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况闻言,看着小家伙握着笔在空中比划的稚拙模样,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阿父说得是,确实不必急于此。骨骼未坚,过早习字握笔,易伤指腕,于成长无益。” 他语气平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老夫幼时也曾因求成心切,未至开笔之龄便偷偷模仿长辈执笔,结果手腕酸痛数日,反被师长训诫。”
小政儿听着觉得自己的手腕也有点隐隐不舒服了,连忙点了点小脑袋,“嗯!政儿知道了,等长大再学。”
一老一小正说着,门口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赵絮晚安排完庖厨事宜,去而复返。
她踏入书房,一眼便看见书案前那异常和谐的一幕,自家儿子正攥着夫子的笔,仰着小脸同夫子说话,而素来神情严肃的荀夫子,此刻脸上竟带着未曾完全敛去的堪称温和的笑意。
这景象让赵絮晚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惊讶。她家小政儿,何时与荀夫子这般熟稔了?
然而,她这厢刚踏入室内,那边荀况已然察觉,他脸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起来,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淡。他目光转向赵絮晚,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再无多余的表情。
赵絮晚将荀况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方才对着她儿子还能那般和颜悦色,怎么她一进来,这笑容就收得如此干净利落?合着……她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先是柔声对儿子道:“政儿,莫要打扰夫子。” 随即才向荀况施了一礼,“夫子,晚膳已安排妥当,都是些易克化的菜式,请您稍后享用。”
荀况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夫人。”
小政儿看到阿母回来,立刻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笔,“阿母,你看!夫子的笔!”
赵絮晚含笑点头,轻轻将他手中的笔取下,放回书案上,又对荀况歉然道:“小儿无状,扰了夫子清静。”
“无妨。” 荀况言简意赅。
赵絮晚见荀况神色转淡,语气疏离,心中那点微妙感愈发清晰,她暗忖,莫非是自己近来拜访得过于频繁,打扰了夫子清静,惹得夫子厌烦了?想来也是,荀夫子这般大贤,时间宝贵,自己虽是好意,总来叨扰也确实不妥。
想到这里,她心下便有了决断,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她轻轻拉过小政儿的手,柔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让夫子好好用膳休息。”
小政儿正沉浸在方才与夫子交谈的氛围里,一听要走,小脸上顿时露出些许不情愿,但他还记得要听话,只是抿了抿小嘴,没有吵闹,乖乖地“哦”了一声,对着荀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子,政儿告退啦。”
赵絮晚也再次向荀况敛衽一礼:“夫子忙于著述,晚辈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说罢,她便要牵着儿子转身离开。
“且慢。”
荀况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让赵絮晚迈出的脚步顿住了,她有些疑惑地回头。
只见荀况目光扫过她,又落在仰着小脸眼带好奇的小政儿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内容却让赵絮晚微微一怔。
“夫人既已备好膳食,何必空腹而归。若不嫌舍下粗陋,便一同用了饭再回去吧。”
赵絮晚着实愣住了,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她本以为荀夫子是嫌她来得频繁,这才急着告辞,怎料对方非但没有顺势应下,反而出言挽留?这……倒是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看向荀况,试图从荀子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坦然与平静,并无丝毫客套或敷衍之意。
其实,荀况的心思倒也简单。他对赵絮晚频繁送来吃食、偶尔借书请教,并无甚厌烦之感,反而觉得此女心思灵巧,处事周到,于学问上也算有些见识。
方才对待小政儿温和,是因那孩子天真烂漫,且聪颖好学,对着孩童自然不需板着面孔。而赵絮晚是成年女子,又是秦公子异人的家眷,他身为外臣与长者,保持应有的礼节与距离,是理所应当,并非是针对她本人。
再者,人家辛苦准备了饭食送来,他若就让这母子二人饿着肚子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留他们用一顿便饭,不过是基本的待客之道罢了。
见赵絮晚似乎有些迟疑,荀况又补充了一句:“饭菜既已备下,足够三人之用。夫人与公子此时回去,府中未必立时备好晚膳,何必让孩子挨饿。”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提到了小政儿,赵絮晚顿时不再犹豫,况且夫子亲自开口挽留,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和小气了。
她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连忙拉着小政儿再次行礼:“既蒙夫子厚意,晚辈与政儿便叨扰了,政儿,快谢谢夫子。”
小政儿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又要留下了,不过能留下来他自然是开心的,立刻响亮地说道:“谢谢夫子!”
荀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厅房的方向:“夫人自便。” 说罢,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竹简。
赵絮晚心情复杂地牵着儿子走向厅房方向,看来,这位荀夫子的心思,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也并非不近人情,只是那份关怀与周到,藏得深了些,也独特了些,看着身边的小政儿雀跃的小模样,她不由得莞尔,今日这趟,倒是又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143章
异人今日难得在官署处置公务颇为顺遂, 心中记挂着,便比平日提早了许多回府。
他脚步轻快地踏入院门,想象着温馨场面, 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意。
然而, 内室安静得出奇, 并无预想中的身影。他唤来侍从一问,才知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去了荀夫子处后就留在那边用晚膳了, 不回来了……
异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食案前, 看着仆从端上来的、按照往日份例准备的菜肴, 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执起箸, 随意夹了几口,菜肴本身并无不妥,但少了一些人,再精致的食物也仿佛失了味道, 这顿饭, 吃得异常安静,也异常迅速。
他搁下箸, 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委屈,他们去荀子那里不回来, 竟也未派人回来知会他一声。
就在这种微妙的情绪中,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儿子清脆的说话声。
异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走了进来。小家伙显然兴奋未褪,一张小脸泛着红晕, 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坐在稍暗处的阿父,只顾着紧紧攥着阿母的手,仰着头叽叽喳喳。
“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政儿没乱动!”
“阿母,我们明天还能去找夫子吗?政儿还想听夫子讲的故事!”
赵絮晚微微低着头,听着儿子的话语,脸上带着笑意,她一边轻声应着儿子的话,一边习惯性地向着内室走去,同样没有发现坐在那里的异人。
异人张了张嘴,那声准备好的“回来了”卡在喉咙里,看着母子二人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仿佛他只是这厅堂里的一件摆设,心头那股莫名的郁气更重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食不知味,他们倒好,在外面听得开心,吃得愉快,回来眼里还是没看见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这下,赵絮晚终于回过神来,循声望去,见到端坐着的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她这才意识到时辰,以及他们似乎忽略了异人。
小政儿也被父亲的咳嗽声吸引,扭过头,喊了一声“阿父”。
异人看着赵絮晚那后知后觉的惊讶和儿子那明显不专注的问候,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看着赵絮晚问道:“嗯,今日事情结束的早,便早些回来,你们怎么直接在荀夫子那边用饭了”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带着点幽怨的眼神,忍不住耸了耸肩,“我们也想回来,可是荀夫子亲自开口了,非要留我们用了饭再走,他那般严肃的人开口挽留,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异人身边坐下,顺手理了理儿子跑得有些松散的发髻,眼神瞟向异人。
异人看着这副“我们也是盛情难却”的模样,再想想荀夫子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实在很难想象他“热情挽留”是什么样子。
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们母子,那股子独自用餐的郁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异人低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小政儿仰着小脸,似乎察觉到了阿父那点不为人知的失落,他摇了摇异人的手说:“阿父,你别不高兴,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去夫子家!政儿跟夫子说,让阿父也一起吃饭!夫子肯定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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