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蒙武带着几名亲卫,押送着几辆覆盖着麻布的大车来到府上。他脸上带着风尘,却掩不住眼中的熠熠光彩。


    “公子!”蒙武声音洪亮,见到异人便抱拳行礼,“北地和上郡第一批换装新马具的骑兵,刚刚传回战报!”


    “哦?”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 目光投来,“战况如何?”


    “好!非常好!”蒙武难掩激动,“一部骑兵奉命追击小股扰边的胡骑,凭借新马具带来的耐力和稳定性,连续追击两日一夜,最终在百里外将敌全歼!以往如此强度的追击,人马皆疲,难有战果,此次不仅全歼敌军,我军伤亡仅数人,且归来后仍保有一定战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一次,巡逻骑兵遭遇赵国游骑挑衅,人数相当,我军骑士于马上开弓,箭矢又快又准,率先射落对方两骑,对方见状不敢接战,仓皇退去,带队军侯言,新鞍镫使得骑射时腰背发力更顺,准头平添三成!”


    蒙武说着,让亲卫将大车上的麻布掀开,里面竟是些带着干涸血迹和尘土的战利品,有断裂的胡人骨箭,甚至还有几颗狰狞的、经过处理的胡人首级。


    “此乃前线将士特意遣人送回,言道以此‘利器’之威,献于公子与蒙将军,以彰我大秦军威!”蒙武指着这些战利品,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异人走上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代表着杀戮与胜利的物事,血腥气混杂着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将士们辛苦了。”他声音平稳,“新式马具初显锋芒,乃上下同心之功。将这些战利品妥善记录,择其部分,连同此次战报,一并呈送王上御览。”


    “诺!”蒙武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公子,经此实战检验,军中对此物更是趋之若鹜,王龁将军、司马错将军都派人来问,何时能轮到他麾下部队换装……”


    异人转过身,看向窗外,那里,小政儿正有模有样地跟着蒙武的一名亲卫比划着动作,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既证实有效,自当加快步伐。将作监那边,我已督促增设工匠,扩大工坊。至于配备顺序……”他沉吟片刻,“依此前议定的,优先边军,再及精锐,具体如何调配,你可与王龁、司马错诸位将军共同商议,拟定章程,报我核准即可。”


    这话语看似放权,实则将协调各军需求的枢纽,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蒙武此刻早已对异人心悦诚服,自然不觉得有何不妥。


    “末将明白!定当与诸位将军妥善商议,不负公子所托!”蒙武抱拳,干劲十足。


    随着新式马具在军中推广范围的扩大,异人“协同督办”的职权让他不可避免地与更多军方实权人物产生了交集。


    除了蒙武、王龁、司马错这些已经建立联系的老将,一些中层将领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异人示好,或是请求优先换装新马具,或是在汇报军务时刻意提及公子的“指点”。


    异人来者不拒,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耐心倾听,对合理请求酌情相助,对过分靠近的则委婉敲打,毕竟过密的交往网络,同样容易成为攻讦的靶子。


    但就算再小心,也还是容易出岔子。


    吕不韦再次来访时,神色间带着上次没有的凝重。


    “公子,近日市井与朝堂间,渐有流言滋生。”吕不韦低声道,“言说公子借马具之事,广结军中将校,其志非小。甚至有人揣测,公子欲效仿当年商君、张仪,以奇技淫巧蛊惑君上,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异人执笔的手顿了顿,墨点滴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来源可查清了?”


    “难以追溯根源,但指向……多半与阳泉君府上脱不开干系。华阳夫人近日身体微恙,阳泉君似乎有些……不安分了。”吕不韦意味深长地说。


    异人冷笑一声:“他真是不长记性。”


    “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异人放下笔,“他既以‘流言’攻我,我便以‘实绩’破之。”异人语气沉稳,“马具推广,成效卓著,此乃不争之事实,王上圣明,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而疑我?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不能任由他聒噪。可将边军屡次获胜、士卒因新马具减少伤亡之事,通过可靠之人,在朝堂之上、市井之间,广为传播。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于国有利,于军有功,于卒有恩。同时,你替我备一份厚礼,以探病为由,亲自送往华阳夫人宫中,言辞务必恭谨,表达我对夫人的挂念之情。”


