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站在一旁,看着儿子一边配合着穿衣,一边还忍不住因困倦而打着小哈欠,那故作老成的叹息与稚嫩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心头那股酸软惆怅的情绪再次弥漫开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政儿那无忧无虑、可以肆意赖床的孩童时光,便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他踏上的,将是一条布满规矩课业与期望的漫漫长路。
小政儿穿戴整齐,被乳母抱下床榻,穿上小履。他站定后,仰头看向赵絮晚,似乎想从赵絮晚那里得到一些确认或安慰:“阿母,读书……是不是就不能睡懒觉了?”
赵絮晚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微笑道:“政儿要学做大事,自然要比旁人起得早些。待你识得字,能自己读那些有趣的故事时,能自己掌握一些事的时候,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婢女去洗漱,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看着铜镜中穿戴整齐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好奇与期待,仿佛对即将开始的“读书”这件难事,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
今日的异人并未身着往常的朝服或公务常服,而是一袭较为闲适的深色常衣,特意空出了时间陪着小政儿见夫子。
他宽厚的手掌牢牢包裹着儿子的小手,缓步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东厢书房,赵絮晚紧随一侧。
书房已被精心收拾过,窗明几净,几张崭新的席垫摆放整齐,正中央的案几上陈列着数卷尚未展开的竹简。
当他们踏入房间时,只见室内已有两人等候。一位是侍立在一旁的中年文士,而另一位,则是一位身着青色儒袍、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眼神沉静而温和。
赵絮晚第一眼望去,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位年长些的文士是今日的主角,正欲示意儿子向那位行礼,却见异人已领着政儿,径直走向了那位青年男子。
异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尊重:“李夫子,有劳久候。”
赵絮晚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她万万没想到,异人为政儿启蒙选择的第一位老师,竟是如此年轻。
这位年轻的李夫子从容还礼,姿态不卑不亢:“公子言重,是在下分内之事。”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异人低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政儿,这位便是你今后的启蒙老师,李夫子,快向夫子行拜师礼。”
小政儿仰头看着这位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也亲切许多的夫子,原本因陌生环境和周围大人凝重气氛而紧绷的小脸,稍微放松了些。
他记着之前阿父的教导,于是松开阿父的手,上前两步,像模像样地对着李夫子躬身作揖,动作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已显露出认真的态度。
然后,他从身旁婢女端着的托盘中,双手捧起一盏早已备好的温茶,小心翼翼地举到李夫子面前,声音清脆:“夫子,请用茶。”
李夫子含笑看着眼前这个努力表现得庄重乖巧的小小孩童,他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先温和地赞了一句:“政公子知礼。”
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盏茶,象征性地饮了一口,随即俯下身,亲切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轻柔。
“好。”李夫子的笑容加深,语气充满了鼓励与期待,“从今日起,我便与政公子一同进学了,望你我师徒二人,教学相长,共同进步。”
小政儿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被周围人如临大事般的情绪感染,生怕这位夫子会非常严厉。
没想到,这位李夫子不仅年轻,说话如此温和,瞬间,小政儿脸上的那点紧张和故作的老成便如冰雪消融般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亮又带着点腼腆的真正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异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虽不动声色,但眼神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选择这位年轻的李夫子,看中的正是其扎实的学问根基与温和耐心的性情,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
赵絮晚在一旁,见到儿子如此反应,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大半,看着儿子那张重新焕发出光彩的小脸,她不禁也微微笑了起来。
书房内,初次见面的生疏与凝重,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了。
见小政儿与李夫子初次见面便如此投契,并无预想中的拘谨或哭闹,赵絮晚与异人交换了一个安心且略带欣慰的眼神。
异人给赵絮晚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一同离开,赵絮晚会意,最后望了儿子一眼,便与异人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小政儿发觉阿父阿母离开,倒也并未感到不安,毕竟这是在自家熟悉的东厢房,这位新夫子看起来又很和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身板挺得直直的,黑亮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望向李夫子,等待着他开始讲授。
然而,李夫子并未如小政儿预想的那样立刻翻开竹简,或是指着某个字教他认读。
他只是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眼神灵动努力做出认真模样的孩童,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意味深长的问题。
“政公子,今日起,你便要开始读书识字了。在正式开卷之前,想先问问你,你觉得,读书……有什么用呢?”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夫子会先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大,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李夫子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小政儿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坦诚和一点点不甘:“可以识字了,唔,丹,就是我的朋友,他比我早识字,都能自己看简牍了。我一直觉得……我落后了。”
他顿了顿,小拳头微微握紧,声音清晰了几分,“现在我也能学了,这样我就不落后了。”
丹比小政儿早些开蒙,能识字读书,这在敏感好强的小政儿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想要追赶甚至超越的种子。
李夫子闻言,脸上露出了理解的微笑,他点了点头,肯定道:“不欲落于人后,此乃上进之心,甚好。
”但他并未就此结束追问,而是继续引导,语气依旧温和,“那么,除了不落后于朋友,政公子可还有别的想法?读书识字,还能为你带来什么呢?”
小政儿被问住了,他又陷入了沉思,小眉头微微蹙起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些。李夫子依旧耐心等待着,目光中带着鼓励。
终于,小政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头,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我识了字,就可以像阿母那样,给阿母读书了!”
他想起了赵絮晚每晚在灯下为他念故事的温柔声音,“也可以在阿父阿母忙的时候,自己读书,不需要总是让别人帮忙念了。”
这个回答让李夫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赞许道:“孝心可嘉,自立之志亦佳。”
但他继续微笑着,温和却坚持地问道:“还有吗?或许,读书还能让你做到一些……更了不起的事情?”
小政儿看着夫子鼓励的眼神,再次努力地思考起来,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衬得室内的思考愈发专注。
小政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他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搅着。
李夫子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忽然,小政儿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些的茫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是不是……读了书以后……就可以像曾大父那样,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没什么逻辑,但落在李夫子耳中,却无异于一声微小的惊雷,他面色如常,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顺着小政儿的话,用一种平和的探讨般的语气反问:“政公子是想要成为王上那样的人吗?”
“曾大父”这个称呼,在这秦国王孙府邸中,指向的只能是当今秦王。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在思考读书的用处时,竟联想到了权力顶峰的君王。
小政儿被夫子这么明确地一问,似乎自己也有些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李夫子,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却很清晰地摇了摇头:“也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来表达内心模糊的感受,“我只是我自己,我只是觉得……曾大父那样的人,谁都会害怕。”他的声音里没有崇拜,也没有畏惧,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观察陈述。
李夫子嘴角依然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温和地探问:“那么,政公子是想要成为一个让人害怕的人吗?”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一个更加直接,也更为尖锐。小政儿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显露出明显的矛盾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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