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人是个跛脚男子。林盈不想让他太过折腾,赶紧走到了近前。


    她示意他自己说不了话,又把那张歪歪斜斜写着“识字”的字条给他看。


    跛足男子看了看这张字条:“姑娘这是……嗓子坏了,又不识字,想学写字吗?”


    林盈见他态度温和,察觉到或许有希望,立刻眼睛亮亮地点点头。


    “那你先进来吧,我告诉我们东家一声,”男子错开身,让林盈进了药铺,“重章……哎?”


    方才声音来源的地方空无一人,反倒是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姑娘,你在这里等一下。”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进了房间。


    林盈点头,有些局促地摩挲着袖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药铺。


    这间铺子虽门脸不大,内里却算得上宽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屋内陈设处处透着雅致,的确像文雅之人开设的铺子。


    过了一会,跛脚男子便出来了:“我们东家现在不太方便见人……”


    林盈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脸上顿时灰暗起来。


    男子急忙追加道:“不过他说了,我们可以教姑娘识字。只是这铺子里缺人手,希望姑娘学成之后,可以来帮着整理医书和账簿,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能够识字,而且是通过自己劳动换取识字的机会,林盈自然愿意。


    只是,她偷偷跑来一次两次还好,日日像正经做活的人一样来药铺,定会被府里的人发觉的。


    里间的门又轻微地动了动,男子就又离开了一会,回来后对她道:“我们东家说,铺子里没那么多活要做,姑娘每旬能来两三日就行。”


    只要两三日就行,真的吗?


    似是看透了她的惊讶,男子笑着说:“是真的。”


    林盈连连点头,眼睛不由得红了。她一路求告无门,终于在此处峰回路转。


    “姑娘不必放在心上,”男子宽慰道,“铺子里就我一个人,我们东家又要出远门,若姑娘真能学成帮衬一二,那便是帮了大忙了。”


    说罢,男子从柜台上取出一张崭新的纸和一杆笔:“今日起,姑娘若是有空,便先从临帖开始吧。我为姑娘写几个简单的字头,姑娘先练练手。”


    林盈无不答应,只待他写。


    就在这时,里间又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男子看了看里间,无奈道:“呃……看来我们东家打算亲自为姑娘写字头,姑娘稍等片刻。”


    林盈又点点头,顺从地在外面候着。门再次被打开,她便知道是字头写好了。


    “姑娘来看看吧。”


    林盈立刻凑近,细细地看着。


    纸上的字迹如寒塘冷月,遒劲秀丽。


    林盈一下就想到了三少爷。若是三少爷还在世,定然也是这样,信笔写下的字便如此摄人心魄。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道紧闭的房门。


    男子见她目光停滞,担心是她学习起来有碍:“怎么了,姑娘?可是觉得这字太难认了?”


    林盈不愿被人看出心事,赶紧摇头,将纸拿起来在心口贴了贴,表示自己会好好收下。


    “那便好……对了,”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取出一张纸,推到林盈面前,“东家说姑娘独自求学不易,让我把这个给姑娘。”


    林盈接过来,发现是一张银票,定睛一看,竟是三十两银子。


    初入李家的林盈很害怕,不愿做老爷的侍妾,溜回家想求家人想想办法,原先的房子却空空如也。听人说,他们连夜搬走了,说是女儿结亲,夫家给了三十两银子,让他们去过好日子。


    人言一寸光阴一寸金,她余生的光阴,却只换了三十两银子。


    这三十两还不是给她的。


    父兄卖她,也不过才得了三十两,而这个素不相识的东家竟随手便塞给她三十两。


    她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


    她是来求学的,既没给学费,也还没开始干活报恩,哪里能反过来拿他们的钱?


    “收着吧,”跛脚男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揶揄道,“这些钱是我们东家在赌坊顺手赢回来的,他们经商之人颇为迷信,非说这钱占了他财运,不利于他开新铺子,要找个福泽深厚的有缘人替他花掉。这不,找上姑娘了。”


    听到“赌坊”二字,林盈骤然一愣。


    原来东家竟是沾了赌的,怪不得花起钱来这般没有节制。


    在她那为数不多的,关于家人的记忆里,赌就是万恶之源,能将人变得如恶鬼一般。


    一想到这位好心又写得一手好字的东家也沉溺赌博,她便无比担忧,只好连连摆手,用口型对男子说“不要赌”。


    男子见状,忙宽慰道:“知道知道,我们东家也只是有正事去那边,捎带着赢了些钱,平素他是不会往那些地方去的。”


    爱赌的人的话哪里能信?他们都说自己不赌。


    林盈将信将疑,仍然想把银票还回去,跛脚男子不收,她只好放在柜台上。


    跛脚男子却突然压低了声音:“姑娘,你听我一言,我们东家横竖都是要把这钱花掉的,你不收下,他若再拿去赌怎么办?”


