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气氛越发热烈,茶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李牧是当世第一名将,有人说王上慧眼识珠,还有人感慨,说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过,赋税轻了,收成好了,连打仗都只打胜仗,秦国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有人笑着接话:“一飞冲天?那叫一统天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从茶馆里传出去,飘到街上,飘到半空中,和着市集的喧嚣,融进了咸阳城里。
城外的田野上,也是一派繁忙景象,这几年,秦国大力推广新的作物,经过反复试种,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小麦的产量比往年又多了三成,更别提一些新的作物,譬如土豆红薯南瓜等等这些好吃又好种的。
司农的官员们忙得不可开交,整日里往乡下跑,教庶民们怎么育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起初庶民们还不信,觉得这些新花样未必比得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可等到秋收的时候,看着那黄澄澄的麦穗,比往年沉了不止一星半点,一个个从此言听计从。
至于轻徭薄赋,因为两代秦王走得时间太近了,一前一后的,朝局变化也大,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民心,让百姓喘口气,让土地休养休养。
于是赋税一减再减,徭役一轻再轻,庶民手头宽裕了,人口也多了起来,人口多了,兵源就足了。
从前秦国要打一场大仗,总得掂量再三,怕战线太长,粮草接济不上,怕后方不稳,如今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那么要紧了。
这几年里,秦国的版图也在悄然扩张。
不是靠大规模的征战,而是靠一点一滴的蚕食,东线那边,蒙骜的部将们像耐心的猎手,一步一步地向魏国境内推进,今天占一座城,明天夺一块地,每次只前进一点点,却让魏国连反应都来不及。
南线那边,李牧虽然更多时候在北地,但他留下的防线固若金汤,楚国试探了几次,结果是次次讨不到好处还得被秦军掠夺带去的粮草。北线更不必说,秦国的商队来来往往,他们在互市中尝到了甜头,再也不想回到从前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好到咸阳宫里的朝臣们,甚至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早朝,议完了例行的政务,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朝臣互相交换了眼神,终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跪伏于地。
“王上,臣有本要奏。”
异人靠在王座上,低声咳嗽了两声,随后他抬了抬手,示意老臣说下去。
老臣抬起头,声音洪亮:“臣请王上,重启东出之策!”
殿内顿时嗡嗡作响,老臣继续道:“王上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如今国库充盈,粮草丰足,将士摩拳擦掌此时不东出,更待何时?”
又一位大臣出列附和:“魏国衰弱,赵国分裂,齐国自保,楚国观望,燕国偏远,韩国苟延残喘,六国无一可挡秦□□芒,王上,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有人说东线蒙骜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王上一声令下,有人说赵国邯郸空虚,若能一举拿下,则中原门户洞开,还有人说,九鼎已经在咸阳了,可天下还没归一,这是历代先王的遗愿,也是王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声音,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等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出之事,寡人自有考量,容后再议。”
退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对坐在偏殿,案上摆着新沏的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吕不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异人的脸色。
“王上,朝臣们的心思,您都看见了。”吕不韦斟酌着开口,“这几年,秦国确实积蓄了不少力量,粮草、兵马、民心,都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此时东出,未必不可。”
异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寡人知道。”他说,“但打仗,不是只靠粮草兵马。”他走到舆图前,那幅图已经换了新的,秦国的版图比几年前又大了一圈,那些新占领的城池、新收服的部落,都用朱笔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片。
“你看这里,”异人指了指赵国邯郸的位置,“赵国虽然衰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虽老,却不是轻易能对付的,还有魏国,信陵君虽然被魏王猜忌,手无实权日渐颓废,但他的门客遍布天下,若秦军压境,他未必不会重新出山,楚国那边春申君虽然屡战屡败,但楚国地大,若倾国之力来援,秦国未必能讨到便宜。”
吕不韦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若有所思。
“王上的意思是,时机还不成熟?”
异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不成熟,是还要等,”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声音渐渐低下去,“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让六国无力联合的契机,等一个让秦国可以各个击破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寡人不想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秦国好不容易国库充足了,不能在一场仗里败光,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是雷霆一击,是一战定乾坤。”
吕不韦心头一震,俯首道:“臣明白了。”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得很。
“寡人有时候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先王临终前,让寡人别像他那样,寡人当时点了头,可如今,寡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吕不韦抬起头,“先王操心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真正放下心来,可王上不一样,王上把秦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庶民过上了好日子,让将士有了用武之地,先王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不急着赶路的样子。
吕不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位秦王虽然才三十出头,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细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疲惫。
王的身体不大好,吕不韦心头飘过这句话,随即他低下头掩盖住眼里的复杂。
异人低声咳嗽着,没有注意到吕不韦的眼神变化,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吕不韦下去了。
咸阳宫内,琤儿已经三岁了。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特别像小政儿小时候,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琢磨什么,一刻也闲不住,满院子跑,追蝴蝶、撵小鸟、爬假山、钻花丛,把乳娘和侍女们累得气喘吁吁,他却乐此不疲。
“琤儿!你给我下来!”
赵絮晚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趴在假山顶上的小儿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琤儿趴在石头上,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石缝,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冲阿母咧嘴一笑。
“阿母,上面好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你给我下来!摔了怎么办!”
琤儿不情不愿地往下爬,乳娘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接,他又扭着身子不肯让抱,非要自己下来,好不容易踩到了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跑到阿母面前,仰着头。
“阿母,我爬得好不好?”
赵絮晚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磕着碰着,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
“再爬一次,罚你三天不许吃酥酪。”
琤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阿母。
“阿母,我错了。”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下子又软了,不过面上却还绷着。
“错哪儿了?”
“不该爬假山。”
“还有呢?”
琤儿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说:“不该让阿母担心?”
赵絮晚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就好,去,把手洗干净,等会儿你哥哥要回来了。”
琤儿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母,哥哥今天会带好吃的吗?”
“带了就给你,没带就没有。”
“那哥哥一定带了!”琤儿信心满满地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年,政儿长大了不少,已经是个十岁的少年了,他的个子蹿得很快,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穿上太子的服制,站在朝堂上,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可私底下嘛,他还是那个会跟弟弟抢酥酪、会在阿母面前撒娇的孩子。
琤儿最黏的就是哥哥,每次政儿从东宫过来,琤儿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哥哥的腿不放,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喊得又急又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兴,政儿嘴上嫌弃,说“你都多大了还抱腿”,可每次都会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一颠,说一句“又重了”,然后任由弟弟在他脸上亲得满脸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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