟还稚嫩,一切心思都直白地呈现在了脸上。
目瞪口呆的口暂时张不开,眼睛便睁的更大些,分明是一脸惊慌,她却故作镇定地反驳道:“这世间哪有什么仙草啊,姐姐定是又在逗我吧。”
反驳的理不直气也不壮,她捂着嘴巴,眼珠子滴溜溜观察着羽嘉的反应。
羽嘉勾着唇角摇摇头,慢条斯理指着左边的书架道:“那边第三个架子第二层有几本医书,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是有记录的。”说着她手上暗暗施仙法,变了几本医书在架子上。
不记得有什么医书啊?千阙狐疑地看她一眼,连忙跑了过去,仔细翻了一会儿,果真在一本叫《世间奇珍异草录》的医书中,看到一株长势普通但花朵奇特草药,上面写到:“北荒有仙草,生长于极阴之地,状似兰草,能开奇花,人食之可永驻容颜,其毒溶于人之唾液,触之可使人皮肤肿痛”
看道这,千阙已然信了大半,不禁再次细细回忆起昨日来:“似乎是刚碰到她唇角就睡着了,可是怎么就突然睡着了呢?难道真是中毒了!”
若是真的,偷亲被人发现,又说谎否认,此刻,她哪还有脸开口让人家帮忙配解药呢?
千阙心下思忖着,脸色已然铁青,想到嘴巴会溃烂留疤,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来。
越想脑子越乱,她索性咬咬牙朝羽嘉走去,先是尴尬一笑,而后又软着嗓子解释道:“羽姐姐,许是我睡觉不老实,翻身时不小心碰到姐姐了,姐姐还是配些药给我吧,万一呢是中毒,过几天溃烂留疤了,再医好也晚了?”
她说完,松开了捂着嘴巴的小手,走到羽嘉身侧把嘴嘟给她看。
“睡着了不小心?”羽嘉看着千阙红肿的嘴唇,笑意更浓了些,慢悠悠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故意晾了她一会儿,等她急得快要哭了,才敛着眉眼带了几分嗔怒补充道:“你有前科,我怎么信你?”
千阙霎时涨红了脸,小跑两步到她面前,举起手呐呐道:“羽姐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小姑娘嘛,还是急得直跳脚又不敢跳的时候最可爱,羽嘉拖着腮看她。
逗也逗了,罚也罚了,她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缓缓道:“先吃些东西吧,一会要去书院了。”
惦记着自己可能会容颜尽毁,千阙并没什么胃口,低声道:“嘴巴肿了就不去书院了,我先回家跟娘亲说一下,一会儿再来找姐姐涂药?”说罢她朝羽嘉施了一礼往家跑去。
羽嘉望着她的背影,挥了手在桌上变出了一个晶莹的玉瓶。
千阙再回到羽嘉这儿时,换了一身青衣,以薄纱遮面,头发高束着,一抹红绸飘散在发间,看起来侠气逼人,只是她身量并未长开,只能算得上半个侠女。
走到门口时,就听到悠扬的琴声,她推门时很轻,知道羽嘉又在调拭古琴,她轻手轻脚走到她身侧,静静看着她,从身影,到侧颜,再到弹琴的手
松沉旷远的琴音随着她指尖的动作时而响起,琴边放了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瓶,而她的手竟比那玉瓶还要莹润细腻,好看极了。
只是调音都美成一幅悠远的山水画卷,千阙想不出她弹琴的时候会有多看,一时间看得有些心猿意马,嘴角的疼痛都忘记了。
羽嘉不急不缓地紧了下琴弦,并未抬眸,缓声朝她道:“药在这,你自己涂抹。”说罢将手边的白色玉瓶往千阙边上推了推。
千阙还盯着她的手看,闻言醒过神来,打开玉瓶闻了闻,有淡淡的香味,不像寻常的草药,很好闻。
千阙合上药瓶,凑到羽嘉面前:“姐姐弹琴的样子真好看,我等姐姐调好琴帮我涂。”
羽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换了身青衫,还带了青色面纱,发间一抹朱红画龙点睛般衬出她的活泼明媚,略显圆润的娃娃脸被青沙遮住,只露出一双杏眼,更显得灵动许多。
羽嘉眼中微微含了笑,打趣道:“女侠这身装扮,再拿把剑便能闯荡江湖了,竟还要别人帮忙涂药?”
