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政儿用力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骑上去了,最后还是被乳母和赵絮晚好言劝住,答应明日再让专门的驯马人带他慢慢熟悉。
得了如此称心的宝贝,小政儿那股兴奋劲儿一整天都没下去,等李斯来授课时,他更是坐不住了,刚学了几个字,就忍不住扯着李斯的袖子,小脸放光地宣布:“李先生!我有小马了,是王上赏赐的,它可乖了!”
李斯这几日自然也感受到了府中乃至咸阳氛围的微妙变化,心中对异人这位看似低调的公子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几分。
此刻见小政儿如此高兴,他也由衷地露出笑容,顺着小家伙的话问道:“哦?王上赏赐的?那定然是一匹极好的马,公子政可知,为何王上会赏赐小马给你呢?”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政儿却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最近家里气氛很好,阿父阿母似乎比前段时间轻松了许多。
“嗯……”小政儿努力组织着语言,小眉头微微蹙起,“因为……因为阿父做了让曾大父高兴的事?大家好像都很高兴……” 他挥着小手,试图描述那种无形的氛围,“阿母说,是是武安君和曾大父不吵架了?”
他用了最直白的词汇来形容那场牵动无数人心弦的破冰。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诧与了然。
第135章
李斯那颗因敏锐而时常不安分的心, 在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话语时,确实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击在心口。
但他毕竟是李斯, 极善于克制情绪, 那瞬间的失态几乎未被察觉, 他便迅速压下了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他俯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公子政真是聪慧, 听得真仔细, 不过……武安君和王上, 他们之前……关系真的不好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探寻一个有趣的秘密。
小政儿闻言,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那双乌溜溜、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斯看。
这短暂的沉默和专注的凝视, 竟让久经世故的李斯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这孩童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看了好一会儿, 小政儿才忽然撇了撇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用一种带着点“这你都不知道吗”的稚气口吻说道:“我怎么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呀!”
说完, 他昂起小脑袋,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得到心爱礼物后纯粹而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流露出审视目光的孩子只是李斯的错觉。“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呀!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马好不好?”
他开心笑着,似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童言,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句无意中听来的随口复述的寻常话语而已。
李斯看着小政儿那快乐洋溢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语塞,他缓缓直起身,心中那股因窥见秘密而激荡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却又被这孩子最后那句“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轻轻刺了一下。
但看着小政儿那纯粹而热切的笑容,李斯心中那点被孩童言语刺中的微妙感很快便消散了。
他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师者笑容,躬身道:“好,那便去瞧瞧公子政的宝贝马儿。”
小家伙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斯的衣袖就往院中跑。那匹小马正由一名经验丰富的侍从牵着,安静地站在庭院一角。
正如小政儿所说,它是一匹枣红色的幼马,毛色鲜亮柔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的体型确实娇小,站在高大的侍从旁边更显玲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乌黑温润,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好奇地打量着跑过来的小政儿和李斯,没有半分怕生或躁动,显得异常温顺安详。
小政儿松开李斯,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马颈侧的软毛,动作轻柔,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乖马儿,不怕,我是政儿……”
那侍从见李斯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补充道:“这马驹挑得极好,性子温顺,最是适合小公子这个年纪,说起来,这匹马的年纪,比小公子还小上几个月呢,正是最活泼可爱的时候。”
小政儿本来正全神贯注地抚摸着小马,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光彩,他看看侍从,又看看眼前这匹温顺注视着他的小马,饶有兴趣地重复道:“比我还小?”
他围着枣红小马又走了半圈,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刚刚发现的奇妙事实,然后突然停下,仰起小脸,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笃定语气,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真的吗?那它是我弟弟呀!”
“弟弟?”李斯微微一怔,被这孩子奇特的联想逗得有些失笑,但看着小政儿那无比认真的小脸,他立刻将笑意压下,化为一种温和的语气,“公子为何觉得它是弟弟呢?”
小政儿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小马,又指了指自己:“它比政儿小,还是曾大父送来的,那就算是弟弟了。”
那侍从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只好努力绷着脸。
李斯微微有些被噎住了,但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解释,只能顺着小政儿的话,温和地点头:“公子说得是,既是王上所赐,又如此有缘,视若弟……视若伙伴,悉心爱护,自是应当。”
小政儿得到了夫子的认可,更加开心了,他转回身,双臂轻轻抱住小马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它温热的脖颈毛发里,小声却清晰地说:“你听见了吗?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马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善意和亲近,轻轻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微微蹭了蹭小政儿,显得十分温顺亲昵。
小政儿闹得笑话最终还是被知道了,晚饭时间,异人看着儿子笑了一下,随后侧过头,对赵絮晚低声道:“你可知道,咱们政儿今日,认了个‘弟弟’。”
赵絮晚闻言一怔,疑惑地看向异人:“弟弟?”
异人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含戏谑地指着正埋头努力吃饭的小政儿,对赵絮晚道:“可不是嘛,就是王上赏赐的那匹小马驹。侍从说那马儿年纪比政儿还小些,这小子就认定了那是他‘弟弟’。”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打趣,“这孩子,莫不是在催着你给他添个真正的弟弟?”
赵絮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白了异人一眼,随后她转身问儿子:“政儿,今日与小马玩得可还开心?”
小政儿听到母亲问起他最惦记的事,立刻抬起头,努力地点头,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开心,无比清晰地回答:“开心!”
但随即,小脸又垮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就是……就是我还不能骑它,侍从说不行。”
赵絮晚怜爱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那是因为政儿还小,小马呢,它也还太小。它就像政儿一样,需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们再长大一些,长得足够结实、足够有力气了,自然就可以骑了。”
她顿了顿,抬眼瞥了一下含笑倾听的异人,继续对儿子柔声解释:“王上送这么小的马儿过来,本就是想让它先陪着你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并不是要你现在就骑它。”
小政儿撇撇嘴,只能小声嘟囔:“那……那我和‘弟弟’都要快点长大。”
童言稚语再次让异人失笑,赵絮晚也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
岭南的战事,在白起那看似不经意的“插手”下,战略开始转变了。
秦军再是执着于大军团正面清剿山林中的顽抗部族,而是更多地利用归顺的当地首领进行分化、拉拢,针对要害的精准打击。
大规模、耗损惊人的正面冲突减少了,尽管小规模的摩擦和袭击依然不断,但秦军在岭南的立足点逐渐稳固,控制的区域也在缓慢而扎实地扩大。
一场可能将秦国拖入泥潭的消耗战,终于被暂时遏制,算是初步平定下来。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平定”是何其脆弱,岭南距离咸阳实在太远了,山高林密,水路险恶,补给线长得令人绝望。
即便此刻暂时臣服的部族,也随时可能因秦军力量的削弱或内部纷争而再次反叛,早年的归顺,更多是形式上的,秦国的律法、制度、文化,在那片烟瘴之地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咸阳宫,秦王看着案头那几份来自岭南、言辞恭顺却难掩其地僻远的奏章,眉头紧锁,他刚刚斥退了几名就后续治理问题争吵不休的臣子,殿内只剩下心腹内侍细微的呼吸声。
秦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漆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仗,算是暂时打完了,可那片地方,终究不能只靠几支驻军和虚无缥缈的臣服表章,得有人去,真正把那里管起来,把大秦的根基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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