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端坐车中,看着那柄迎面刺来的长剑。


    他没有躲。


    剑尖刺入他的左肩,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仰去,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染红了衣袍。


    那刺客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剑刺得如此顺利。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巡城的秦军被惊动了。


    “快走!”有人低喝一声,刺客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那辆歪斜的马车,倒在血泊中的护卫,和车中捂着肩膀面色惨白的安国君。


    安国君府的大门在夜色中轰然洞开。


    赵絮晚正在后院陪赵英说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她心头猛地一跳,站起身就往外走。


    赵英也跟着站起来:“阿晚?”


    赵絮晚没有回答,她已经跑了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院的景象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异人被几个人抬着,正从门外进来,他的外袍已被鲜血浸透,左肩处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还在顺着衣襟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赵絮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将异人抬进正堂,看着鲜血从他身上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夫人!”有侍女惊呼着跑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赵絮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推开侍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


    异人被安置在软榻上,太医令已经被人从府中请来,正在查看他的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太医令的手,染红了榻上的褥子,染红了赵絮晚的视线。


    她扑到榻前,看着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


    异人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几不可闻,“皮外伤……”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你……你怎么……”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你怎么能……”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眉头紧紧皱起,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太医令急忙道:“夫人,请让一让,下臣要处理伤口。”


    赵絮晚被侍女扶开,却不肯退远,就那么站在榻边,看着太医令剪开异人的衣袍,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剑伤很深,几乎贯穿左肩,血还在往外涌。


    赵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紧紧扶住她。


    “阿晚……”赵英安抚她“会好的。”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榻上那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人,盯着那个刚才还对她笑、说“没事”的人。


    上次,也是在这府中,他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


    可那次,是他自己捅的。


    这一次……


    这一次是真的。


    她的手紧紧攥住衣襟,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她想起方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歉意,还有别的什么,她看得懂


    他知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杀他。他知道会受伤。他知道……可他还是要这么做。


    赵絮晚闭上了眼睛。


    太医令处理伤口的时候,异人几次疼得昏过去,又几次被痛醒。赵絮晚就那么站在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当伤口终于被包扎好,太医令说“血止住了,暂无性命之忧”的时候,她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赵英扶着她,让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异人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因为失血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手垂在榻边,指尖冰凉。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异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睁开一线。


    他看见她,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絮晚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一缕风。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她直起身,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只有她能懂的东西。


    他知道她会懂。


    她当然懂。


    正因为懂,才更难受。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消息传到宫中时,秦王正在批阅奏章。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整个人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


    “安国君……如何了?”


    内侍颤声道:“回王上,太医令已经去看了,说……说暂无性命之忧,但伤得很重,剑贯穿左肩,差一点就伤及要害。”


    秦王闭上眼,靠在榻上,久久无言。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寒意。


    “查。”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厉,“给寡人查,是谁动的手,是谁指使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内侍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秦王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忽然苦笑了一下。


    “心软……”他喃喃道,“寡人就是太心软了。”


    天亮时分,异人终于沉沉睡去。


    赵絮晚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她的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赵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喝点吧。”


    赵絮晚摇摇头,没有说话。赵英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昨晚那些话……”赵英顿了顿,“我都听见了。”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她。


    赵英的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异人身上,轻声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杀他,还是去了,他是故意的,对吧?”


    赵絮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赵英苦笑:“他们这些人啊……一个个的,都把自己往刀尖上送。”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异人那只被她握着的手。


    良久,她轻轻道:“阿英,你知道吗,上次他也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我面前。那次是他自己捅的。”


    赵英一怔。


    “这次,是真的被人捅的。”赵絮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还是害怕,比上次还怕。”


    她抬起头,看着赵英,眼眶又红了。


    “上次我知道他死不了,因为是他自己捅的,他有分寸,可这次……这次是别人捅的,差一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紧紧咬着唇,拼命忍住又要涌出来的泪。


    赵英看着她,心头酸涩难言,她伸出手,轻轻揽住赵絮晚的肩膀。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没事了……”


    赵絮晚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第217章


    安国君遇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愤慨, 说刺客胆大包天, 竟敢行刺安国君, 有人疑惑,说安国君为人温和, 怎会招来这等杀身之祸, 还有人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 这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


    隐情很快就浮出水面。


    秦王的彻查令下得又快又狠, 大理寺、内史府、宫中禁卫同时出动,不过三日,便将刺客一网打尽。严刑拷打之下,刺客们招了个干干净净。


    幕后主使, 是公子嬴僖。


    这个消息传开时, 满朝震惊。


    嬴僖是王上的大儿子,他在宗室中颇有声望, 平日里礼贤下士,乐善好施,谁都没想到, 他竟是那幕后黑手。


    秦王在朝堂上看到那份供词时,脸色铁青得可怕。


    “传嬴僖入宫。”


    嬴僖被押入殿中时,依旧穿着那身公子服制,发冠整齐,面色平静。他跪在殿中,抬起头, 与秦王对视。


    “王上。”


    秦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嬴僖,你可知罪?”


    嬴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知罪?知什么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殿中,“儿臣只知道,先王在位时,秦国蒸蒸日上,六国不敢正眼相看。可王上登基不过数月,魏国增兵,赵国蠢动,楚国蠢蠢欲试,朝中人心惶惶,这等局面,王上难道不该问一问自己,有没有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王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攥着王座的扶手,骨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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