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寒意,她何时开始,竟会用如此冷酷的、近乎功利的角度去衡量一个人的生死和一个国家的命运?这真的是她吗?


    可这念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她亲眼见证了秦国上下为东出所做的准备,感受到了那种高效运转、志在必得的样子。


    历史似乎正在沿着既定的轨道隆隆前行,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或许真的在无意间,让某些齿轮转动得更快了一些?


    “阿月,”赵絮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拉过阿月的手,轻轻拍了拍,“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明白你的意思,也都听进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赵国……早已是前尘往事,我并非看不清局势,只是有时候,心不由己,总会想起些旧人旧事,但这几天,我也在想别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我在想,如果……如果秦能更快地结束这乱世,是不是……反而能少死很多人?各国间无休止的征伐、倾轧,是不是就能早些停下?百姓是不是就能早些过上安稳日子?”


    阿月愣住了,她没想到赵絮晚会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这超出了她简单的“忠秦”或“念赵”的认知。


    “阿姐,你……你想得太大了。”阿月喃喃道,“那些事,有王上、有太子、有公子他们去操心。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好了吗?”


    “是啊,过好自己的日子。”赵絮晚收回目光,看向阿月,眼中那份迷茫和矛盾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和坚定,“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们如今身在秦,命系秦,公子待我们以诚,政儿的前程也在这里,于情于理,于切身利害,我们都该盼着秦国好。”


    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羹汤,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至于李牧……他是赵国的将军,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但他的命运,自有天意和时势去定夺。我能做的,有限得很。多想无益,反而徒乱心神。”


    她放下碗,对阿月露出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显得轻松些的笑容:“放心吧,阿月,我知道轻重了。以后不会这样了,还得打起精神来,府里这么多事,两个孩子也离不开人。”


    阿月看着赵絮晚眼神已然清亮坚定起来,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连忙点头:“阿姐你能想开就好!”


    看着阿月轻快离去的背影,赵絮晚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心中的矛盾并未完全消失,那份对赵英的歉疚和对李牧这般人物可能陨落的惋惜,如同细小的芒刺,依旧藏在心底某个角落。


    但阿月的话将那点柔软的刺痛包裹了起来。


    她不再是赵国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朝不保夕的庶民,她是秦公子异人的妻,是公子政的母亲,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她的安危荣辱,早已与秦国深深捆绑。


    想通这一点,那些无谓的彷徨和心软,就必须被压下。在这乱世之中,尤其是在这风暴中心的咸阳,首要之事,是活下去,是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其他的,只能交给命运,交给那个她试图回想却总是一片模糊的“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走向书案那里还有府中这个月的用度账目需要核对,有给两个孩子准备夏衣的料子需要选定,还有许多琐碎却必须由她经手的事务。


    日子在一日紧过一日的战前筹备中,春天还没有怎么过就进入了夏天,咸阳的酷热如同无形的蒸笼,笼罩着每一寸土地,也煎熬着人心。


    公子府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沉闷,赵絮晚知道,那项针对李牧的“猛药”计划,已然全面铺开。吕不韦手下最隐秘的那批人,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了咸阳,奔赴北地。


    她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无谓的忧虑,转而将全部精力又投入了大农寺那边。


    不过在某个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对赵絮晚说,“计划启动了。”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低沉道,“第一批人已经潜入雁门关外,与事先联络好的胡部接上了头,‘匈奴犯边’的迹象,最迟五日内,就会‘出现’在李牧的斥候眼中。”


    赵絮晚心口一紧:“那廉颇那边……”


    “廉颇的车驾已出邯郸,但路上‘恰巧’遇到了几处不大不小的麻烦,行程被拖慢了。”异人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时间,刚刚好。”


    他不急不慢道:“此计若成,北地至少可安半年,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风险,两人心知肚明。


    赵絮晚将手轻轻放在他腰上,“你已尽力谋划,剩下的事,非人力所能强求。”


