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晚,”她压着声音问,“牧他……会有消息吗?”


    这是赵英入住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李牧。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压了多久,知道赵英每一夜燃到后半夜的烛火,都在等一个答案。


    “会有的。”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笃定,“异人那边一直在盯着,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想着你和阿黎,总会有消息的。”


    赵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有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知道该盼他有消息,还是没消息。盼他有消息,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盼他没消息,又怕他真的……真的就这么没了。”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纸鸢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小政儿和丹欢呼着跑去捡,阿黎依旧坐在廊下,目光却追着那两个奔跑的身影。


    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好起来。


    然而命运从不按人期盼的轨迹行走。


    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从咸阳宫中传出,如同惊雷劈开,秦王病重了。


    异人当日便被急召入宫,一去便是一整日一夜,直至次日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赵絮晚在书房等他,见他进门时面色凝重如铁,心中便是一沉。


    “王上如何?”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不太好。”


    赵絮晚心头一紧。秦王虽年迈,病痛缠身,但毕竟是撑起整个秦国的天,只要他在一日,朝中诸事便有定数,若他真的……


    “王上可有……”她斟酌着问。


    “立储之事,早有定论。”异人明白她的意思,“太子是父王,这毋庸置疑。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些事,父王未必压得住。”


    赵絮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秦王在时,诸公子、各方势力尚且安分守己。若秦王一去,太子继位,那些暗流会否涌上水面,谁也不敢保证。异人虽深得秦王看重,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觊觎那个位置的人,从来不少。


    “你要早做准备。”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知道,这段时日,府中事务你多上心。尤其是……”他朝后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赵絮晚点头:“我明白。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委屈你了,本想让她们过些安稳日子,如今……”


    “她们能安稳住进来,就是最大的安稳了。”赵絮晚打断他,“其他的,慢慢来。”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夜色渐浓,咸阳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公子府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烛光也燃到很晚,赵英坐在灯下,看着阿黎沉睡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她不知道不知道秦王了,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不安的东西在弥漫。


    从今往后,她和阿黎的命运,将与这府中每一个人紧紧绑在一起。


    风雨将至,无人能逃。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王的病情被封锁在宫墙之内,民间只有隐约的传言,但嗅觉敏锐者早已闻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公子府表面如常,内里却绷紧了每一根弦。异人频繁出入宫中,吕不韦的府邸往来者络绎不绝,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加速运转。


    赵絮晚依旧每日去后院陪赵英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赵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飘向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阿英,”这日午后,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赵英怔了怔,垂下眼,许久才道:“阿晚,我……收到一个消息。”


    赵絮晚心中一凛:“什么消息?”


    赵英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是牧那边辗转传来的,他还活着,而且……”


    她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至极:“他说,若有机会,想见一见你。”


    赵絮晚愣住了。


    李牧,要见她?


    那个被赵国猜忌、被迫假死脱身的北地之盾,那个如今生死成谜、行踪不定的名将,要见她?


    “他……为何要见我?”


    赵英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没说。只是托人传了这句话,阿晚,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可能会给你和公子带来麻烦。你可以拒绝,我会想办法回绝他……”


    “不。”赵絮晚打断她,目光渐渐沉静下来,“若他真的想见我,必有他的道理,只是……”


    她望向窗外,院中三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丹和政儿是主要说话的人,李继是旁边听着的人。


    “只是,”她轻声道,“这确实是个麻烦。”


    赵英苦笑:“我明白。所以,你若为难……”


    “不为难。”赵絮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机会,这件事,我要先和异人商议一下。”


    赵英看着她,眼中蓄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阿晚,”她轻声道,“你就不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吗?万一……万一牧他来见你,是另有所图呢?”


    赵絮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坦然:“阿英,当年在邯郸,你我相交,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在咸阳的公子府里说这些话?”


    赵英一怔。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赵絮晚缓缓道,“但有些事,值得去试一试,李牧他……不管他想做什么,能亲自来见我,说明他有话要当面说。听听他说的,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赵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住赵絮晚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当晚用过晚膳后,赵絮晚屏退侍女,将李牧的请求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赵絮晚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的决断。


    “他要见你,”异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见异人,不是见秦国公子,而是见你,赵絮晚。”


    赵絮晚点头:“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赵絮晚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他想看看,能让他妻子和孩子托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异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他若真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意味着我们手中握住了赵国最锋利的剑,也意味着,这把剑若握不稳,可能反噬自身。”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总是想得这么清楚。”


    赵絮晚微微一笑:“不想清楚,怎么敢接?”


    异人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我来安排,但要等时机,等王上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秦王病重,太子监国在即,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李牧来秦,是好事,也可能是祸事,全看如何把握。


    “我明白。”她轻声道。


    异人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答道:“怕,但怕的不是他来,而是他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风雨欲来,可他们已无退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黎依旧是那个沉默的阿黎,但他坐在廊下发呆的时间少了,跟在小政儿身后转悠的时间多了,小政儿似乎也习惯了。


    赵英的身体日渐好转,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愁雾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从容。


    她不再每夜燃烛到天明,偶尔还能和赵絮晚说笑几句,提起幼时在邯郸的旧事,笑声轻轻荡开。


    只有赵絮晚知道,那从容之下,藏着多深的忐忑。


    因为那个消息,始终没有下文。


    李牧说要见她,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赵英不提,她也不问。两个女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不提,便是最好的等待。


    直到那一日。


    咸阳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绵绵密密地下了整日,将整个城浸润得湿漉漉的。傍晚时分,雨停了,西边的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霞光。


    赵絮晚正在房中,小政儿和丹在书房写功课。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女进来禀报:“夫人,公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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