    吕不韦眼中一闪,立刻领会了异人的意图。


    “妙计!”吕不韦赞道,“我即刻去办。”


    吕不韦的行动力极强,不过数日,关于新式马具如何助秦军大展神威、公子异人如何心系士卒的故事,便开始在咸阳城内悄然流传。


    与此同时,一份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合华阳夫人心意的礼物,也送到了她的宫中。


    华阳夫人虽缠绵病榻,但消息灵通,她收到礼物,又听闻了市井流言与朝堂暗涌,对阳泉君的小动作有些不悦。


    她深知,在秦王日渐看重异人的情况下,无故树敌实属不智,之前阳泉君已经因为异人吃过很多苦头了,实在没必要再和异人对抗。


    况且太子现在对她也不如从前,她没有孩子,异人的影响越来越大,她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阳泉君不能一直“不懂事”。


    不久后,阳泉君便被华阳夫人召入宫中,据说训诫了一番后就一直闭门思过。


    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声势明显小了下去。


    经过此番风波,异人更加谨慎,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马具后续的完善工作中,亲自与将作监大匠探讨如何提高产量,与蒙武、司马错推演如何将新马具更好地融入不同兵种的战术体系。


    小政儿那边得了新的完全按照自己的身高做的马鞍后高兴极了,这一高兴就想要炫耀,思来想去,他去找了赵絮晚,问阿母能不能给丹也做一个。


    赵絮晚自然同意,没想到小政儿还懂分享了,赵絮晚捏着儿子圆溜溜的脸说好。


    “那我想先去丹那边给他看看。”小政儿艰难的从阿母手里逃脱,他都是大孩子了,不想给人捏脸了。


    赵絮晚有些遗憾的松了手,然后说,“给丹看?你想怎么给?”


    看儿子那样问,赵絮晚就知道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给看看。


    果然小政儿嘴巴一咧,“我要带着小马一起去给他看。”


    赵絮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后挥手让他混蛋。


    小政儿就知道阿母这是默认了,于是他大摇大摆的指挥着人牵着他那匹配备着崭新小马鞍的矮马,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出了府门。


    听到姑姑说小政儿来了,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把手里的书一放,就跑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丹的语气里带着惊喜。


    小政儿努力板着小脸,想维持一点矜持,但眼里的兴奋和得意却藏不住。


    他先是像模像样走了两步,然后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小政儿也不卖关子了,拉着丹的手就往外走:“在外面!我的马身上!”


    两人来到了小院,那匹温顺的矮马正等在那里,马背上那个造型别致皮革油亮的小马鞍立刻吸引了丹的目光。


    丹绕着矮马走了两圈,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打量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物事。这马鞍与他平日所见的软垫或低矮的鞍垫大不相同,鞍桥高耸,结构紧凑,尤其是两边悬挂着的奇怪皮环,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物?”丹看了许久,终究没能忍住好奇心,指着马鞍问道,“放在马背上,是坐着更舒服吗?” 他猜测着说。


    见丹果然不认识,小政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挺起小胸脯,用一种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这叫马鞍!还有这个,叫马镫!是阿母想出来,将作监的匠人给我做的!可厉害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侍从帮他上马,侍从熟练地将他托起,小政儿一脚踩入马镫,小手抓住高耸的鞍桥,借力一蹬,颇为利落地就翻身上了马背,稳稳当当地坐好。


    这个过程,看得丹眼睛都睁大了些,他年纪比小政儿大一些,学的东西也比他快,因此骑射课也早就接触了,自然也会骑马,深知上马时尤其是对于他们这般年纪的孩子,需得有人费力托举,或是寻找踏脚处,绝难如此轻松。


    小政儿坐在马上,双脚正好踩在双镫里,小小的身子似乎被承托得更稳了,他故意松开缰绳,张开双臂,对丹展示道:“你看,这样就不用总是用手使劲抓着了,而且跑起来也不会很颠,阿父说,以后学了骑射,站在这个上面射箭,会更准!”


    他虽不会骑射,但异人和蒙武的话他早已记在心里,此刻正好拿来向丹卖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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