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 李斯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正襟危坐、却难掩一丝忐忑的小政儿。


    “公子昨日,”李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想必经历颇丰。”


    小政儿抬起头, 他抿了抿唇,小声应道:“是,政儿……做了错事。”


    李斯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语气依旧平淡:“错在何处?是错在不该对章台宫心生好奇,还是错在……行事不够周密,授人以柄?”


    这话问得与小政儿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斯。


    李斯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公子可知,这咸阳宫中,乃至这天下,从来都不是温良恭俭让的人拥有权力,身为公子,尤其是秦国的公子,若只知循规蹈矩,唯唯诺诺,与那圈中待宰的羔羊何异?”


    “血性、胆识,乃至些许的‘不安分’,在某些时候,并非全然是坏事,关键在于,拥有这些之后,你能否掌控它,而非被它所掌控。昨日之事,你错不在‘想’,而在‘行’,行事冲动,思虑不周,未能预判后果,更未备好后手。”


    小政儿睁大了眼睛,李夫子的话,与阿父阿母的截然不同,阿母让他知规矩,阿父让他懂敬畏,而李夫子……似乎在告诉他,光有规矩和敬畏还不够。


    “夫子……不觉得政儿不对吗?”小政儿忍不住问道,带着一丝困惑。


    李斯莞尔,“比起鲁莽,臣更不喜庸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政儿,“公子需知,一味退缩隐忍,只会让人视为可欺,必要时的锋芒,甚至是看似冒险的举动,有时却能震慑宵小,赢得尊重。当然,这需要智慧作为根基,而非匹夫之勇,昨日你若能在行动之前,多想几步,多虑几层,或许结局便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恢复平静:“今日起,公子禁足思过,正好静心读书,这书中的道理,前人谋略,正是为了滋养你的智慧,让你日后的胆大妄为,能建立在更稳固的根基之上,做到谋定而后动。”


    小政儿似懂非懂,他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没两日,笼罩在小政儿身上的禁足阴云竟意外地散开了一道缝隙。


    这日,小政儿没有等到李夫子,而是等到了他阿父带着他出去拜访人。


    他还不太明白要见谁,于是问了异人,异人说就是上次宫里帮他的将军后小政儿就安静下来了。


    因为他立刻明白了要见的人那位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的卫尉蒙武,想到那天蒙武沉稳如山岳般的气势,以及自己像只被拎起来的小猫般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小政儿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小手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他牵着阿父温暖而宽厚的手,一步步走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他忍不住仰头问:“阿父,蒙武将军……他是不是很生气?他会不会……不喜欢政儿?”


    异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小手:“蒙将军是国之栋梁,性情刚直,待会儿见了,要懂礼数。”


    这话听在小政儿耳中,更添了几分忐忑,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蒙武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马车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小政儿却全然没有了往日对外界的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偷瞄一眼闭目养神的阿父,心里七上八下地设想着见到蒙武后的种种场景。


    终于,马车在一座并不奢华却显得格外肃穆大气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蒙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沙场征战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通报之后,异人牵着小政儿走入府中。蒙武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快步从厅内迎出,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宫中的凛冽威仪,但那挺拔的身姿,依旧让小政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末将蒙武,拜见公子异人!”蒙武对着异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异人连忙上前虚扶:“蒙将军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来访,是带小儿特来致谢。”说着,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政儿。


    小政儿被阿父这么一推,不得不抬起头,正对上蒙武低头看来的目光。


    想起阿父路上的嘱咐,他努力挺直了小身板,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拱手,深深一揖,“政儿拜见蒙将军,多谢将军那日回禀阿父,照看之情。”


    他低着头,小拳头因为紧张而攥得紧紧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蒙武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做出大人模样,却掩不住紧张情绪的小公子,那日宫中那个倔强又机灵,最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与眼前这张强自镇定的小脸重叠在一起。


