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养了半个月,他便重新出现在朝堂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群臣叩首问安,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异人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朝会之后,异人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对坐在偏殿之中,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秦王靠在软榻上,望着这个儿子,目光复杂。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异人垂首:“儿臣分内之事。”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慰:“寡人知道,朝中那些事,你替寡人担了不少。那些奏章,那些折子,寡人看不完的,你都替寡人看了。那些麻烦,寡人处理不了的,你都替寡人想了办法。”


    异人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被秦王抬手止住。


    “寡人不是在谢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寡人是在问你你觉得,寡人这个王,当得怎么样?”


    异人怔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期待,有自嘲,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说吧。这里就我们父子二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异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父王勤勉,事必躬亲,秦国上下,无不敬服。”


    秦王笑了:“这是场面话,寡人要听真话。”


    异人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凌厉的锋芒,多了几分温和与……脆弱。


    异人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父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您太累了。”


    秦王没有说话。


    “先王在位时,秦国的规矩是‘等’。等时机成熟,等人犯错,等对手露出破绽可您不一样,您想把所有事都做完,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想……”异人顿了顿,“想证明自己。”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秦王靠在榻上,久久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证明自己……”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你说得对,寡人就是想证明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异人,目光里竟然有了一丝释然。


    “先王太强了。”他说,“强到寡人这一辈子,都在追着他的影子跑,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处理朝政,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就是想让人看看,寡人不比他差。”


    异人心头一酸,垂下眼去。


    “可寡人确实不如他,也不如大哥”秦王的声音低下去,“他看得远,寡人只能看到眼前,他沉得住气,寡人沉不住,他能等,寡人……等不了,其实如果不是大哥……我也不会……”


    他伸出手,拍了拍异人的肩膀。


    “所以寡人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异人抬起头。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寡人这个王,或许当不了多久了。”


    异人浑身一震:“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的身子,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那些话,不过是安慰人的。旧疾复发是真,操劳过度也是真,但最要命的,是寡人的心……它撑不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先王撑着秦国走了几十年,寡人才走了几个月,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你说得对,寡人太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异人跪在他面前,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寡人走后,这秦国的担子,就得你来挑了。”


    异人猛地抬头:“父王……”


    秦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寡人沉得住气,比寡人看得远,比寡人……更适合那个位置,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寡人这辈子,追着大哥的影子跑,没追上,追着先王的,也没追上,但你不一样,你……你也许会比他走得还远。”


    异人跪在他面前,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狠狠的堵塞,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轻松。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想歇一会儿。”


    异人叩首,缓缓退出偏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王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久远的让人感到开心旧事。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


    那之后的日子,咸阳城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六国私下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秦王依旧每日上朝,依旧处理朝政,只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令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异人开始替秦王分担越来越多的政务,从早到晚泡在宫中,有时一连数日不归。


    赵絮晚每日让厨房备好羹汤,托人送入宫中,有时候秦王高兴了还会和儿子争夺一碗汤。


    异人有时间纵着他,有时候则自顾自的赶紧喝了,毕竟赵絮晚送的是补汤,而秦王是属于补的太过了,要清减一点,就算异人想法再多,也不可能真的就想直接害了秦王。


    秦王的病势起起伏伏,咸阳宫的气氛便也跟着忽明忽暗。


    朝堂之上,无人敢言,私下里却暗流汹涌,那些蛰伏多年的公子们,那些曾经被先王压制得死死的宗室旁支,开始悄悄活动。


    异人每日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见的人越多,听到的风声便越多。


    有人在说,安国君如今把持朝政,名为辅佐,实为专权。


    有人在说,秦王病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安国君这是等不及了。


    还有人在说,先王临终前封异人为安国君,本就是存了别的心思,如今看来,果然应验了。


    这些话,传到异人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面色凝重向他禀报,“公子,奴查到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几位公子最近频繁接触,暗中招募死士,还有人在打听公子每日出入宫中的时辰、路径。”


    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沉静如古井。


    “查清楚了?”


    吕不韦点头:“公子嬴僖为首,联络了四五个旁支的公子,他们手中有一些钱财,也有些人脉,若真动手,未必没有得手的机会。”


    异人沉默片刻,忽然问:“秦王那边,可有察觉?”


    吕不韦摇头:“秦王这些日子精神不济,朝中大事尚且顾不过来,这些暗地里的事,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咸阳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秦王寝殿的方向他望着那一片灯火,良久无言。


    “公子,”吕不韦轻声道,“要不要奴先动手,把他们……”


    “不。”异人打断他,“让他们动。”


    吕不韦一怔。


    异人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父王心软,不像先王那般杀伐果断,若只是查到他们私下串联、招募死士,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他们要行刺,父王最多训斥几句,罚些俸禄,关几日禁闭,过些日子,他们该怎样还是怎样。”


    吕不韦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动手。”异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他们真的来杀我,让我真的受伤,让父王亲眼看到,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到底能做出什么事。”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来安排,让他们觉得,一切都在他们掌控之中。让他们觉得,那一日,是最好的时机。”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三日后。


    异人从宫中处理完政务,乘马车回府。


    这条路线,他走了无数次,从宫城东门出,经长乐坊,过永兴里,再转入安国君府所在的街巷,沿途的店铺、民居、路口,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今夜,月色不明,街巷昏暗。


    马车行至永兴里与长乐坊交界的岔路口时,车速慢了下来,这条路正在修缮,白日里人来人往,入夜后却空无一人。


    异人靠在车中,闭目养神。


    忽然,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嘶鸣,车身猛地一顿。


    异人睁开眼。


    车帘外,护卫的惊呼声还未出口,便被利器刺入□□的闷响取代。紧接着,无数黑影从两侧的暗巷中涌出。刀光闪过,车帘被一刀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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