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话语天真而直接,却瞬间吹散了异人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他看着儿子纯然关切的小脸,那点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微妙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起来,弯腰一把将小政儿抱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好,好啊!还是我们政儿贴心,知道想着阿父,那下次,阿父就跟着政儿一起去叨扰荀夫子。”


    “好!”小政儿搂住父亲的脖子,开心地应和。


    异人抱着儿子,给了赵絮晚一个眼神,他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赵絮晚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房梁,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


    男人呐,果然天生都是一队的,这变脸的速度,跟小政儿有得一拼。


    第二日的课上,小政儿端坐在自己的小席子上,面前摊开着竹简,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李斯正专注讲课,但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抬头,果然看见小政儿正用手肘支着书案,两只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快问我,快问我呀”。


    李斯心下好笑,放下手中的简册,温和地问道:“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就等着这句话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得意:“我告诉你哦,昨天我和阿母去荀夫子那里了!”


    “嗯,”李斯点点头,虽然羡慕,但他已经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


    “并且”小政儿强调道,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昨天夫子留我和阿母一起用饭,就在他家里。”


    这下李斯确实有些意外了,他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疑惑:“夫子竟亲自挽留?”


    “是呀!”小政儿用力点头,他收回托着腮的手,比划着:“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饭菜很好吃,因为是阿母带来的菜。”


    随即,他像是总结一个重要发现,眼睛亮亮地看着李斯,语气笃定:“我觉得,荀夫子看起来严肃,其实人越来越和善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畏惧,小脑袋里只剩下昨日夫子温和的笑容,小家伙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之前托着腮的姿势,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带着点感慨,自言自语般地和李斯闲聊起来。


    “不过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夫子的时候,觉得他可凶了,板着脸,眉毛这样……”他努力皱起自己的小眉毛,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却只显得更加稚气可爱,“我都不敢和他说话呢,只敢躲在阿母身后偷偷看他。”


    他晃了晃小脑袋,一副“今时不同往日”的模样,语气轻松:“现在想想,夫子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李斯听着小政儿绘声绘色的描述,唇角的笑意渐渐凝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所觉的学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对荀夫子的亲近与喜爱,这孩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这般随意说出的“在夫子家里用饭”、“夫子亲自挽留”,对于一个渴望拜入荀门而不得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李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掩饰住其中翻涌的情绪。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竹简,那粗糙的触感似乎才能让他保持表面的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千里迢迢来到邯郸,想起了那日鼓足勇气假借名号登门求见时的忐忑与希冀,更想起了身份被识破时,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闭的大门后,荀夫子那张看不出喜怒却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严肃面孔。


    自那以后,他安分守己,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教导公子政身上,他告诉自己,这已是难得的机遇,不该再有非分之想,可如今,连他启蒙的学生,都已能登堂入室,与那位他仰望如高山般的夫子亲近交谈,同桌而食……


    而他这个夫子,却依旧被隔绝在外,连一次正式的坦荡的拜见都成了奢望,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聆听片刻教诲,哪怕只是远远一观风采,也求而不得。


    “夫子?”


    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唤回了李斯的思绪,他抬起头,发现孩子正歪着头看他,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不说话。


    李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难免带了几分勉强。


    “无事,”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微哑,“公子能得夫子青眼,是好事。”


    他顿了顿,终究是没能完全忍住那份向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问道:“昨日……夫子除了讲学,可还说了些什么?”


    小政儿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夫子话不多,就是问政儿识得几个字了,喜欢听什么故事。”他眨了眨眼,看着李斯,“李夫子,你也想去见荀夫子吗?”


    孩童稚嫩的问话直击心底,李斯心头一跳,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去吗?何止是想。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缘,是他学问路上的明灯。


    他看着小政儿清澈无邪的眼眸,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语气带着无限的怅惘与一丝落寞的自我宽慰。


    “自然是想的,只是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你能有此机缘,定要好好珍惜,用心向学,明白吗?”


    他将那份翻滚的羡慕与渴望,小心翼翼地藏回心底最深处,重新拿起简册,但心思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就在不远地方,那里有他追寻的光,只是那光,如今照亮了他学生的路,却依旧,离他那么远。


    “那要不然下次我们去荀夫子那边,夫子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小政儿的声音打破了李斯的出神。


    第144章


    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邀请,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斯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拿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分享和好意, 没有丝毫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与顾虑。这份纯粹几乎刺痛了他。


    李斯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但紧随其后的, 是巨大的惶恐和理智的阻拦。


    他算什么呢?一个藉藉无名、甚至曾试图以不光彩方式接近荀夫子, 如何能借着孩子的光, 贸然登门?荀夫子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认为他心术不正,攀附权贵,甚至迁怒于公子政的纯真?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让他将那几乎涌到唇边的渴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 也不敢。这份机缘太过珍贵, 他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逾矩,都会将其彻底打碎。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那里面有感激, 有向往,更有深深的克制。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公子政好意,斯心领了,只是荀夫子清静惯了,我等不便贸然打扰。你能常去聆听教诲, 已是幸事,要好好珍惜。”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的李夫子,他觉得夫子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李夫子似乎真的很想去,但又不能去。他歪了歪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李斯温和地打断他,将手中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我们继续讲课吧,公子昨日既见了荀夫子,今日功课更需用心,方能不负期望,对不对?”


    他将那份汹涌的渴望与黯然,彻底封存于心底,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蒙童与书卷。只是那偶尔失神的眼睛,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心绪。


    晚膳时分,异人看着坐在身边,小口吃着饭,却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的儿子,他夹了一箸儿子喜欢的菜放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政儿今日在李夫子那里,学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政儿被阿父的话唤回神,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匙,一脸认真地看着异人:“阿父,李夫子也想去见荀夫子。”


    “哦?”异人挑眉,与坐在对面的赵絮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政儿用力点头,将白天课上的对话,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斯那声叹息,以及那句“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


    孩童的表述虽然稚嫩,但那份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李斯情绪的隐约捕捉,却让异人和赵絮晚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异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案。李斯的心思,他其实能猜到几分,一个有才华、有抱负,却困于现状的士人,对当世大贤的向往,再正常不过,只是他没想到,李斯的渴望如此深切,竟连在稚子面前都未能完全掩饰,本来以为上次他不小心暴露想要跑又留下来之后应该会改变很多,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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