千阙听到羽姐姐又打趣她,莞尔一笑起了身,清了清嗓音,摇头晃脑地打趣回去道:“羽姑娘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白衣飘飘,遗世独立,今日若于雪中弹上一曲古琴,怕是立马就要羽化飞升仙境了。小女子得见仙颜,实乃三生有幸啊。”
千阙说完还朝羽嘉抱拳施了一礼。
“油嘴滑舌的嘴,已经肿了,这舌头,是不是也想疼上几天?”羽嘉将琴放在一边,取出手帕擦了擦手。
“嘘!”千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本正经冲她道:“不能乱说话的,羽姐姐每次说话都灵验得很,嘴巴已经张不开了,万一舌头也疼了,就连稀粥都喝不了了。”
“涂药。”羽嘉扫了她的面纱一眼。
千阙咧着嘴坐到她旁边,掀开面纱把脸凑了过去,欢喜道:“有羽姐姐给涂药,这嘴巴肿了也是值得了。”
羽嘉也不理她,一手勾着起她的下巴,一手轻轻在她唇角的红肿处涂药。
千阙喜欢这样近距离看羽嘉,尤其是她不说话的时候,寂静又温婉,眉宇间淡淡的疏离感如氤氲的水雾江南,她看得眼睛也不眨一下,似是要将这幅的容颜印到眼睛,再透过眼睛镌刻进心里。
甜淡的花香自唇角钻入鼻间,千阙鼻翼缩几下,像一头嗅闻的小兽,亮着眼睛朝羽嘉说道:“姐姐,这药香极是好闻,一点也不像苦死人的草药汤子,姐姐给我多涂一些吧,脸上也涂一些,这样我整张脸就是香的啦。”她嘴巴肿着张合不便,声音嗡嗡的含糊不清。
羽嘉唇角一动,捏着她下巴的指尖轻轻用力将她的脸摆正些,缓缓涂着药说道:“这药确有滋养容颜之效,你倒是歪打正着了。”
“真的吗?”千阙更开心了,笑的时候扯到嘴角疼的“嘶”了一声,却不记疼地开口道:“我涂了这药也能像羽姐姐这样漂亮吗?我能有羽姐姐万分之一漂亮就满足了。”她稚气却诚挚地说道。
羽嘉捏着她下巴的指尖更用了些力,冷声道:“又贫嘴,莫动。”
千阙的肿痕是法术变出来吓唬她的,根本无需涂药,三天便自动消去,而这所谓的解药,却是老头用露水花汁制成,给神山的女仙娥们滋养容颜用的。
这孩子吃了许多神山的食物,又涂了上神亲制的仙药,再长大些怕不是真要长成戏本里倾国倾城的样子了,羽嘉思忖着觉得千阙说得对,她这嘴巴确实肿的值了。
涂完药,千阙把面纱戴好,一头歪倒在羽嘉身侧看着她调试古琴,“羽姐姐要弹琴给我听吗?”她问道。
羽嘉并未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兀自调好了琴弦,而后抱琴起身,朝琴架走去。
千阙突然失了依靠一头栽在垫子上,不免又惨叫一声:“羽姐姐。”
羽嘉将琴放好,才缓缓道:“此琴乃故友之物,如今修好便要送去,须离开些时日。”
千阙听到羽嘉又要离开,短腿一瞪跳了起来,小跑到她面前惊慌失措地连连问道:“姐姐去哪里送琴?什么时候去啊?我可以一同前往吗?”
