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是,是没有,列祖列宗,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儿女成群?就连先王那么温和的人,也有二十多个儿子。他呢?成婚至今膝下就一个政儿。


    他该怎么做?


    顺着他们的意思,选秀纳妃,广纳嫔妃,让那些女人一个个进宫,替他生儿子。这是他作为秦王的责任,是他该做的事。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也不甘心……让赵絮晚难过。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异人靠在案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邯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质子,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她跟了他,没名没分,就那么跟着,一跟就是好几年。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安国君,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名分,有了儿子。


    后来他慢慢懂了。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信他,愿意把他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公子”“王上”。


    这世上,真正把他当人的,有几个?


    父亲?先王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他能办事,能为秦国出力。母亲?他从小就被送去赵国为质,母子之间,早就隔了一层。那些朝臣?他们眼里只有“秦王”,没有“异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开吗?


    就为了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自古以来”?


    异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折上。那些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在催他纳妃、催他生儿子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这群人,也笑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床帏之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连自己的妻儿都要被人拿来议论。


    这个王,当得真窝囊。


    可他终究是秦王。


    他可以烦躁,可以不甘,但他不能不管秦国。


    太子只有一个,这是事实。政儿还小,这也是事实。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可朝臣们替他想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是对的。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对的,他才更烦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生政儿的时候,赵絮晚差点没挺过来。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着她一声一声的惨叫,手心都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那些避子的药,是他让人悄悄配的。起初是羊肠,麻烦是麻烦了些,好歹不伤身。后来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自己吃药。


    他知道那东西伤身,可总比因为孩子没了命强。


    可现在……


    异人站在窗前,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朝臣们不答应,天下人不答应,连“自古以来”都不答应。


    他终究是秦王,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异人。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面孔映得越发苍白。


    “来人。”


    门外立刻有内侍应声。


    “去和太医说,把……把那几个方子都停了。”


    内侍愣了一下,没明白“那几个方子”是什么意思。但王上既然没说清楚,他也就不敢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异人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些药停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一切照旧,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天命如此,那就让天命来决定吧。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叠奏折,一本一本地批下去。


    夜深了,殿内的烛火却燃得更旺。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异人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一夜没睡,却没什么困意。也许是那些药停了,身体在悄悄发生什么变化,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反倒轻松了些。


    他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王后的寝殿门口。


    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心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伸手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榻上的人还在睡,侧躺着,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着的她,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眉间总有挥散不去的忧愁。


    其实之前也不是这样,只是来了秦之后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推着他们。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他,愣了一瞬。


    “王上?这么早……”


    异人没说话,只是在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赵絮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半撑起身子,看着他。


    “怎么了?”


    异人摇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赵絮晚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皱了皱眉:“一夜没睡?又批奏章到天亮?”


    异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让太医把方子停了。”


    赵絮晚愣住了。


    “我们再试一下吧,就最后一下。”


    要是天命说他只能有一个孩子,那他也认了,之前朝臣逼迫秦昭襄王善待楚系,不要逼迫太后的时候,秦昭襄王也没有听过那些话。


    更何况秦昭襄王晚年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先王。


    异人莫名的自信小政儿一定会活的很好,绝对不可能早逝。


    赵絮晚慢慢吐出一口气,因为太久没有妊娠的原因,其实她已经忘记了当初生小政儿的艰难。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回忆,赵絮晚也不例外,她愣了一会之后回过神,“那也好,就是不知道政儿喜不喜欢弟弟妹妹。”


    “他那么喜欢丹和阿黎,肯定会喜欢的。”异人道。


    那可未必,赵絮晚叹气,玩伴和弟妹总是不一样的,不过赵絮晚并没有太过忧愁。


    毕竟生不生的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还不能保证一定生的是儿子。


    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异人子嗣就很艰难,就算被催死了,最近也不过两个儿子罢了。


    赵絮晚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异人。


    第225章


    王上和王后和好了的事又被小政儿知道了。


    倒不是谁故意说给他听的, 实在是这孩子如今虽搬去了东宫,心却还挂在母后这儿,隔三差五就要跑回来一趟, 有时是来蹭饭, 有时是来撒娇,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在阿母身边赖一会儿。


    这日午后, 他又溜溜达达地来了。


    进门的时候,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发呆, 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 她抬起头, 看见儿子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心里那点忐忑反而被勾了起来。


    “阿母!”小政儿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我今日功课做得快, 太傅夸我了!”


    赵絮晚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么厉害?”


    “那当然!”小政儿扬着小下巴, 得意洋洋,得意完了又往她怀里一靠, 随口问道,“阿母,你刚才在想什么?”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 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他就这么撞上来了。


    小政儿多精啊,阿母那一下停顿,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阿母,眼睛眨了眨。


    “阿母, 你有心事?”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与其让孩子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她亲自说。


    于是她让儿子坐好,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政儿,阿母有件事,想和你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也认真起来。他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前些日子,朝堂上的事,你知道的吧?”


    小政儿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知道,那些大臣催阿父纳妃,催阿父多生几个儿子。


    “那件事,阿父已经处理好了。”赵絮晚轻声道,“他不会纳妃。”


    小政儿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阿父当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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