    异人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我知道,只是看你最近好像一直很忧虑的样子。”是后悔了吗?异人没敢问。


    “你想多了,乱世争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赵絮晚低声道,这话既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李牧是秦军东出之阻,你为秦公子,为国谋,为将士谋,无可指摘。”她顿了顿,“况且我就算忧虑,也不是忧虑他。”


    异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但愿如此。”


    又一日,吕不韦匆匆而来,衣角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的气息。他直奔书房,与异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赵絮晚在外间守着,能隐约听到里面压抑而急促的对话,夹杂着竹简碰撞和手指敲击案几的声响。


    门终于开了,吕不韦面色沉凝,对赵絮晚匆匆一揖,便又疾步消失。异人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成了?”赵絮晚迎上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成了大半。”异人声音干涩,“匈奴前锋约万骑,昨日傍晚出现在雁门关外百里,猛攻一处归附李牧的中型部落,部落求救的烽火和信使已经发出。李牧在接到第三波急报后,已连夜点齐本部八千精骑,并传令周边三部胡骑协防,看样子是准备迎击。”


    “我们的证据呢?”赵絮晚问。


    “已经安排好了。”异人叹息,“就在李牧大军出动的同一时间,一支伪装成匈奴散兵的小队,袭击了雁门关内一处赵军屯粮点,劫走了部分粮草,但在仓惶逃窜时,遗落了几件带有特殊标记的器物。、


    赵絮晚低声问:“李牧……会中计吗?”


    “中不中计,已不重要。”异人转身走回书房,在舆图前站定,“重要的是,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先于李牧的捷报,传到邯郸。赵王身边,从来不缺愿意相信、甚至乐于促成这种猜忌的人。而李牧此刻全力迎击匈奴,无暇他顾,正是他无法自辩的最佳时机。”


    他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接下来,就看赵国朝廷如何反应,看廉颇走到北地时,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取得大捷却身陷通敌嫌疑的李牧,还是一个已然被解除兵权、甚至锒铛下狱的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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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宝宝们


    第193章


    北地的烽烟, 终于在数日后,以一种扭曲而诡异的方式开始了。


    先是“匈奴大举犯边,李牧将军率军浴血奋战”的紧急军情, 让赵国使者匆忙求见秦王, 言语间不乏借机向秦国施压、索要支援或至少保持中立的试探。


    紧接着, 不过两三日,另一股风声便如同地底的暗流, 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


    源头已不可考, 内容却惊人地一致:李牧此番迎击匈奴, 时机蹊跷, 规模可疑, 且战前曾有不明身份的胡商频繁出入其军营,更有传言,匈奴此次入侵,劫掠为辅, 试探李牧态度为主, 似有某种默契。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市井和某些低阶官吏中窃窃私语,但很快, 几份“恰好”被边关驿卒“捡到”且带入邯郸的“确凿物证”,便摆上了一些赵国大臣、乃至赵王案头。


    朝堂之上,风向骤变。


    原本因边境告急而稍显同仇敌忾的气氛, 瞬间被猜疑、争论和攻讦所取代。支持李牧者怒斥此乃秦人离间毒计,要求严惩造谣者,素来与李牧不睦或嫉妒其功者,则抓住“物证”和“巧合”大做文章,质疑李牧养寇自重、心怀叵测。


    病重的平原君赵胜在病榻上听闻,急怒攻心, 连吐鲜血,却已无力掌控朝局。


    而此刻,李牧正率领麾下铁骑,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与那支凶猛异常的匈奴大军激战正酣。


    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支“匈奴”进退颇有章法,不像寻常部落劫掠,但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只能将疑虑压下,全力应战,以期尽快击退来敌,再查端倪。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面前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那片他誓死保卫的国土的心脏。


    当廉颇风尘仆仆、终于赶到邯郸以北的军事重镇代郡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北地将士同仇敌忾的请战,而是一封来自邯郸、盖着赵王大印的密令,以及一群神色复杂、目光闪烁的监军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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