不等羽嘉回答,她又连忙道:“羽姐姐去年的时候离开了四十四天才回来,这次送琴又要多久啊?我舍不得你,这次就让我一起去吧。”千阙拉起羽嘉的袖子,似乎知晓她会拒绝,眸子暗淡了许多。
“雪化了便去,你且好好去书院念书,一月便回。”羽嘉柔声回答道。
“这么快就要出发?”千阙耷拉着脑袋伤神,过了一会儿又遗憾道:“这琴自姐姐回来就一直调试,我还没听姐姐弹过呢,就要送走了吗?”
羽嘉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琴还有更好的,我回来弹给你听。”
得了她的承诺,千阙稍稍放心不少,看着琴暗自期待起来。
羽嘉没来的时候,千阙的生活算得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但终归是一成不变的,没有惊喜,也没有期待。
羽嘉搬来这两年,千阙日日都呆在她的院子里,虽然她照旧会去学堂、会同母亲一起进城游玩,也会到竹林里挖笋抓兔子,爬树摘果子,可不管做什么,她笃定地知晓,只要回到那片竹林,她就能见到她的羽姐姐。
学堂里听到有趣的事会讲给她听,城里看到好吃的会带给她尝,就连摘的果子也要把最大最甜的留给她
不知不觉间,千阙已经把她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了,极重要的一部分。
如今再次分别,她自是不能如上次那般适应。
【作者有话说】
这次送琴对应24、25章,羽嘉被困昆仑镜三天,凡尘过了三年。
凡尘这段节奏太慢了些,所以会把分别的三年一笔带过,千阙下一章就长大了。
第119章 凡尘(八)
凡尘(八)
清晨醒来, 千阙便觉得心口沉闷闷的,吃了早饭,跟诗知云去书院待上半日, 依旧是下午时离开书院飞奔去羽嘉的小院。
已经过去一个月又二十天了,她还是没回来, 千阙在屋里四处转了转, 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架子上的书。
不知不觉间天黑透了, 疾风冷雨点点滴滴, 扰得人忧思更甚,家里的仆人在院外唤了一声:“小姐, 风雨大, 我来接你回去。”
又是没等到羽嘉的一天, 千阙心中已经不安起来, 小声宽慰自己道:“羽姐姐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说不定明日就回了。”她熄了屋子里的灯,关好门窗,像木偶一样跟着家仆往家走。
晚饭食不知味, 夜间辗转难眠。
每日天微亮,她就跑去了羽嘉的院子里等着,一连又等了三个月, 这院子依旧不曾出现她的身影,千阙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她只是路上耽搁了
她开始发疯似地寻人,十四岁的孩子硬是求了母亲带着家仆在周边的几个城中寻内找了大半年,依旧一点音讯没有。
千阙愈发消瘦了, 最终大病一场, 缠绵病榻两个月都起不了身。
诗知云看女儿入了魔, 怕她年华不保, 亲自登门求了那位将军故友帮忙寻人。
书院的师姐们看这么个活泼的小师妹就要香消玉殒了,也各自拖了家里的关系帮忙寻找,一年间竟寻不到半点踪迹。
病愈后,千阙似乎想通了,她不在发疯似地寻找,而是日日把自己关在羽嘉的院子里,一本一本地翻看书架上的书籍,一局一局地和自己对弈
日复一日,就连性子也愈发沉稳冷漠起来。
快要十六岁时,千阙发现书架上未读的书开始读不懂了,就连棋艺也再难精进,于是她日日枯坐在房中,近乎成了荒山上的枯石。
数月后的一天,她突然又振作了精神,重新跟着诗知云去书院念书去了,众人看了,皆以为她这是放下了,一阵欢喜。
只是,她每日课后照旧会去羽嘉院中,给小依依喂食,给十几架子的书拂扫灰尘,给院里的花花草草浇浇水修剪枝桠。
那株被千阙搬去院角的不知名的花,也被她重新搬到了架子上,日日细心照料着,如今长势很好,早就不歪了。
有时候无事可做,千阙便对着鸟笼子静静坐上许久,想着当初自己年不更事把小依依捉弄的那样惨;想着当初看画本子看得好奇偷亲羽姐姐的荒唐行径;想着当初一派天真地等着长大了要羽姐姐送她帕子;还想着冬日里靠在羽姐姐身侧懒懒地看书
