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给黑骑看,也是做给那些惶惶不安的部落看。”吕不韦领悟道,“只要北地不出现新的、大规模的乱源,黑骑的活动就会趋于隐蔽,他们将不得不继续把主要精力用于监控廉颇和压制那些可能破坏平衡的内部因素。”


    “不错。”异人点头,“而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全力东进,蒙骜、王龁那边,必须再提速!要在赵国从北地乱局中喘过气来、在魏国彻底崩溃之前,奠定中原胜局。”


    届时,携中原大胜之势,秦国国力、军力、心力都将达到新的顶峰。回头再看北地,无论是黑骑,还是苟延残喘的赵国边军,都将面临绝对的力量碾压。


    策略清晰起来,以空间换时间,以中原决胜负,北地这盘僵局,被暂时搁置,却非放弃,而是等待一个更有利的、能够一锤定音的时机去破解。


    然而,数日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抵达了咸阳。


    被重重围困的代郡李牧府邸,在一个雨夜,突发“走水”,火势迅猛异常,虽经扑救,李牧所居的主院仍化为平地。


    现场寻获数具焦尸,身形与李牧及其主要贴身仆役相似。赵王得报,惊疑不定,下令严查,但坊间已流言四起,有说李牧不堪受辱自焚明志,有说这是黑骑为绝后患实施的灭口,更有离奇者,说李牧已借火遁去,不知所踪。


    第203章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在各国内炸开,吕不韦将那卷细帛密报递给异人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烛火将两人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代郡李牧府邸失火, 主院尽毁, 发现焦尸数具……疑似李牧……” 异人低声念出。


    他抬起眼,冷笑一声, “是赵王按捺不住, 还是廉颇急于铲除后患?亦或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吕不韦已经明白那未竟之意, 亦或是李牧本人, 自导自演的一出金蝉脱壳?


    北地局势本就诡谲如一团乱麻,如今最关键的人物可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将所有的谋划、算计与平衡都推向了一个充满未知的的地方。


    “公子,若李牧真死, 黑骑失去核心, 他们可能彻底失控,化作单纯破坏的人, 也可能就此星散,北地重回混沌。若李牧假死脱身……”


    吕不韦的声音干涩,“其对北地、乃至对秦赵双方的影响力, 将变得不可预测,甚至更为致命。”


    异人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他望着北方无垠的夜空, 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代郡那仍在冒烟的废墟,看到邯郸宫中赵王惊疑不定的脸。


    “立刻让我们在北地所有的人,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代价,查明焦尸的身份,火起的细节,围困羽林军的动向,廉颇的反应,尤其是……黑骑,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另外,”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加强我们边境的戒备,尤其是与北地接壤的关隘和粮道,提高至临战等级,无论李牧是死是活,北地的‘安静’恐怕都到头了。传信给蒙骜和王龁,提醒他们注意北地向东线可能的袭扰,尤其是后勤补给线。”


    吕不韦肃然领命:“是,公子。”


    接下来的几日,北地的消息断断续续,却无不加重着那份不安。赵军与廉颇的人共同查验焦尸,无法完全确认其中是否有李牧。


    火场痕迹显示有多处火头同时燃起,疑似人为纵火。


    而最令人心惊的迹象来自草原深处。几个原本摇摆于秦赵之间的中型部落,突然遭到了毁灭性的袭击,袭击者来去如风,下手狠绝。


    然而,袭击的目标并不仅限于秦国的暗桩或与廉颇合作的部落,一些保持中立、甚至昔日与李牧关系尚可的部落也遭了殃,袭击者似乎……并无特定目标,或者说,他们的目标就是“混乱”本身。


    与此同时,赵国边境,廉颇的数支巡逻队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精准伏击,损失惨重,袭击者同样是黑衣黑马,战术狡诈多变。


    一种说法在边军中悄悄流传,这是“牧君的怒火”,是对邯郸猜忌与迫害的报复。


    “他们不再掩饰,也不再区分了。”吕不韦向异人汇报时,脸色苍白,“黑骑正在主动将北地这潭水彻底搅浑,若这是李牧授意,说明他已决心抛弃所有顾忌,将北地拖入全面动荡,以此逼迫赵国,若不是李牧授意,那只会更糟糕。”


    “不能再等了。”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的冷意,“北地乱局已成,无论李牧生死,黑骑都已从阴影中的平衡者,变成了混乱的源头。这固然对赵国是巨大的打击,但也随时可能蔓延,烧到我们身上,我们原计划搁置北地,先定中原,但现在看来,北地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第204章


    “我们必须要出手了。”异人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赵国北境的那片区域, “但不是大军压境,那只会把黑骑和所有被惊惧裹挟的部落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南下冲击我们的边关。”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吕不韦:“我们得换一种打法。黑骑之所以能掀风浪, 依仗的是他们对北地的熟悉、部落间的裂隙, 以及人心惶惶下的信息隔绝。我们要做的,是反过来利用这些。”


    “公子的意思是?”