    听到这里,她倒愣了,如此一说,她若能把这钱拿走,还真是做了件善事了?


    男子见她神色松动,忙顺势恳求道:“你就当是帮帮我,这铺子若让我们东家赌没了,我就要家徒四壁了。如此惨状,姑娘忍心见得吗?”


    林盈这才犹犹豫豫地拿起了那张银票,却还是不知该不该拿走。


    只听得里间的珠帘晃了晃,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自其中传出:“收着吧,这钱本就是你的。”


    林盈一怔,知道是那位等在暗处的东家亲自开口了。


    虽然她不明白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若能让他不要再赌,她愿意收下。


    她现在还不那么缺钱,不会随手拿去花掉的,大不了她就先帮东家存着,等东家回来了,她再还给东家。


    于是,她拿起银票和写着字头的宣纸,向里间福了福,又向跛脚男子福了福,这才离开了。


    林盈便是这样结识了她的两位恩人。


    第7章 成婚 不想同我成婚?


    林盈后来知道了那间药铺叫“回春馆”,那位跛脚男子名为宋迁,是药铺的掌柜,而不曾露面的东家名叫重章。


    宋掌柜日日都在铺子里,林盈以为他同一般的生意人一样,读书是为了学习管账与经营之道,却没想到他文采斐然,远超常人,教得她进步神速。


    至于重章先生,自打那天林盈和重章先生隔着门见了一次,他便南下去做别的营生,再也没有回来过,只偶尔寄信到铺子里。


    信中若有问到林盈的部分,宋掌柜就读给她听。重章先生写得总是很简单直白,并不难看懂,因此后来,她慢慢就能自己读懂重章先生的信了。


    重章先生离开前给林盈写了一整本字头,她如今能写得一手好字自然是重章先生的功劳。


    可现在颜复问起是谁教她写字,她却不知道该不该提起重章先生的事情。恩人帮了她,她不想贸然出卖他们的消息。


    林盈只得跳过这个话题,又指了指后面的话:「三少爷为什么要同我成婚?」


    颜复视若无睹,反而继续粘着她:“是那个送你簪子的人教你写字的吗?他是谁啊?我认识他吗?”


    林盈终于看出他只是一味地绕弯子,不肯和她对话,手上使了些力气把缠在自己身上的颜复推开些,坚持将那张写了字的纸给他。


    颜复没有使力抵挡,乖乖错开了些身子。然而,他拿过那张纸后并没有如她期待的那般耐心阅读,反倒问她:“为什么要问为什么?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现在似乎总是这样,不管林盈做什么,他都不恼,只是林盈说的话他也不听。


    林盈只好抓过那张纸,写道:「我嫁过人的。」


    “你说叛党李氏吗?他死了。”颜复轻飘飘地说。


    叛党李氏?


    所以他擒拿的所谓叛贼,就是李家老爷?而他已经死了?


    看林盈瞬间满眼惊惧,颜复解释道:“他犯了重罪,圣上已下旨将他处死。”


    “他的喉管都被割开了,死前一句话也没留下,真是恶有恶报。”说完,他还用指腹搓了搓林盈的脸颊,眼神可怜兮兮的,“小娘怎么在发抖?不会以为是我干的吧?我在小娘心中如此狠毒吗?是不是在狱中那些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们倒是没说什么,林盈只听出来“颜大人”雷霆手段,狱卒们似乎都很怕他。


    颜复将她抱紧了些:“小娘别听他们编排我,他们都是一些没有小娘的人,这才见不得我好。”


    ……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谁也不想要小娘吧?林盈就觉得家里只有娘亲才好,可她的娘亲早早就病逝了。


    思及此处,林盈不禁又想到,三少爷自幼就失去了家人,是没有娘亲疼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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