    片刻后,蒙武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些许,“那日之事,末将职责所在,当不起小公子如此重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政儿依旧紧绷的小脸,又道:“不过,小公子那日虽行为欠妥,但临危不惧的样子倒是让末将有些佩服。”


    这话大大出乎小政儿的意料,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蒙武,只见对方那张刚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好像有那么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异人在一旁适时开口:“小儿顽劣,胆大包天,若非将军及时应对,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情,异人铭记于心。”


    蒙武连忙摆手:“公子言重了。小公子年纪虽小,却已显聪慧胆识,只需稍加引导便好。”


    蒙武心中正暗自感慨小政儿的机敏远超同龄,与自己家中那两个精力过剩、惯会上房揭瓦的皮猴子相比,着实显得早慧沉静。


    这念头刚转过,就听得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孩子特有的清亮嗓门:


    “阿父!听说有客人来……咦?”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厅堂,为首的年岁稍长,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眉眼间已初具其父的刚毅轮廓,正是蒙恬。


    后面紧跟着的弟弟蒙毅,约莫五六岁,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好奇与不安分。


    两人显然没料到厅内有客,更没想到客人中还站着一个眼神清亮的小政儿,脚步顿时刹住,愣在了原地。


    蒙恬还好,只是惊讶地瞪大了眼,蒙毅则直接指着小政儿,脱口而出:“阿父,他是谁?”


    紧随其后,蒙府的两名侍从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一脸惶恐,对着蒙武和异人连连躬身:“将军,公子,小的们一时没看住,两位小公子他……”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蒙恬和蒙毅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扰了父亲的正事,尤其是看到父亲那张瞬间沉下来的脸,兄弟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势荡然无存。


    蒙毅更是往哥哥身后躲了躲,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辩解,又不敢出声。


    蒙武只觉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呵斥的冲动,转头对异人抱拳,脸上满是赧然:“公子见谅,家中犬子顽劣不堪,缺乏管教,惊扰贵客了。”


    异人倒是颇为大度地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向蒙恬蒙毅:“蒙将军过谦了,小孩子活泼些是常情,这两位便是府上的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英气勃勃。”


    蒙武看着自己两个儿子那副抓耳挠腮、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孩子失礼而升起的恼火,终究化作了无奈的叹息,他正欲开口让侍从强硬些将两个皮猴带走,却听得异人温和的声音响起。


    “蒙将军,”异人唇角带着笑意,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我看两个小公子与政儿年纪相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政儿在府中也时常一人,难得今日有机会,不如就让他们小辈自己去园中玩耍片刻?我们也正好清净说话。”


    蒙武闻言,看向异人,见对方神色真诚,并非客套,又瞧自己那两个儿子,一听此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满是期盼地望着自己,那副样子,若是身后有尾巴,只怕要摇出风来。


    “这……”蒙武略有迟疑,主要是对自己两个儿子的“破坏力”心有余悸,“只怕他们两个不知轻重,冲撞了小公子。”


    “蒙将军多虑了,”异人笑道,“孩童嬉戏,何来冲撞之说。政儿,”他低头看向儿子,“你与蒙家两位兄长去园中走走,切记要守礼,勿要喧哗。”


    小政儿眼睛一亮,立刻规规矩矩地对着蒙武和异人行礼:“是,阿父。政儿知道了。” 他又转向蒙恬和蒙毅,虽然还有些拘谨,但还是努力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蒙恬和蒙毅见状,简直喜出望外,蒙恬毕竟年长两岁,还能勉强稳住,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多谢公子,多谢阿父!我们定会照顾好弟弟的。” 蒙毅则直接欢呼一声,窜过来就想拉小政儿的手,被蒙恬眼疾手快地拽住,用眼神警告他要稳重。


    蒙武看着这一幕,知道再阻拦反倒不近人情,只得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告诫,“去吧去吧,不许胡闹,不许跑去校场那边,更不许爬树下水,若让我知道你们惹祸,仔细你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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