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看得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沉寂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情绪,焦灼。


    小政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故意大声对旁边的丹说:“哎呀,这只笨鸟,看来是飞不回去了。这么小,等会儿说不定就被野猫叼走了。”


    李继猛地转过头,看了小政儿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小刀子,虽然依旧没说话,但小政儿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在骂他。


    只见李继转身就跑,不是跑开,而是跑向了堆放杂物的偏房,不一会儿,他吃力地拖着一架用来修剪高处枝叶的、带有简易木轮和长竿的梯子回来了。那梯子对他来说显然过于沉重,他拖得踉踉跄跄,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不肯松手。


    小政儿和丹都愣住了。


    李继将梯子拖到槐树下,试图将它立起来。可他力气太小,梯子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砸到他。小政儿看着他笨拙又固执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忽然散了。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帮着扶住了梯子:“你这样不行,我来扶,你爬上去?不过你爬得上去吗?别摔下来。”


    李继看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少了之前的排斥,他没理会小政儿的质疑,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爬得很慢,很谨慎,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政儿在下面紧紧扶着梯子,竟也莫名有些紧张,仰头喊道:“小心点!左手抓稳!右脚踩那里!”


    丹也赶紧过来帮忙扶着梯子底部。


    李继终于够到了那个颤抖的雏鸟。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拢住,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慢慢往下退。


    当他安全落地,摊开手掌,那只毛茸茸的雏鸟在他掌心瑟瑟发抖,李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它,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的绒毛,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高高的鸟巢,又看了看手里的雏鸟,眉头紧紧皱起,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为难的表情。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小鸟放回巢里。梯子不够高,他也无法一只手攀爬一只手护着鸟。


    小政儿看着他那副罕见的、生动起来的苦恼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有了主意。


    “我有办法!”他转身跑回自己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捞金鱼用的、带着长竹竿和小网兜的工具跑了回来,“用这个!你把小鸟放在网兜里,我用竹竿举上去,尽量靠近鸟巢,抖一下,它说不定就能掉进去!”


    李继看着他手里的工具,又看看小政儿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雏鸟放入网兜。


    小政儿兴奋地举起竹竿,但他毕竟也是个孩子,竹竿加上网兜的重量,让他举到高处时手臂直抖,网兜晃晃悠悠,离鸟巢总差一点。


    “我来。”丹默默地接过竹竿,他年纪比小政儿稍长,力气也大些,更沉稳,他稳稳地将网兜举到鸟巢边缘,轻轻一抖。


    雏鸟扑棱着掉进了巢里,很快,大鸟焦急的鸣叫声传来,似乎围着巢在确认。


    成功了!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


    李继仰头看着恢复平静的鸟巢,紧绷的小脸第一次明显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小政儿捕捉到了那个笑容,他撞了一下李继的肩膀:“看不出来嘛,你还挺有胆子的。”


    李继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样子,但看向小政儿的眼神多了一些柔和。


    从那天起,小政儿对李继的态度悄然转变,他不再试图用恶作剧去打破那份沉默,这让赵絮晚松了一口气,虽然孩子们的友谊大人最好少插手,但让赵絮晚看着孩子以权压人也看不过去,好在小政儿和李继的关系好了很多。


    第212章


    日子在公子府后院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赵英母子入住已逾半月。赵絮晚刻意将这座院落与府中其他部分隔离开来,对外只称是远亲投奔,需静养将息。


    公子府的仆从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不该问的绝不问, 不该传的绝不传, 赵英母子的存在,便如同一滴落入深潭的水, 未激起半分涟漪。


    赵英的身子调养了十余日, 面上的病色褪去不少, 只是眉眼间的忧愁时不时的还会浮现。


    白日里她强撑着与赵絮晚说笑, 照料阿黎的起居, 待入夜后,赵絮晚几次借着送羹汤的由头过去,都见那屋里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熄。


    阿黎却比初来时活泛了些。


    那日救鸟之事后,小政儿仿佛找到了与这位沉默是金的酷哥的相处的法门, 不逼他说话, 不逗他玩闹,只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做自己的事。


    有时是摆弄那把异人给他的小匕首, 有时是捧着竹简念念有词地背书,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阿黎旁边的石阶上, 仰头看天发呆。


    丹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小政儿耐不住性子,又去招惹阿黎。观察了几日,发现小政儿竟像换了个性子似的,虽偶尔还会凑过去嘀咕两句,但得不到回应也不再恼, 反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政儿好像……很喜欢阿黎。”丹有一回忍不住对赵絮晚说。


    赵絮晚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她心里清楚,儿子那点小心思,不过是见惯了身边人的逢迎与夸赞,乍一遇到个完全不买账的,反而被激起了好奇与征服欲罢了,这份好奇能持续多久,她也不知道。


    阿黎似乎也习惯了小政儿这个聒噪的背景。他不主动靠近,却也不再刻意躲开,小政儿在廊下背书时,他便在廊柱后静静听着,偶尔眼睫微动,像是在默默记诵,小政儿摆弄匕首时,他的目光也会悄悄落在那精致的匕首上,然后很快移开。


    两个孩子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你不扰我,我不避你,各自安好。


    直到那日。


    午后阳光正好,赵絮晚陪着赵英在屋内说话,三个孩子便在院中玩耍。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竹骨纸鸢,兴冲冲地拉着丹要放。


    “你来不来?”小政儿跑出两步,又回头问李继。


    李继坐在廊下,摇了摇头。


    小政儿也不强求,拖着丹跑向院子那头开阔些的空地,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在春风里忽高忽低地飘着,小政儿的笑声清脆地荡开,连院角的树都跟着颤动起来。


    李继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从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落回这头,阳光下,纸鸢的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地掠过,像一只真正的鸟儿。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小政儿什么时候跑回他身边都没察觉。


    “你看,飞得多高!”小政儿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天上。


    李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点头了 。”


    李继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又不作声了。


    小政儿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仰头继续看那只在天上盘旋的纸鸢,口中絮絮叨叨:“这是我阿父送我的,说是从齐国那边传过来的样式,比咸阳城里卖的那些都好。你以前放过纸鸢吗?北地那边,风大,应该更好放吧?”


    李继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小政儿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然后,极轻极轻地,又点了一下头。


    小政儿没注意到这个回应,他正忙着指挥丹收线,怕纸鸢缠到树枝上。


    赵絮晚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倚在廊柱边,静静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赵英正对着窗外出神,听到脚步声,忙收回目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阿黎和政儿,倒是处得不错。”赵絮晚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随意。


    赵英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廊下那两个并肩坐着的小小身影上,许久,才轻声道:“阿黎他……很久没有这样了。”


    “怎样?”


    “愿意坐在别人旁边。”赵英的声音低下去,“从那场火之后,他就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也不让靠近,连我……有时候他看着我,那眼神都让我心慌,好像在问,阿娘,我们还能活多久?”


    赵絮晚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


    赵英反握住她,力道紧得有些发颤,却拼命维持着声音的平静:“阿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怕他以后……以后都不会笑了。”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会笑的,阿英。你方才没看见,阿黎看政儿放纸鸢的时候,眼睛里开心的。”


    赵英微微一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廊下,小政儿不知说了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阿黎依旧没笑,但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确实比往日亮了些。


    赵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泪意生生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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