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如此了,”异人点头,“荀夫子若能轻易攀附,也就不是荀况了。李斯带着功利之心而去,却被当头棒喝,点醒了他那点急于求成的心思。他回来后的变化,便是反省之后的结果了。”
弄清了原委,异人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消散,反而对李斯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欣赏。能因一次受挫而深刻自省,并立刻体现在行动上,这说明李斯并非冥顽不灵之徒,他有野心,但也有足够的敏锐和自制力,懂得调整方向。
这对于教导小政儿而言,未必是坏事,一个经历过挫折、学会收敛锋芒的老师,或许比一个始终顺风顺水或者一直郁郁不得志的人更适合。
“如此说来,倒是因祸得福了?”赵絮晚也松了口气。
“可以这么说。”异人淡淡道,“经此一事,他至少能安分一段时间,更用心于教职,只要他真心教导政儿,之前那点心思,我倒可以不计较,不过,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知道了李斯变化的根源,异人和赵絮晚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司马错那边的消息。
第134章
消息来得比异人预想的要快, 也更为直接。
就在他拜访司马错后的第三日午后,一名身着普通军士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军士直接出现在了异人府邸,递上了一枚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木牌, 只沉声说了一句:“武安君有请, 公子若得空, 即刻随我来。”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利落。
没有通过司马错府上转达, 也没有任何客套的铺垫, 白起用他最习惯的军中方式, 给出了回应。
那一刻, 饶是异人心中已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 真正接到这直接到近乎突兀的邀请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接过那枚触手冰凉,仿佛还带着沙场肃杀之气的木牌, 指尖微微收紧。
“有劳壮士, 异人稍作整理,即刻便随壮士前往。”他迅速稳住心神, 对那军士客气地说道。
那军士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到门外等候,身姿挺拔如松, 沉默得像一块山岩。
异人转身快步走回内室,赵絮晚见他神色有异,迎了上来。异人将手中木牌向她示意了一下,低声道:“武安君的人,现在就要见我。”
赵絮晚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显然也没料到白起会如此干脆, 且方式如此直接。她立刻帮异人整理了一下本就齐整的衣冠,动作迅速而轻柔,低声道:“一切小心。”
异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彻底压了下去,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不再耽搁,转身便随着那名沉默的军士走出了府门。
马车并未驶向咸阳城内那些权贵聚居的里坊,而是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一处靠近西侧城墙、颇为僻静的院落前。
院墙不高,门扉古朴,甚至有些陈旧,若非那名引路军士确认无误,异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这里与武安君昔日的显赫声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军士上前叩门,三轻两重,似是某种暗号。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名同样穿着普通的老仆侧身让开。军士对异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进入。
异人定了定神,独自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株老树和一些耐寒的寻常草木。
院中一人,背对着他,正负手立于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的枝桠。他身形依旧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布袍,未佩任何饰物,但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让整个院落的气氛都为之肃穆。
异人停下脚步,整理衣冠,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清晰:“晚辈异人,拜见武安君。”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映入异人眼帘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与杀伐痕迹的脸,他的面容比异人上次看见的要苍老了许多,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双鬓几乎布满了霜白,额间皱纹深如刀刻。
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沉寂而变得浑浊,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锐利且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人心的穿透力,只是被他淡淡一扫,异人便觉自己那点心思仿佛无所遁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白起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公子要见老夫,所为何事?”
异人被他这单刀直入的问话方式弄得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坦诚的那一部分。
他再次躬身,将之前对司马错说过的那番关于岭南战事困惑、想聆听见解的话,更为恳切地重复了一遍。
白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异人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异人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公子,”白起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这些话,是用来应付司马错的,还是真心想问?”
异人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迎上白起那深邃的目光,咬牙道:“不敢欺瞒君上,困惑确有,但……晚辈亦知此举冒昧,或会引来非议。只是……只是觉得,当此之时,或需有人来问,而君上之见,或于国有益。”
白起盯着他看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棵老槐树,仿佛在对着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上近来,脾气是不太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也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异人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猜测!
异人猛地怔在原地,脑中瞬间清明!
是了!是了!
白起为何愿意见他?岂会真的因为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那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请教”?
自己之前隐约的猜测没有错,白起看的,根本不是他公子异人,而是他背后那座咸阳宫,是那位近来因南边战事不顺而焦躁易怒的秦王。
白起这是在给王上面子,也是在给王上一个台阶下!
自从年后,秦王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动辄斥责发火,这在咸阳几乎是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事。
根源何在?无非是岭南战事投入巨大却进展缓慢,甚至可能暗藏败绩,让这位雄主颜面受损,心气不顺。
白起纵然被闲置,但他对军国大事的敏锐嗅觉岂会消失?他必然清楚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清楚王上此刻内心的焦灼与困境。
他不见自己,是本分,是谨慎。但他见了,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并未完全忘怀国事的姿态,这姿态不是给他异人的,是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王上看的。
王上需要台阶,需要在不损及自身威严的情况下,重新触及他白起这颗被其实已经被雪藏的棋子,而他白起,顺势给了这个台阶。
他想告诉王上,他白起,并未因闲置而心生怨怼至完全不顾国事,他依然是可被“用”的。
“君上……明察。”异人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
武安君白起与秦王之间的关系出现“松动”的消息,像一阵无法阻挡却又无声无息的风,迅速在咸阳流传开来,没有正式的诏令,没有公开的会面,但某些微妙的变化,却被无数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
比如,秦王近来得自岭南的紧急军报,在送入宫禁前,会有一份誊抄的副本送入那座靠近西墙的僻静院落。
再比如,向来对白起话题讳莫如深的秦王,在一次小范围的朝议中,当有人再次隐晦地提及南边战事不利,消耗过大时,竟未像往常般勃然呵斥,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转移了话题。
这种“心照不宣的破冰”,让所有知情者,从上到下,几乎都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些曾在白起麾下征战、对其敬若神明的军中将领,不必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忧君王与军神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会最终引爆朝局。
那些虽忌惮白起功高,却更忧心国事的文臣们,也暗自庆幸,这意味着面对南方的僵局,秦国终于有可能动用它最锋利的那柄武器,哪怕只是间接的。
甚至深宫中,那些侍奉秦王的内侍和宫女,都能感觉到近来殿内的气压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王上发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尤其是某日,宫中内侍送来了一批赏赐,说是王上念及公子异人“勤勉国事”的,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非凡。
其中,竟有一匹特意为公子政准备的体型娇小性情温顺的幼马。
小政儿看着那匹被仆人牵到院中毛色光亮打着响鼻的小马驹,眼睛瞬间亮起,他兴奋地围着马儿转圈,想摸又不敢伸手的样子,惹得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
“阿父阿母!这是我的马吗?”小家伙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是王上赏给你的,”异人温和地解释道,摸了摸儿子的头,“要好好谢谢王上,也要好好对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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