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她轻声道,“开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又凑过来,捏了捏琤儿的小脚丫,琤儿被他摸得痒,咯咯笑着往阿母怀里躲。
“阿母,”小政儿忽然又开口,“等李伯父回来,能不能让他教我打仗?”
赵絮晚一怔:“你想学打仗?”
“嗯。”小政儿认真地说,“我是太子,以后要保护秦国,不会打仗怎么行?”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小院里,也有一个孩子,也是这样认真地跟她说:“阿姐,我以后要当大将军。”
那是她弟弟。
如今,她的儿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好,”她轻声道,“等李伯父回来,阿母跟他说。”
小政儿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琤儿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哥哥的手指不放。小政儿低下头,看着弟弟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也要快点长大,”他小声说,“长大了哥哥教你。”
琤儿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开春的时候,李牧果然回来了。
不是带着三千人回来的,是带着北地十七个部落的归附文书回来的。那些文书被装在一只铜匣里,由他亲自呈上咸阳宫的正殿。
异人在朝堂上打开铜匣,一卷一卷地看。每一卷都是一份盟约,每一份盟约都盖着部落首领的印信。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卷 看到最后一卷,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
终于,他放下最后一卷文书,抬起头。
“武安君辛苦了。”
李牧跪伏于地:“臣分内之事。”
异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这是极大的恩宠,殿内的朝臣们看在眼里,神色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寡人听说,”异人回到王座上,声音不紧不慢,“武安君在北地,不但打了胜仗,还替寡人收服了十七个部落。”
“是王上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异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内侍,内侍会意,展开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帛书。
“武安君李牧,北击匈奴,斩首两千三百级,收服部落十七,功在社稷,特赐食邑三千户,黄金千镒,锦缎百匹。”
宣完旨意,异人又补了一句:“武安君久在北地,与家人聚少离多,寡人准你休沐半月,好好陪陪妻儿。”
李牧叩首谢恩,退下时,目光与站在群臣前列的吕不韦短暂交汇。
吕不韦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散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下。
“郭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双手呈上。异人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赵国在边境增兵?”
“是。表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际上是在防李牧。”吕不韦顿了顿,“郭开还暗中派人接触了北地几个部落,想拉拢他们反水。”
异人冷笑:“那些部落刚跟寡人签了盟约,转头就反?”
“郭开许的价码不低。盐、粮、铁器,都是草原上缺的东西。”
“那他们答应了吗?”
吕不韦摇头:“没有。但臣担心,时间长了,难免有人会动心。”
异人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吕不韦,”他忽然开口,“你说,寡人要是现在对赵国动手,胜算几何?”
吕不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上,此时攻赵,时机未到。”
“怎么说?”
“赵国虽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老谋深算,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况且,魏国和楚国都在观望,若秦军主力东出,难保他们不会在背后动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
吕不韦继续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北地,让李牧把那些部落彻底收服,等北地稳了,再腾出手,到时候,魏国和楚国就算想动,也要掂量掂量。”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倒是不急。”
吕不韦俯首:“臣不敢急,臣只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王上要做的,是让秦国走得更稳,而不是更快。”
异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吕不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说得对,”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寡人是急了。”
他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让李牧好好歇着,北地的事,不急。”
吕不韦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王上说的“不急”,和他说的“不急”,不是同一个意思。
李牧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他掀开车帘,就看见赵英站在门廊下等他,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
看见他下车,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忍着没哭,只是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回来了?”
“嗯。”
“饿不饿?厨房里热着饭。”
“好。”
他跟着赵英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这孩子又长高了一些,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蹿,脸上却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阿父。”阿黎小跑上前喊着。
李牧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比过去活泼很多了。
“长高了不少。”李牧伸手摸摸他的头。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父亲的衣袖,就那样拉着,不说话,也不松开。
李牧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牵着儿子往屋里走。
赵英跟在后面:“阿黎,让你阿父先洗把脸。”
阿黎这才松开手,退到一旁,目光却一直跟着父亲。
李牧洗完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案边,赵英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一碟一碟摆好,有他爱吃的羊肉羹,有新蒸的饼,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
“少喝点,”她叮嘱道,“你胃不好。”
李牧点点头,倒了一小杯,慢慢喝着。
阿黎坐在对面,李牧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
“快吃吧。”
阿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阿父,你还走吗?”
李牧的手顿了顿。
“不走了,”他说,“至少这个月不走了。”
阿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吃饭,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吃完饭,阿黎去书房温书。赵英收拾碗筷,李牧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月光洒下来,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赵英,”他忽然开口,“等北地稳了,我带你和阿黎回去看看。”
赵英的手停在半空。
“回北地?”
“嗯。那里有我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想让你看看。”
赵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轻声说,“等稳了,我们回去。”
小政儿知道李牧回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阿母那边,非要阿母带他去见李伯父。
“阿母,你不是说要跟李伯父说教我打仗的事吗?”
赵絮晚正在给琤儿喂米糊,闻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你就去烦人家?”
“我不是烦他!”小政儿急了,“我是去拜师!拜师要诚心!”
赵絮晚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她把琤儿嘴角的米糊擦干净,交给旁边的乳娘,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阿母带你去。不过先说好,李伯父要是不同意,你不许闹。”
小政儿点头如捣蒜:“不闹不闹!”
母子俩换了衣裳,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宫门。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阿母,咸阳比以前热闹了。”
赵絮晚点点头,这几年,咸阳确实越来越热闹了,六国的商贾云集于此,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秦国强盛的证明。
马车停在李牧府门口,赵英亲自迎出来。
“阿晚……”
赵絮晚握住她的手,“又不是外人。”
赵英领着她们往里走,穿过前院,就看见李牧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教阿黎剑法。
小政儿看见,眼睛都亮了。
“李伯父!”
李牧回过头,看见小政儿那张兴奋的小脸,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来。
“太子殿下。”
“叫我政儿就行!”小政儿跑过去,仰着头看他,“伯父,你教我打仗好不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