当初只道是寻常,如今千阙快要记不清羽嘉的样子了,她尝试着画过几幅羽嘉画像,却连她的轮廓也画不出。
千阙17岁了,自羽嘉离开已经三年了。
如今的她常着素衫,身材高挑,儿时的婴儿肥已然褪去,轮廓分明了许多,五官十分端正美艳,长时间独处,让她周身笼了一层清冷之气,唯有那双眼睛依然灵动清澈,如夜空中的星辰明月。
“羽姐姐”这三个字成了她藏在内心深处的执念,也只有想到她时,她周身的清冷之气才能缓和许多。
春雨淅沥,莺飞草长,竹林摇曳,沙沙作响。
千阙在自己的书房里勾勒羽嘉的轮廓,画中隐约能看出是位白衣女子,腰间那块白玉虽然歪歪扭扭但也勾出了云纹,唯有脸庞,一连数日,迟迟画不出分毫。
正沉思着,一只青鸟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千阙不经意间抬头一撇了,那鸟儿看她一眼就朝着竹林飞去了。
“小依依不是在笼子里吗?是谁放出来的?”千阙突然心口砰砰跳动。
“难道是?羽姐姐?”她顾不得撑伞便往竹林跑去,近乡情怯,靠近院子时,她开始紧张起来。
三年了,漫长的等待中突然出现了游丝一般的希望,这希望没有也就算了,一旦有了,就像夜风中的烛光,忽闪忽灭,越靠近越不敢呼吸,生怕呼地一下,灯就灭了。
穿过竹林,院内空无一人,千阙直直冲屋内跑去,羽嘉白衣青衫垂首站在书架旁,周身似是笼了一层柔光,依然是一副疏疏离离的样子,听到千阙进来,她轻转过身,目光里看不出一丝波澜,像是不曾离开过。
千阙急急朝她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三年了,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人再次站在面前,万千情绪涌入心头,她眼圈红了。
熟悉的身影在眼中颤动,犹如月亮的影子在暗流涌动的湖水里起伏,她的心也在发抖。
“你回来了吗?”千阙颤抖着嗓音问道。
她还是有些怕,怕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思念编织的幻境,一呼一吸间这幻境便破碎了。
羽嘉没有回答,缓步走到她面前:“如今都这般大了,下雨怎么还不晓得撑伞。”说着她从衣袖中变出一方手帕为她拭去额发上的雨水。
千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看着她朝自己走近,看着她抬手为自己擦拭雨水,看她眉宇间的疏离感,感受她温热淡雅的气息扫过自己的脸颊。
她和从前一样,没有半分改变,唯一改变的是千阙,她如今已经快要和她的羽姐姐一般高了。
直到额间传来羽嘉指尖的温度,千阙才轻唤了声:“羽姐姐。”
嗓音也清丽许多,不似儿时的奶音那般细嫩了,羽嘉冲她笑了笑。
“羽姐姐可还会离开?”千阙颤抖着将羽嘉的手拉入手中,嗓音也有些颤抖。
似是读到了她眼中的不安,羽嘉心口一软,柔声答道:“不会。”
轻轻柔柔两个字缓缓落入耳中,千阙眼圈更红了,不禁低下头喜极而泣。
羽嘉端详着眼前的少女,她已然褪下稚嫩,出落的亭亭玉立了,即便低眉颔首红着眼圈也难掩倾城之姿,分明光艳逼人的容颜,却在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淡漠和阴郁。
“眼睛哭肿了,又要带面纱扮女侠吗?”羽嘉勾了勾唇角,嗓音淡淡地打趣道。
她离开时千阙嘴角还肿着,装模作样带着面纱扮侠女的样子分明就在三日前,可时昆仑镜中时光流转,一切都变了样,羽嘉心绪起伏着。
千阙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说道:“姐姐都走三年零四个月了,我的嘴巴早就好了。”
羽嘉沉默良久,若有所思地看着千阙淋湿的衣衫,许久才开口:“天上三日,地上三年,我离开三日而已。”
