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北地之事, 你处置得尚算利落。如今局面,你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这一问, 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异人。有人眼神闪烁,带着审视与衡量,有人垂眸不语,暗自盘算,也有人,如华阳夫人一系的官员, 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异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王上明鉴,臣以为,当前之要,不在强攻,而在‘固本’与‘破联’。”


    “哦?细说。”


    “固本者,一曰安民,二曰通粮。”异人不疾不徐,“荥阳新下,韩人惊惧未定,溃兵游勇与民怨交织,若一味弹压清剿,恐激生更大变乱。当速派能吏干员,抚慰地方,甄别良莠,许以田宅减免赋税之惠,使民有所归,溃兵无以为继。同时,整治转运之道,启用熟悉河东水陆之老吏,分段负责,严惩贪渎懈怠,并征调巴蜀之粮,改走丹水、汉水一线,虽路途稍远,然水道平稳,可稍缓关中之压。”


    秦王微微颔首,未置可否:“那‘破联’呢?”


    “魏无忌之所以能呼朋引伴,无非借‘秦军强横,各国危殆’之势。”异人抬起头,目光清亮,“臣以为,可双管齐下,明面上,遣使入魏,面见魏王,陈说利害,重申秦魏旧好,只言收复故土,无意鲸吞大梁,并愿以荥阳部分缴获,归还魏国失陷城邑之民,以示诚意。此乃缓兵之计,可安魏王之心,暂阻其全力支持信陵君。”


    “暗地里,”他声音略低,却字字清晰,“须以雷霆手段,斩断信陵君伸向我秦国内部之触手。据臣查知,已有奸细潜伏,窃取粮草军情,若不除,后患无穷,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动朝堂,只清暗桩,且须拿到铁证。”


    殿内一片寂静,异人的策略,既有怀柔安抚,又有凌厉肃清,更将外交斡旋与内部清洗结合,考虑得颇为周全。


    然而,那“不动朝堂,只清暗桩”一句,却让不少人心头一跳,尤其是那些与各国暗通款曲、或自身不甚干净者。


    秦王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安民通粮之事,着太子督办,大农令、少府协同,至于魏国及暗桩……”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异人身上,“便由你,与吕不韦一同办理,给你半月之期,务必揪出潜藏之鼠,拿到实证,记住,要干净,也要有用。”


    “臣领命!”异人躬身,心头微凛,秦王将此等隐秘要害之事交予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他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


    退朝后,异人并未回府,而是与吕不韦径直去了咸阳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院,这里明面是某位富商别业,实则已经成了吕不韦经营的情报中枢之一。


    “公子,王上将此重任交付,是危险,更是机遇”吕不韦面色凝重,“半月之期,极紧,那仓廪令史妻弟的线,我们已大致摸清,他逃至魏国大梁后,确实投奔了信陵君门下一位掌管车马采买的舍人,此舍人明面上负责采办,暗地里却与各国商旅、游士往来频繁,是个传递消息的枢纽。”


    “可有办法触及此人?”异人问。


    “此人谨慎,深居简出,且信陵君府邸戒备森严,硬来绝无可能。”吕不韦摇头,“不过,我们查到,此舍人有一癖好,酷爱收集古玉,尤其喜好商周古器,常借采办之便,流连于大梁市肆的玉器古玩铺,我们在大梁的眼线,已设法控制了一家信誉颇佳的老店。”


    异人眼中一闪,“设局?”


    “正是。”吕不韦点头,“我们偶然得到一件殷商晚期的龙纹玉琮,品相极佳,店铺掌柜会作为压箱底的私货,在合适的时机,透露给那位舍人。以他的眼力和贪欲,必会心动,届时,或可引蛇出洞,创造接触甚至拿捏的机会。”


    “此计可行,但务必周密,绝不可牵连到我们的人在大梁的根基。”异人叮嘱,“此外,咸阳这边,那个仓廪令史,还有之前华阳夫人宫中接触过的可疑之人,监视不可放松,尤其注意他们近期是否有异常传递消息的举动。我们双线并进,外抓证据,内防传递。”


    “臣明白。”吕不韦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与吕不韦如同置身于无声的激流之中,大梁那边的“古玉局”悄然布下,咸阳这边的监视网也悄然收紧。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吕不韦又上门了。


