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不是你想惹它才来的,”赵絮晚无奈,“宫禁重地,规矩森严,岂是凭着一点小聪明和一枚令牌就去看看的地方?你大父在宫中的位置,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今日的行为,若被有心人利用,参你阿父一个教子不严、纵子窥探宫禁,甚至参太子一个私授令牌,意图不明的罪名,你让他们如何自处?”
这些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小政儿的心上,之前只想到自己的好奇和可能受的惩罚,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牵连到阿父和大父。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向窗边阿父沉默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和恐惧。
“阿母……”他嗫嚅着,小脸煞白。
赵絮晚看着他,语气沉痛,“政儿,你聪明,有主见,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权力和责任相伴而生,太子给你令牌,是宠爱,是信任,但这份信任背后,是期望你懂事,知进退,而不是让你用它来行任性妄为之事,今日秦王将令牌还给你,没有没收,你要明白这其中的重量!”
小政儿紧紧攥着那枚此刻感觉无比烫手的令牌,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政儿明白了……再也不敢了……”
赵絮晚看着他真心悔过的样子,心中的气恼又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和忧虑,她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眼泪。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你的,而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家,从今日起,三个月内,就在府中好好思过,不要再出门了,多和李夫子读读书就好了。”
小政儿一听,小脸垮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阿母”
这时,一直沉默的异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在宫中的紧张,也没有了路上的沉郁,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小政儿不由得又低下了头,准备迎接阿父的训斥。
然而,异人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知道怕了?”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政儿眼睛一酸,用力点头。
“知道怕,是好事。”异人缓缓道,“人有所畏,则知所止。今日之事,对你而言,是一次教训,也是一次成长。阿父和你阿母生气,并非不疼你,正因疼你,才更怕你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秦宫……那不是寻常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似懂非懂但认真聆听的模样,继续道:“那枚令牌,好好收着,曾大父今日将它还给你,意义非凡,望你日后,真能如他所说,不负信任,明白责任二字。”
“嗯!”小政儿重重应了一声,将令牌紧紧抓着不放。
“好了,”赵絮晚站起身,拉过小政儿的手,“先去洗把脸,然后去吃点东西,折腾好久应该都饿了。”
小政儿乖乖地跟着阿母向外走去。
……
晚膳是在一种异样的安静中用完的。桌上虽仍摆着小政儿平日爱吃的几样菜式,他却只是埋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全然不见往日的活泼。
赵絮晚和异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却并未多言,只默默用膳。
膳后,异人起身,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随我到书房来一趟。”
小政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阿母,赵絮晚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他只好放下碗筷,乖乖地跟在阿父身后。
书房内,灯火通明。异人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政儿,你可知,为何今日在宫中为什么没有当场厉声斥责于你?”
小政儿低着头,小声道:“因为,因为曾大父在。”
“这是一方面,”异人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自己体会,何为‘敬畏’,何为‘后果’,有些道理,旁人说千百遍,不如自己亲身经历一次,记得深刻。”
“你好奇章台宫,好奇权力中心是何模样,这本身并无大错,错的是方式,你可曾想过,若今日遇到的不是蒙武,而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们两个孩子,制造事端,构陷你大父与我,届时,纵有百口,可能辩清?”
“权力,”异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就像你手中的令牌,它能为你打开一些门,但也可能将你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运用它,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心智与担当,你今日凭借小聪明和令牌闯入宫禁,看似成功了,实则将自己将家人都置于险地,这并非勇敢,而是鲁莽。”
异人的话让小政儿愈加难受起来。
“阿父……”他抬起眼睛看着异人,声音带着迷茫,“政儿以后……该怎么用这令牌?是不是……再也不用了?”
异人看着他困惑又认真的样子,心中微软,语气缓和了些许:“非是不用,而是慎用,要明白何时该用,为何而用,令牌是工具,关键在于持令之人,今日王上将令牌还给你,其意是在告诉你,他看到了你的胆识,也看到了你的错误,但他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期望你能成长为一个懂得约束胆识、明辨是非的公子,而非一个只会依仗外物、任性妄为的纨绔。”
小政儿隐约明白了,曾大父没有收回令牌,并非纵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训诫和考验。
异人欣慰地看到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懊悔,而是开始有了思考,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明白一点便好。路要一步步走,道理也要一点点悟。这三个月,你好生静思,多听李夫子讲课。”
小政儿眼巴巴看着异人点头。
异人又摸摸他的头让他出去歇息吧,小政儿就听话的出去了。
门外,赵絮晚正静静等候,见他出来,上前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驱散了些许的害怕和担心。
“阿母,我……”小政儿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赵絮晚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阿母都知道,今天政儿也累了,等明天休息好了再说。”
赵絮晚亲自将小政儿送回房间,看着他洗漱后躺下,然后为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睡吧,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小政儿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然而,当赵絮晚吹熄了灯,轻轻掩上门离去后,他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枚青铜令牌,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宫门守卫的盘问,蒙武将军沉稳的面容,曾大父秦王那深沉难辨的目光,大父心疼的为他辩解的话语,阿父语重心长的教诲、阿母又气又疼的眼神……
小政儿紧紧攥着令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阿父的话在耳边回响,“权力就像你手中的令牌……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心智与担当。”
他以前只觉得这令牌是个新奇的好东西,能带来方便,甚至是一种特别的“权力”,可以让他做到一些别的孩子做不到的事。
可经过这一天,他才真正尝到了这“权力”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和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那不是游戏,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更会连累至亲。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滋生,那不是单纯的害怕受罚,而是一种对规则、对责任的朦胧敬畏。
“我不会再让你惹祸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对令牌说,也对自己说,“我会学会的,学会什么时候该用你。”
这个夜晚,小政儿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时而是在宫廷回廊里无助地被抱着走,时而是秦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时而是阿母含怒又含泪的面容,时而是阿父无声的叹息。
翌日,小政儿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大亮,他揉了揉眼睛,昨夜混乱的梦境仍残留些许心悸,伸手往枕下一摸,那枚青铜令牌还好端端地在那儿,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今天赵絮晚和乳母一起来给小政儿穿衣服,小政儿乖的很,也没有赖床,也没有起床气,一直眨着眼睛看着赵絮晚,给赵絮晚看的心都化了,伸手捏捏儿子的脸说,“快去洗漱用膳,李夫子已经在等你了。”
小政儿这下高兴了,弯了弯眼睛说好。
第149章
小政儿洗漱完毕, 乖乖用了早膳,便往书房走去,经过一夜的惊涛骇浪, 此刻走在熟悉的回廊下, 他心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只是脚步比往日略显沉重。
书房的门敞开着,李斯已然端坐其中, 正垂眸翻阅着手中的书卷, 晨光透过窗子, 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平静。
小政儿在门口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席位前, 规规矩矩地坐下, 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几上,他低着小脑袋, 准备迎接夫子或许会有的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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