千阙听着朝思暮想的声音,以为羽嘉又拿她逗乐子,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瞬间变得灵动许多,麻利地将湿了的外衫脱下才道:“羽姐姐,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怕你不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如何?”羽嘉抿了抿唇,眼眸垂得低低的,看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羽嘉不在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千阙确实无数次的想过这个问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开口。
“那我就好好念书,将来像娘亲一样在书院里教书,等我赚些钱,就扮成女侠的样子,翻每一座山、跨每一条河、游每一座城去寻你。”
“若是寻得到,就守着你,跟着你,这世间所有的人,不管要走多远的路,花多久的时间,我都同你一起去见,所有的时事,不管美好的、平凡的,有趣的,无聊的,每一件都陪你一起去做,不叫你再离开了。”
“若是寻不到”
“若是若待我老了、走不动了,还寻不到你,我就再回到这院子里来,把我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看过的云,听过的风,还有涉过的潮起潮落,行过的万里山河,统统说给书院的学生们听。”
“我要告诉她们,我找到你了,因为风里有你,云里有你,我所见所闻都是你,所思所想也皆是你。”
“我要让她们知道,只要是与我有关的故事,桩桩件件都有你。”
千阙缓缓说完,目光闪闪的似润了一汪清泉,弯着眼睛又补充道:“说不定,多年以后,她们还会把我们的故事写成画本子,刻在山石上呢?”
羽嘉看着眼前的少女,褪去了外衫身型略显清瘦,眉宇间的稚气已然不剩几分,连素日里的热闹与活泼也全然收敛了,眼角眉梢拧着淡淡的冷愁。
她心口一颤,眼中含了淡淡的柔光问道:“这三年,你寻我,可是吃了许多的苦?”
“我想你吃了许多苦。”千阙垂着眼眸喃喃道。
缓了一会,让五味杂陈的情绪在心口翻滚一番,她才故作潇洒地挺了挺脊背说道:“我才不想说为了找你,我走了多少路,也不想说因为想你,我生了几场大病,更不想说为了等你,我差点把自己等成一块荒石呢,因为如今,你回来了,不是吗?”说完她还弯了弯眼睛,让眉间清冷的愁绪消散开些。
羽嘉垂了眉眼,看不出情绪,只是默然走去茶炉旁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道:“如今我回来了,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千阙目光跟着羽嘉游移,看她垂了眉眼,看她抿了唇角,看她素手纤纤,看她身姿流转,她一遍一遍地用眼睛告诉心口——她,真的回来了。
接过茶坐在榻上,她抿了一口才仰头问道:“姐姐可是要补偿我?”
听到“补偿”二字,羽嘉心下思忖着,在神山时少阳、青鸾他们若是做了自以为有功劳或者苦劳的事情,总归要跑到她面前长吁短叹一番,自己便少不了要答应她们一些请求算作补偿。
如今这孩子因着自己被困昆仑镜这三日,吃了这样多的苦,补偿一番确实应该的,便开口道:“算是吧。”
千阙握着茶,思忖良久,忽而抬眸问道:“姐姐离开许久,可有嫁人?或者说可有遇到心仪之人?”
羽嘉一时不知千阙何意,联系到昆仑镜中的一番经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蹙眉道:“莫非,你也要以身相许?”
第120章 凡尘(九)
凡尘(九)
千阙听到她说以身相许, 急得呛了口茶,满月似的脸上一阵惨白,睁大了眼睛问道:“也要以身相许?”
话语间把这个“也”字重重咬了一口, 她又问:“还有谁要以身相许了?是那个古琴的主人吗?她是姐姐什么人?姐姐可同意了?”一连串的问题鱼贯而出。
羽嘉顿了顿,微蹙的眉心又紧了几分:“你方才的问题何意?嫁人、心仪之人云云, 何来此问?”