    “公子,大鱼上钩了!”吕不韦压低声音,眼中光芒闪动,“大梁传来消息,那位舍人果然对龙纹玉琮爱不释手,几番试探后,已与掌柜约定,三日后于城外一所僻静庄园验货交易。


    “他极为谨慎,要求只能由掌柜一人携货前往,且周围不得有眼线,我们的人判断,他极可能会在验货时,将某些需要传递回秦国的密信或指令,夹带在支付的金饼或随身物品中,交由掌柜处理或转送。”


    “那边庄园情况摸清了吗?”异人立刻问。


    “摸清了,是信陵君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少有外人,但守卫不算森严,我们的人已提前混入庄园充当杂役,并在外围布控。届时,只要他携带东西,我们就有机会在交易完成后,于其返城途中制造意外。”


    “风险不小。”异人沉吟,“信陵君非易与之辈,若此事为其察觉,恐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两国直接冲突。王上要的是斩断触手,拿到实证,并非此刻与魏国开战。”


    “公子放心,动手之人皆是拳养的死士,万一事败被擒,也绝无可能牵连到大秦。”吕不韦语气决绝,“他们的身份和行事风格,都会伪装成魏国境内常见的流寇,与秦人毫无干系。,们只取物证,尽量不伤人,尤其不能伤那舍人性命。”


    异人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可,切记,首要目标是拿到传递情报的实证,尤其是可能涉及我秦国粮草军情、朝堂动向的内容。若事不可为,宁弃勿滥,保全我们的人手和在大梁的据点为上。”


    “诺!”


    就在大梁的网即将收拢之时,咸阳城内,一直沉寂的仓廪令史那边,终于有了异动。


    负责监视的人回报,这位令史在得知妻弟“意外”死于魏国境内某次“匪患”后,惶惶不可终日,于前夜偷偷将一小卷帛书塞进了自家后院墙砖的缝隙中。


    次日,一个常来收泔水的哑巴老仆,在倾倒泔水时,取走了帛书。


    “跟上那老仆,看他将东西交给谁。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以及这条线最终通向哪里。”吕不韦知道消息后直接下令。


    他预感,这条线,或许会牵扯出比信陵君更令人意外的人物。


    哑仆很谨慎,在咸阳西市兜了几个圈子,最后将帛书悄然塞进了一家生意冷清的香料铺门前的石狮底座下。


    不久后,一个穿着寻常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取走了帛书,此人反追踪能力极强,几次险些摆脱跟踪,最终消失在南城靠近渭水的一片杂乱坊区。


    “南城……”吕不韦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那里鱼龙混杂,各国商旅、水手、力夫汇聚,是藏匿和传递消息的绝佳之地,却也最难清查。


    “继续查,重点排查近日与魏国、楚国商船有关联的铺户和人手。那个哑仆和香料铺,也给我盯死,看看还有什么人出入。”


    咸阳与大梁,一内一外,两张网都在悄然收紧,终于,在秦王限定的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两个方向的消息几乎同时传来。


    大梁方面,行动成功了,但过程惊险万分。交易当夜,那舍人果然携带着一枚特制的空心金饼,内藏密信。


    在“盗匪”制造的混乱中,死士拼死夺下了金饼,并击杀了两名试图带走舍人的护卫,那舍人本人受惊坠马,重伤昏迷,被随后赶来的信陵君府卫救回,生死不明。密信已被火速送回。


    而咸阳这边,跟踪斗笠男子的探子,在南城区一处走私贩私的暗桩,发现了那男子的踪迹,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看到那男子将一份东西,交给了一个看似普通、实则身手矫健的水手,而那水手随后登上了一艘即将启航、悬挂着齐国旗帜的商船!


    “齐国?!”异人接到密报,霍然起身,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魏国和楚国,没想到这条暗线竟可能与齐国有染。


    吕不韦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公子,大梁密信译出来了!”


    异人接过译好的帛书,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帛书上不仅详细列出了秦国未来三个月部分粮草转运的路线和守军换防时间,更提到了咸阳朝堂上关于伐燕与否的争论细节。


    这封信,不仅证实了情报泄露的严重性,更隐隐指向了咸阳宫闱深处!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监视华阳夫人宫的眼线也传来急报:那位之前被太子“劝返”的郢都宗室女眷,其家族中一名负责采买的管事,今日午后曾秘密接触过南城的一家楚商货栈的掌柜!


    魏国信陵君、齐国商船、楚国旧族、华阳夫人宫……还有那个可能牵涉更广的仓廪令史!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似乎正在咸阳,在秦国的腹心之地,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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