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盈知道白术这时候肯定无心为自己转述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高寒:「此人毕竟是白术的父亲,可否不要在这里处决,按律处置?」
高寒没有给她转达,只劝她道:“夫人,奴仆刺杀主家,按律也该斩杀。夫人仁慈,我等将他带出去行刑便是。”
林盈只得又将目光投向高远。他此前虽然对她有些敌意,但是他方才似乎维护了她,或许他会愿意帮忙。
高远看了看她,支支吾吾道:“大人,夫人说……此歹人是白术姑娘生父。”
颜复挑了挑眉:“你如今倒是学会为夫人说话了。”
高远让他扫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颜复转向白术:“白术,怎么回事?”
白术立刻跪下:“父亲贪图钱财,鬼迷心窍,犯下重罪。白术连累夫人,不敢求大人饶恕,请大人降罪!”
她如此坦白后,颜复的脸色显然更加阴沉了。
林盈慌了神,白父罪有应得,可白术毕竟是被他连累的。她方才为白父求情,就是不忍让白术亲眼目睹惨状,更怕牵连到白术身上。
林盈飞速思索着。此前每次和颜复闹不痛快,他都是与她搂搂抱抱一番就肯消气。林盈来不及细想,一头扎进了颜复怀里。
身边一众侍女侍卫对于事态这般发展始料未及,很快识趣地垂下了眼睛。
颜复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那支长剑也跟着掉落在地。
他没想到,到头来林盈难得主动亲近他一回,竟然是因为这种事。
颜复苦笑了一声,在林盈耳边轻声道:“小娘才认识她多久,就一次两次护着她。我可是认识小娘三年有余,小娘却总爱躲着我。”
他叹了口气,转向侍卫:“罢了,夫人既要按律处理,那便押送潜龙司吧。”
“交给朝廷命官,秉公处理,夫人可放心了?”颜复将林盈抱起,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白父一眼,从房中走了出去。
行至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吩咐道:“夫人管理不当,便禁足一……半日吧。除却送食水……不,夫人要什么就送什么,除此之外,谁也不准进去。”
颜复将林盈抱到房中放下,垂首把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捋顺,什么也没说,便出去了。
林盈等在堂屋里,不住地走来走去。
在这短短的一日里,她竟然遇到了如此多事情。有人对她刀剑相向,有人差点为她杀了人,有人因为她的安排或许会被送往官府问斩。
她心乱如麻,无法沉下心来做任何事,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她抬头一看,竟是白术回来了,忙问她有没有事。
白术不敢大声说话,压低了嗓音,说是父亲被带走了,自己只被叫去问了问话,便被放出来了,大人没有要给自己降罪的意思。
林盈听说她没事,心下勉强好受了些,又问:「你父亲的事……」
白术望着林盈,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抬起头时已是眼眶泛红:“夫人……”
林盈看她这样,以为白术要为父亲求情,有些紧张地俯身拉她。
她方才为白父说话,是不想让白术亲眼目睹血亲逝世,但是让苛待妻女还行刺自己的白父毫发无伤地回来,她既不情愿也没那个本事。
白术却一跪不起:“白术害了夫人,请夫人责罚……但白术真的无心攀附大人,白术只是被逼着拿钱回去,不知道父亲会……”
林盈听了,暗忖自己不该多思,忙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白术没有回答,只低下了头。
林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因为你父亲才不得不来这里的?」
“是……”白术回答。
「那如今你不用听他的话了,日后有什么打算?」
白术见林盈没有要责罚的意思,反倒关心自己,这才随着她站了起来。
她答:“大人要我罚俸三月,日后白术一定尽心侍奉,再不敢让夫人遇险了。”
林盈摇头:「我是说更久以后。你若想走,等罚俸期满,我把身契还给你。」
白术忙说:“夫人不必如此。”
还没等林盈回答,白术便道:“白术也并非没有私心。从前白术不愿来,是因为害怕在这高墙中遇到是非,无法脱身,可夫人不嫌白术卑微,仅仅与白术相识数日便多次维护。白术无以为报,愿为夫人效力,尽己所能。”
林盈听了,心头一暖,起身回到里间,从自己的妆匣里取出一支银簪:「你家出了事,不能没有银钱。」
白术自是不敢收:“本就在罚俸期,更不该拿夫人的东西了。”
「你悄悄拿着,不要声张就是了。」为了让她安心,林盈又补充道,「等禁足解了,我也确实有事想找你帮忙。」
“白术定为夫人效力……”白术这才收下,百般谢过后出去了。
林盈不能出门,便想着回到里屋歇息一会。
天有些冷,林盈先是走到窗边,关上了窗。这窗子从她刚刚过来拿簪子时就开着,但是林盈却并不记得自己开了窗,许是侍女在她出门时为她打开通风的吧。
关好窗,林盈回过身来,面对着床榻,这才发现那床帐里居然有个人影。
林盈吓得往后一缩,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颜复。
他也不知何时进来的,就那样端坐在床帐之中,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第16章 翻窗 你该不会是会手语的吧?