千阙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回她:“姐姐本就长我几岁, 又这样久没回来, 我以为姐姐在外在外觅得良人,所以才不回来的。”她话语间带了明显的酸意, 说完还不忘补问了一句:“姐姐有没有答应她?”
羽嘉松了口气, 冷声道:“一个误会罢了, 并非良人, 没有答应。”
她长身竖立,站的肃肃穆穆的,连声音也清冷许多。
千阙看得出,她此行并不愉快, 将茶杯放下,又问道:“姐姐就是因着这个误会,才耽搁这样久吗?”她依旧介意着有人要以身相许她羽姐姐的事, 声音沉沉的,目光中还流露出几分敌意。
羽嘉看她眉梢挂满不悦,将神情舒缓些,柔声道:“算是, 不提也罢。”
千阙看她不太有兴致细说这桩误会, 敛了一身疏阔清冷的气质, 如儿时那般双手捧了腮帮子闷闷地坐在榻兀自生了好一会儿气。
许久, 她才假装不在意地轻声问道: “那个古琴的主人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吗?姐姐亲自为她修琴修了大半年,修好之后又亲自给她送去,被她留住了三年不说,她还要以身相许。”
羽嘉看着明明气鼓鼓却又十分收敛的小姑娘,如小时候着急一般敢怒不敢言,含了笑意解释道:“是一位认识了十几万十几年的朋友,她被歹人蒙蔽了,才做下错事,现下应该已经知道错了。”
提到了口中的这个“歹人”,她顺手掐了个诀传音到神山。
千阙本来只是有些不开心,听完她的回答竟有些伤心起来,面色更哀怨几分。
那古琴的主人和羽姐姐都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她做错事,羽姐姐非但没生气还替她说好话,就连提到她时的声音都变得那么温柔,脸上还含了笑意
再想想自己呢,和她相处的时日本就不多,还都是自己年幼无知的时候。她不常冲自己笑,也会因小小的错事就呵斥惩戒自己,估摸着离开这么久她一次也没想过自己吧,不然回来看到她,眼里怎么会一点情绪都没有呢
思来想去,千阙觉得自己怎么也比不过那古琴的主人,暗自神伤着不说话。
羽嘉看她脸色凝重,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觉得是女孩子长大了心思细腻难以琢磨,取了件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才道:“想好了吗,要如何补偿?”
听到她柔声询问,千阙略思量片刻,开口道:“若是,我也要以身相许的话”她说着冲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期盼。
羽嘉眉间一动,还未开口,便见她又满脸不甘道:“别人要以身相许,羽姐姐拒绝了,我要以身相许,羽姐姐自然也可以拒绝,我不要补偿,我也不会逼你,更不会把你关起来三年。”
这
羽嘉头一次生出了这般奇怪的心绪,觉得无理、无奈,却又于心不忍,轻提了口气,缓步到她一侧坐下,耐心道:“并不是别人如何,你便要如何,别人的选择兴许不适合你呢,你可以想想你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千阙看着她好看的嘴唇张张合合,陷入了沉思,良久才道:“我喜欢你,想同你在一起,还需要想么?”
“”羽嘉暗咳一声,任由心绪再次起伏,慢慢引导道:“喜欢也是不一样的,我离开之时你尚且年幼,你只是习惯了有个人能时时陪伴着你,那样的喜欢只能算作是依赖,或许不是你以为的要在一起。”
千阙望着她的眼睛,认可地点了两下头,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是不一样了,我以前喜欢你迷迷糊糊的,有些稚气,但现在不一样了,三年了,我早就想清楚了,我就是欢喜欢你,想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羽嘉沉默片刻,不解道:“自我回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你为何这般笃定?”
千阙冲她笑了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为何,羽姐姐这么好,喜欢你哪还需要问为何?不喜欢你才需要理由吧。”
“嗯,好,很好,都很好。”羽嘉提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垂着眼眸感叹着。
千阙接连听到许多声“好”,连忙靠向她追问道:“羽姐姐这是同意了?”