    “以‘定’破‘乱’。”异人缓缓道, “以我的名义, 草拟一份‘安北檄文’, 不涉秦赵之争, 只言北地之民久罹兵燹之苦, 胡汉百姓皆盼太平。今有宵小之辈,假借已故李牧将军之名,行焚掠杀戮之实,祸乱边陲, 人神共愤。我秦虽为外邦, 然念及边民无辜,愿开雁门、云中两处关隘, 设‘安北榷场’,为期三月。凡北地部落,不论胡汉, 不论曾与何方交好,只要放下兵刃,停止攻伐,皆可携牲畜、皮毛入内公平交易粮盐、布帛、药材,并受秦军保护,免受乱兵袭扰。”


    吕不韦眼神一亮:“此计甚妙!名为救济边民、安定地方, 实则是釜底抽薪,黑骑能裹挟部落,靠的是制造恐慌和生存危机。我们提供一条安全的活路,那些本就动摇的部落必会趋之若鹜。只要有人来,恐慌便会消退,黑骑赖以生存的土壤也就动摇了。”


    “不止如此。”异人补充道,“榷场之内,我们的机会才真正开始。交易是幌子,分化、拉拢、打探消息才是真。要搞清楚,哪些部落是被迫依附黑骑,哪些是真心追随,黑骑的内部结构、补给来源、下一步可能的动向……所有这些,都要从那些来交易的部落首领和牧民嘴里挖出来。”


    “同时,让我们在北地残存的、最可靠的眼线动起来,不要再去碰黑骑,而是去接触那些刚刚遭受黑骑袭击、损失惨重、对黑骑充满怨恨的部落。提供有限的武器、药品援助,至少帮他们找到相对安全的草场暂避。我们要在草原上,替黑骑制造出明确的‘敌人’。”


    吕不韦连连点头:“分化、拉拢、情报、制造对立……公子这是要将黑骑彻底孤立。”


    “还有最关键的一步。”异人走到地图前,指向代郡和邯郸的方向,“这场火,不能只在我们这边烧,可以把消息透露给赵王和他身边的大臣。要让他们相信,北地已濒临彻底失控,廉颇无力回天,而秦国为了自身边境安全,‘不得不’越俎代庖,以赵王的性情和多疑,他会怎么做?”


    吕不韦冷笑:“他会更怒,更疑,更怕。”


    怒廉颇无能,疑李牧旧部甚至廉颇本人是否与黑骑有染,怕北地糜烂波及腹心,如此一来,赵王要么临阵换将,导致赵军指挥更迭,军心涣散;要么强令廉颇不计代价清剿,将本已疲于奔命的赵军进一步拖入北地泥潭,无论哪种,都对秦的东线主力大大有利。


    “正是如此。”异人颔首,“北地这盘棋,既然乱了,我们就把它彻底搅成浑水。只不过,这一次,我们要做那个在浑水中,却能摸到鱼的人。执行吧,动作要快,要密。榷场之事,我亲自禀明王上与太子。”


    “诺!”


    十日后,雁门关外,秦军新设“安北榷场”。


    高大的原木栅栏圈起了一片背风缓坡,秦军旗帜在哨楼上飘扬,甲士巡逻井然有序,与关外荒原的肃杀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栅栏内,临时搭建的帐篷和货栈鳞次栉比,粮食、盐块、成捆的布帛、一袋袋药材堆积如山。穿着各异、面带惊疑和希望的胡汉牧民、小部落代表,在秦军吏员的引导下,牵着瘦弱的牛羊、背着褡裢的皮货,小心翼翼地进入这片他们眼中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安全区”。


    交易在谨慎中进行,秦吏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度量公平,价格甚至比以往走私商队给出的还要略好一些,更让这些饱受惊吓的边民难以置信的是,关隘附近确实没有黑衣骑士的踪影,秦军的巡逻队会一直延伸到榷场外十里,宣称保护交易者的往来安全。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草原。起初只有最胆大或最走投无路的零散牧民前来试探,几天后,一些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小部落也派出了队伍。随着第一批人带着粮食和盐安全返回,并且信誓旦旦地描述榷场内的秩序,更多的部落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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