颜复不仅不声不响地进了屋,不知何时,他还换上了林盈那日很是喜欢的白衣。
这件白衣似乎是改过了,当日还有些不合身,此时却宽松了些,还加上了长长的衣摆。颜复坐在那处时,他的衣摆垂落下来,犹如白孔雀垂落的羽翎。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她现在被关了禁闭,屋子里只有白术一人出入过而已,他怎么进来的?
林盈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窗户。
这间宅子里素来这般礼崩乐坏,她不该再感到意外的。
颜复把她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这才开口道:“聊完了?”
果然,他全听到了。
“小娘可真大方,以身犯险保护别人还不够,还要资助一二。”他信手拨弄着床帐的系带,看似放松,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她,“是不是每一个人看起来可怜,你都会去照顾?”
林盈感到很是冤枉,白术的爹不也没有钱吗,她就没给他钱。
这些钱都是颜复的钱,花得越多,她要还的就越多,如果不是因为白术真的有需要,她一点也不想随意挥霍的。
颜复并不知她所思所想,继续追问道:“我和他们,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是吗?”
听了这个问题,林盈先是呆愣,旋即竟是有些恼火。
白术是个好姑娘。在新婚夜林盈不知所措时,白术是唯一一个安慰了她的人,即便是面对持刀行凶的父亲,白术也敢出手维护林盈,林盈念着人家的好,这才盼着多帮她一些。
至于颜复……
「那怎么会一样?人家对我好,我才对人家好。我给你送饭的时候,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林盈心里这么想着,却并没有写下来,只是对着他愤愤地比划出来。
不由分说地罚她,又跑来这里无来由地责怪她,还想要她解释?林盈知道他看不懂,也巴不得他不懂,比划完就一转身,往外头走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反正这屋子这么大,外头也有地方给她坐着。
颜复看她要走,这才开了口:“小娘,今天这件事……”
林盈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头。
颜复问:“小娘是想揭穿那歹人的谎言,让他无言以对,才放他进门,给他诊脉的,是吗?”
虽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放下了之前的疑问,开始说正经话了,但林盈这下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
颜复望着她,神色难得严肃:“可这世上就是有些无耻之徒,便是公道也制服不了他们。”
林盈不知该作何回应。
颜复所言不假。早在被抢入李府时,她就已经知道了,规矩可以束缚她这样的普通人,但对有些人来说并没有用。颜复的离开,不也是那些人罔顾公道,蓄意陷害所致吗?
似是与她的思绪飘到了一处,颜复轻叹一声,这才继续道:“我知道,小娘想做善人。可是有这些人存在于世,便是在道义上占了上风,善人也不总能得到善果。”
林盈垂下眼,只静静听着。
颜复对她太了解了,就好像这些年他从未离开,但是今日听他说了这些,她却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他之所以变得有些铁石心肠,许是这三年,加之在李府的那许多年,发生的许多林盈所不知道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变得如此吧。
林盈不自觉地走近了些,直到小腿靠到床榻边上,却被方才还一动不动端坐的颜复一把拉进了床帐,如同蛰伏的野兽一口将她叼进洞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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