羽嘉苦笑:“你还小,以后再说。”说罢,她起身朝书架走去。
“我不小了,过年的时候就已经有媒婆登门说亲了,好在娘亲没有答应,否则我被一顶轿子抬去深宅大院里,就再也见不到羽姐姐了。”千阙追在她身后喃喃道。
羽嘉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一丝波动,是啊,凡尘的女子,过了及笄便要谈婚论嫁了,可眼前的人明明还这么稚嫩懵懂,又如何能
若是自己被困昆仑镜不是三日,而是十日、一百日,再或者自己从未出现在这里呢?她又当如何?她心绪更起伏了片刻。
“羽姐姐,羽姐姐,想什么呢?”千阙看她不语,走到她跟前轻唤了两声。
羽嘉心中腾起一丝莫名的情绪,犹豫片刻才问:“你娘亲她会逼你吗?”
“不会,娘亲她自然不会逼我,不过再过两年就不好说了,即便娘亲不逼我,也会有旁的人来指手画脚,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女子迟迟不成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千阙悻悻道。
“若是我答应你呢?”便不必遭遇这些了。羽嘉轻问。
“答应什么?”千阙歪头看她。
“以身相许。”羽嘉答道。
夏日晴空的一片雪花,再次砸在鼻尖上,羽嘉清晰地知晓她在干涉一个凡人的命运。
或许无关情爱,或许算作补偿,大概是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也可能这对她这样的神仙而言易如反掌,她甚至不曾思及原因。
凡尘百年,神山不过百日,须臾而过,于是,她问了出来,一刹那的念头。
正如千阙所说的,她没想过索要补偿,更没奢望过真要以身相许,离别三年,她只是心有不甘。
但如今,她回来了,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可是,上天总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它会在一个不幸之后埋藏另一个更大的不幸,也会在一个惊喜后面准备一个更大的惊喜。
千阙人生中头一次愣怔这么久,她将自己短暂的人生都思索了一遍,来推理和判断眼前这一刻是梦境还是真实,甚至忘了回答。
羽嘉瞧她不语,蓦然转身,一句“算了”正要出口,千阙拉住她的衣袖顺势钻进她的怀中。
从她踏进这方院子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她便想要抱住她的,一直忍到现在,才得偿所愿。
“说定了,不许反悔,就算是做梦,也不许反悔。”她倚偎在她肩膀处抽泣道。
纵容一个人的拥抱,就像纵容一朵花在自己身体间扎根,她稚嫩柔软的须会沿着你肌肤的毛孔,钻进你的血肉肌理,缠绕你的四肢百骸,再跟随你的血液回流进你的心口,从此,与你交织为一体。
如果前一刻羽嘉还未来得及思索她的问题意味着什么,那这一刻,她便已经被裹挟其中了,千阙用怀抱和心跳裹挟她,不给她一丝退却的余地。
羽嘉没有回抱她,只抬手在她后背处拍了拍,便将她从怀中推开了。
千阙眼圈红红的,心绪还起伏着,她甚至还没确定是不是在做梦,也没得到她确定的回答,就这么被无情地推开了。
难道是反悔了?
千阙心口一慌,正要开口,却见羽嘉手中握着一方帕子递在她面前。
她没开口,也没看她,眼帘垂得很低,神情也淡然,就这样默默地送了一方帕子给她。
千百年来,送帕子,一是定情,二是擦眼泪。
千阙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想到儿时那句戏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三年的悲欢离合,一直被她禁锢在心底深处,即便重逢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也没敢哭出来。
可眼前这个帕子就像一味药引子,瞬间将她埋藏在身体里的病痛与隐疾悉数勾了出来,等着一剂良药来治愈。
羽嘉的怀抱便是那剂良药,可是,数十万年来,这剂药从未医过人,她立在原地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千阙委屈地看她,眼泪一颗颗往下坠,眼见那人依旧没来抱自己,她嚎啕的哭声更大了几分。
最终,主动扑进她怀里之前,她还是先将帕子接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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