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殿门口时, 小政儿脸上已经冒了热气,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门口的侍女看见他,愣了一瞬,刚要行礼,他已经推开殿门, 一头扎了进去。
“阿母!”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见这声喊,抬起头, 就看见自家儿子顶着一头汗,站在门口喘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以为你今天在东宫吃饭呢, 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
昨儿儿子没派人来说要回来用膳,她便没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那些菜。这孩子自从搬去东宫,一开始还天天往这边跑,后来渐渐习惯了,三五日才来一次,有时派人来说一声, 有时就这么突然跑回来。
赵絮晚倒也习惯。孩子大了,总要慢慢有自己的天地。
“没事没事,我吃什么都行。”小政儿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跟进来的内侍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政儿冲他们挥挥手:“都出去,把门带上。”
内侍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赵絮晚放下竹简,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
这孩子,今天不对劲。
平日里来请安,第一件事是扑过来喊“阿母”,第二件事是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倒好,直接把人都赶出去了。
“怎么了?”她往旁边让了让,拍拍身边的榻,“过来坐。”
小政儿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阿母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压低声音,那模样活像做贼。
“阿母,我问你个事儿。”
赵絮晚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眉眼弯起来:“什么事这么神秘?”
小政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阿母,你是不是和阿父吵架了?”
赵絮晚一怔。
小政儿看着她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是我在东宫听见几个内侍在廊下说话,说什么……什么纳妃的事,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但肯定是在说阿父和阿母!”
他说着,小脸皱起来,眼睛里满是担忧。
“阿母,阿父是不是要纳妃?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紧张兮兮的小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软。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很。
她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跑这么急,就为问这个?”
小政儿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絮晚想了想,轻声道:“没吵架。”
“真的?”
“真的。”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那……阿父真的要纳妃吗?我听说那些大臣都在说,说什么要广纳妃嫔、以固国本……”他学着老御史的腔调,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抑扬顿挫,“阿母,固国本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阿父要多生几个儿子?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是太子,是阿父和阿母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你?”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声道:“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呢?”
“那也是你的弟弟。”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可以教他读书,教他射箭。”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打他吗?”
赵絮晚:“……”
“他要是敢抢我阿父阿母我肯定下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下去。
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闷闷的:“阿母,你真的没事吗?”
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孩子,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阿父那边,阿母信他。”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她。
“信他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信他会把事情处理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他处理不好呢?”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阿母就自己处理。”
小政儿眨眨眼:“怎么处理?”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你猜?”
小政儿认真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阿母,你是不是会偷偷给阿父下毒?”
赵絮晚:“……”
“就像书上写的那些后宫里的女人那样,把毒药藏在指甲里,趁阿父不注意,往他杯子里一弹……”
赵絮晚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这孩子,整天看的什么书?”
小政儿被她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分明是在笑。
赵絮晚松开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小政儿终于笑出声来,笑完又往她怀里一靠,声音软下来。
“阿母,你别怕,就算阿父真的纳妃,我也站在你这边。等我长大了,我把那些妃子都赶出去,一个都不留。”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阿母记住了。”赵絮晚没忍住亲了亲他红扑扑的小脸。
小政儿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
年仅六岁的太子一边想着成熟稳重,一边又忍不住在阿母怀里当不懂事的宝宝。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政儿忽然开口。
“阿母,我今天在这儿吃饭。”
赵絮晚笑了:“行,等会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我要吃糖醋鱼。”
“行。”
“还要吃那个酥酪。”
“行。”
“还要吃……”
“行了行了,”赵絮晚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今儿个的晚膳就得变成你的生辰宴了。”
小政儿嘿嘿一笑,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门口,内侍们远远站着,听见殿内隐约传来的笑声,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这趟,看来是白跑了。
不过,王后没事就好。
那卷折子被驳了回去,可那些话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朝臣的执着”。
今日这个上书,说“太子独苗,实乃社稷之忧”;明日那个进言,道“王上春秋正盛,何不多添几位公子”;后日又有御史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秦法,从三皇五帝讲到昭襄先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您得再生几个儿子,不然我们睡不着觉。
起初他们还含蓄些,只说“广纳妃嫔以固国本”。后来见异人不接茬,话风就变了,开始拐着弯儿提王后的肚子。
“王后凤体违和,不宜过于操劳,若能为王上分忧,选几位良家女子入宫……”
“王后贤德,定不愿王上子嗣单薄,臣闻古之贤后,皆主动为君纳妃……”
异人听得火冒三丈,偏偏又发不出来,人家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大秦江山,他能说什么?说“寡人不想生”?说“寡人只要王后一个”?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明天就能被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要命的是,他们说得……其实有道理。
异人比谁都清楚,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政儿才六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必生动荡。那些盯着王位的人,那些蛰伏的宗室,那些暗中的野心家,都会冒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稳不稳,要看他能生几个儿子?
凭什么他被那群人围着,一遍遍地说“再纳几个妃子”“再多生几个公子”,像是在讨论配种的种马?
凭什么他的私事,要被拿到朝堂上,被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地议论?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配种的畜生。
那天夜里,异人一个人坐在偏殿,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他一本都没批。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白天那个御史的话。
“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王,是只有一个公子的。”
“没有哪一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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